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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這些熱鬧嘈雜的本地老鄉徹底散開后,縣城上方昏黃明亮的天色也隨著時間的變化而漸漸西沉下去。
而沒有人知道的是,就在那些各自朝遠處離去的老鄉身后的一條僻靜的巷子里,從頭到尾倒是真的一直默默站著個如傳言中那樣背著簡易背簍,單手還拄著拐杖的白發青年。
而眼看著不遠處那些議論紛紛的人散去,本來也是因為順道近過這里,才臨時決定停下來看看的白發青年只一聲不吭地收回自己的視線,又在稍稍思索了一下,才放下心來徹底轉身就這么慢吞吞地出了已然恢復一片正常的川劇團小巷外。
這左腿看上去還有些問題,身形十分清瘦俊逸的青年究竟是誰顯然一目了然了。
而哪怕此刻他的臉上依舊為了能下山和出門方便些而蒙著難看的白色紗布,可是人面禽詛咒所帶來的面部畸形等癥狀,其實早已在公雞郎對他母親怨恨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從他的臉上順勢解除了。
這讓這段時間對他照顧有加的范細婆婆,范阿寶一家,還有那一晚之后咳嗽好轉,終于又可以跑到墻旁邊和自己開心地打招呼的楊花都很是為他高興。
楊花這剛養好病就擅自溜出來瞎胡鬧的小丫頭更是特意借了把梯子激動又興奮地爬到墻上來,專門看了看一直以來都給他神秘感覺的鄰居大哥哥到底長什么樣。
搞得莫名其妙就被當做珍稀動物參觀了一把的晉鎖陽一方面有些頭疼地拿這活潑好動的小姑娘沒辦法,一方面還是不厭其煩地給好奇心強烈的她耐心的講了一遍遍關于他本人和她的直接監護人秦艽當晚是如何抓住那公雞郎和豹女的事。
“所以……所以那天晚上……其實是我爸爸和你一起去抓那些很壞很壞的妖怪呀鎖陽哥!!”
“嗯,怎么了?”
像是不明白小姑娘為什么好端端地這么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當時人正好坐在范細家水井旁邊的小板凳上,并用手上的鉛筆專心幫村里的另一只螞蟻范樹爺爺修理磁帶和老式收音機的晉鎖陽也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啊啊啊!!為什么啊!!為什么啊!!為什么我那天偏偏要生病躺在家里嗚嗚,不然我就可以跟你們一起過去看看妖怪到底長什么樣了……最關鍵我還不記得我自己到底為什么生病了……我就記得我好像一直躺在一個罐子里,里頭好臭,有一股特別惡心的咸魚的味道……”
“咸魚?可秦艽之前不是說你一直在家好好養病嗎?”
“是啊,我是一直在家養病啊……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醒過來之后,我身上就變得好臭好臭……秦艽那個壞蛋一定是故意趁我生病的時候干了什么嗚嗚,他每次都這樣……小時候他就整天嘲笑我有齙牙,眼睛太小,嘴巴難看,丟他的臉還像個拖油瓶拖他后腿,現在又把我弄成咸魚還又莫名其妙地大過年出門不回家了嗚嗚……哥哥,你說我爸爸他是不是在外邊有除了我之外的別的女人了!這個花心大蘿卜!!超級大壞蛋!我真的好討厭他嗚嗚!”
晉鎖陽:“……”
當時氣的捶胸頓足,咬牙切齒的小姑娘對自己無良養父的血淚控訴,作為楊花花最忠實的傾聽者的晉姓師當時聽了一時間竟也莫名有些無言以對。
但顯然在哄女人和哄小孩方面,過完年才二十四,年紀尚輕也缺乏實踐機會的他一直都不是很有經驗,所以面對這樣一個年級雖然不大,卻思想意外成熟的‘小女人’,最終心情復雜的晉姓師也只是一本正經地放緩聲音,并盡可能地用自己的方式耐心地安慰了一下郁悶的楊花小娘娘。
而鑒于那一晚之后,這段時間確確實實從各方面都幫了他不少忙的秦艽本人就因為楊花口中那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消失了兩天,甚至于走的時候也只是匆忙地和自己女兒,還有他說了句他有事要出門,就沒和其他任何人交代的不見了人影。
“除夕夜之前我會趕回來的,老朋友兒子那邊出了點事。”
“那孩子出什么事了?”
“本命年,犯太歲。”
傳聲鬼里男人的話說的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所以即便提前被打過招呼,可并不是太清楚他人這兩天究竟去了哪里的晉鎖陽也沒辦法針對這次公雞郎這件事的順利結束,而好好和前些日子幾乎和他形影不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男人好好地道個謝。
只能暫時就這么按捺住自己心頭因為他人忽然間就不在,所以帶起的些許古怪又異樣的情緒,又克制住那自己也沒搞清楚為什么就有些煩躁的心情就專心地趁著過年這些天獨自處理了一下前段時間某些事遺留下來的麻煩。
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當然還是關于豹女和公雞郎接連在東山殺人和二十四年前那樁子孫債的后續。
事實上,之后晉鎖陽對豹女和公雞郎的處理辦法也確實和如今流傳在本地人口中的各種神秘莫測說法大同小異。
只是和傳聞中有所不同的是,他不僅做了以上的傳說那些事情,還額外地給當年失去愛子的母雞夫人彌補了一些因為當年自己母親到來而造成的過失,而他所用到的辦法就是將那七個一直以來無法逃出的魂魄,包括對他母親有恩的沈老師的魂魄都放到了母雞當初那窩的死雞蛋上。
這些未孵化的雞蛋原本已經徹底死亡,但因為被當年的母雞夫人小心藏在灶臺底下多年,所以里頭的小雞死了,外殼尚還完整,而這七個魂魄今后便將會在這蛋殼中以全新的生命方式轉世,以此償還他們當年到底犯下的那些錯,并逃出被公雞郎長久囚禁以至于無法轉世的困局。
而對于公雞郎個人而言,他不僅要承擔的是拐帶了那么多老孩子榨油的大錯,還有多年來受人蠱惑,迷失心智泄憤殺人的大錯。
只是之后的晉鎖陽并沒有選擇草率地就將公雞郎輕易置之死地,而他當時其實也并非完全是因為看在母雞夫人的哀求和那些人皮影的求情的原因,才沒有將公雞郎和豹女一并關進姓書接受更為嚴重的懲罰。
而是因為那年邁衰老,滿頭白發的公雞郎在親自洗去他臉上的人面禽并認清往日過錯放出那些受害多年的影子之后,只一臉疲憊且顫顫巍巍地對他啞著嗓子咳嗽著說了這么一句話。
“你臉上的人面禽已經消失了……但我……我現在沒辦法把你用以前那種辦法送回去了……你如果想要回到自己原來的那個時間去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就得想辦法……去找出造成東山時間錯誤混亂的源頭……”
“那個源頭現在在哪兒?”
“……在海市……也就是傳說中……的云中之國……在那個指使豹女當初來到人間親自尋找‘仰阿莎陰影’的新海主的手里,或許……會有你最想要的……重新回到另一個時間去的‘門鑰匙’。”
“……‘門鑰匙’?”
“是……找到‘門鑰匙’,你就能打開東山的那道看不見的‘門’回到你原來的世界去,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辦法……至于這一般凡人去往云中之國的辦法……如果我沒記錯……那一晚在赤水河中下水救你的……那條青龍應該會知道些什么……”
都到了眼前這種時候了,已經決心放下一切仇恨和怨意的公雞郎顯然也不會再對算是好心饒他一名的晉鎖陽撒謊了。
畢竟他如今已經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當年和妻子是受豹女和羅剎人所害,心懷愧疚之下肯定也不會再選擇助紂為虐了。
只是對于晉鎖陽而言,兜兜轉轉的廢了這么多工夫到現在才得知,自己如果想要回到原來的那個正常時間去,回到他原本生活的世界去,居然還是親自要去一趟那羅剎海市甚至是親自接觸那個身份神秘的海主。
這不免讓他在腦子里慢慢回想起之前楊姬曾借助那個夢向自己求救的事的同時,向來不好琢磨的心思也跟著深沉復雜起來。
“晉姓師……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小女兒……求求您一定要來海市的救救我……只有您,才能有辦法救我們子孫魚一族啊……”
楊姬悲傷無助的哭聲現在回想起來仿佛還在耳邊,一想到公雞郎所說的凡人要去云中之國一定要找到那個行事十分狂傲自負,名聲隱約還不太好的赤水龍王,對這位龍王的印象還停留在泥娃娃之前和他科普的各種小道消息中的晉鎖陽就有些心情復雜地思索起來。
而伴著各種雜亂零散不成段的線索一一在腦海中浮現,一個人往前皺著眉慢慢走著,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耳邊似乎少了些什么聲音的晉鎖陽一時間竟有些習慣性地抬起眼睛看向了自己好幾天都完全空蕩蕩的身邊。
而當他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左手邊,并沒有一個時常懶洋洋地打量著他,偶爾會對他笑,有著色調蒼白單調到病態的手指,皮膚和耳垂,還總是能給他諸多奇妙啟發和獨特見解的身影后。
此刻正獨自一個人背著個裝滿草藥的簍子,拄著拐杖行走在東山縣城的白發青年也慢吞吞地停下了腳步,又在面色復雜地望著眼前人潮擁擠,人人成雙成對,唯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的狀況有點心情古怪地皺了皺眉。
說起來,其實如果這次他的身上沒有發生公雞郎以及之后這一系列發生在范村的事,照理來說往年的這個時候,他應該還是會如過去的許多次一樣,安心地呆在陳家偌大的老宅里安心地做他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外孫少爺,再度過一個令他心情可以足足惡劣一整年的春節。
畢竟那是他長久以來都已經習慣并被同化了的家庭環境和日常生活,固然身邊的人每個都顯得虛偽而冷漠,就如同晉鎖陽自己從前也時常對他外公,秘書和陳家祥他們擺出的那張冰冷無情的面孔一樣。
但那是他自出生就必須習慣和面對的家庭,盡管自從他出生之后,便一切都衣食無憂,甚至比許多人尋常人生來就幸運優越很多,但關于他的人生,理想包括原本應該有的正常的感情交托和寄予對象,他從來就無法憑自己真實的喜好去隨意選擇。
因為很明白喜歡的東西注定在將來也不可能屬于自己,所以漸漸的,總是習慣麻木遲鈍隱藏真實情緒的內心也就沒有什么會特別喜歡的東西了。
甚至久而久之的,他好像也漸漸忘了自己將來可能會真心地喜歡什么,或是只憑一時沖動而不顧一切地為某件事情而心臟跳動……具體會是什么樣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