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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出來可能有點可笑,我小時候每到下雨天就會在孤兒院門口傻乎乎地等我媽,我留著她給我的那把破傘,我以為只要小心留著它,有一天她終究會回去找我,但她卻一直沒有,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徹底死心了。”
“……”
“她現在終于可以如愿了,我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他們面前了,而這,也算是回報她對我和晉衡最后的那番好心搭救吧。”
“……那你接下來準備一個人去哪兒了?”
燈芯老人語氣復雜的問題讓秦艽沉默了一下,接著他才拿起放在一旁的傘抖了抖水,又朝著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稍微泛著點揮散不開的霧氣,唯有冰冷和朦朧的雨水永久地停留在了灰色的眸子里,但他知道,他接下來的方向其實很明確,就只是那么一個他無論如何都要找到的人的所在而已。
“去找他,不管是人間還是祟界。”
“……”
“把年獸親手關進姒氏大門的時候,晉衡和我說說,晉淑死的那個晚上,‘年’曾經親口在他耳邊告訴過他,一天不僅僅代表的是時間,還代表著距離。”
“這又是……什么意思?”
“每一條活在人間的生命都是一刻不停向前的,除非徹底死亡根本不可能停下或是發生任何逆轉,陰司為了不讓某些死去的人和前世還有某些交集的人再次相遇,會讓所有重新輪回轉世的魂魄和他前世所經歷過的時間剛好差上一天,這一天看上去短暫,只有僅僅二十四個瞬,仿佛一夕之間便可度過。”
“……”
“但其實,哪怕僅僅只相差一天,今天和明天也永遠不可能算是同一天,更不可能產生任何意義上的交集,所以即便晉衡將來能重新轉世為人,他和我之間注定也只能差著這么一天,再也不可能有一絲機會在同一天里遇見彼此。”
“那你還……”
“……找到他,或是等他來最終找到我,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約定,按照船工給我的說法,十二年即為一次輪回,在輪回的盡頭就可能存在著時間的某個接口,如果下一個人世間的輪回之后,我終究還是無法找不到他的人在哪,那我就會先去那個我們所有人最終都會相聚的地方,等那個家伙……親自來黃泉邊找我兌現他的諾言。”
大概也了解到了秦艽內心的堅持,搖頭嘆息了一聲的燈芯老人最終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他幾句才轉身進入墻中一步步地離開了。
而目送著燈芯離去,也清楚地意識到從今天開始,自己就真的無家可歸的秦艽就這么靠在巷子口和母狨一起呆呆地坐了會兒,直到天空中又開始淅淅瀝瀝下起雨,母狨也在旁邊擔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渾身濕透,隱約也想起什么的他才抵著墻望著天空自言自語了起來。
“狨,我以前總是天天琢磨著想把心和角都找回來了,我以為只要把它們統統找回來,我就可以不再像以前那么難受和仇恨所有人了。”
“可我的心現在已經找回來了,我的角也重新長出來了,我卻……找不到晉衡了。”
“說起來……我以前確實做了很多見不光的壞事,被我傷害過的人很多很多,哪怕我不想承認,但那就是發生過的事實。”
“就和燈芯會用那種頑固的態度不斷的掩飾當年對我的愧疚一樣,其實我也一樣,對那些已經造成的過失和錯誤,我也只會一遍遍固執又大聲地強調著,我沒有錯,我一輩子都不會錯。”
“因為一旦承認自己做錯了,以前做過的每件事就都是錯的了,那這么一來,我這個人……該有多糟糕啊。”
“所以我其實不是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我只是從頭到尾壓根都沒有勇氣去承認這一點而已。”
“不過,幸好,我現在終于明白了。”
這么說著,懶洋洋瞇著眼睛的秦艽也歪著頭看了眼遠處正在巷口飛快奔跑著,躲避雨水的母女,那只是一對從前的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多關心一眼的凡人,但此刻他仿佛又明白了為什么晉衡會始終那么傻傻地要做個好人的原因。
“老祖宗,秦艽……知錯了。”
這么一聲嘆息落下,天空密布的烏云伴著雨水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停了,巷子外面的那對母女驚訝地看著頭頂,半天那個小女孩嘰嘰喳喳的聲音才傳進了小巷里。
“誒,媽媽,你看啊你看啊,天上怎么又忽然不下雨了,好奇怪……”
“嗯?真的啊……難不成這世上真的是有龍王爺在天上一直保佑著大家呢……”
“咦,媽媽,龍王爺又是什么啊?”
“龍王爺啊……就是那些心地善良,非常喜歡人,還愿意保護凡人的龍,相傳他們都住在金碧輝煌的龍宮,長著美麗的角和布滿漂亮鱗片的身體,有時候還會飛翔在天上,一邊悄悄看著底下的人間一邊幫照看著人間家家戶戶的風調雨順,所以過去的人啊……就總喜歡把龍王爺稱為大地之上所有生靈的神明和祖先……”
而聽到這話,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的秦艽只搖晃著撐著墻站起來,又在將手上的雨傘重新拿起來之后才望著前方慢悠悠沖身旁的母狨開口道,
“狨,我們走吧,還有一個整天慢吞吞的家伙在前面等著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可能會不知道他具體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子,但我想他應該還會是個整天只想著幫助別人,無私善良到讓人很想打他的傻姓師吧……”
“不過在去找他的路上的時候,我或許可以給你讀一讀張奉青這個傻瓜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封信……順便可以把你的人話水平再好好提升一下……”
“吼!!”
母狨這么回答著,也從秦艽的手里興奮地接過了那些由被壓平的糖紙拼湊起來的信,而伴著她蹩腳的人話,一份埋葬于那支叫做一把青的笛子里多年的信終于是重見天日了。
“嗚友秦艽,需舊不見,墜近還吼嘛——”
……
【吾友秦艽,許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很抱歉,給你留下這最后一封信的時機實在不太好,因為自始至終我們都沒有一個能好好和對方說一聲再見的機會,所以最終我也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將這封信留在這里,只待將來有一天你能看到它。】
【那天最后一次去看你的時候,我心里其實是很想和你說一些讓彼此都開心一點的事,但是因為一些我自身的原因,我還是什么真話都對你沒能說出口。】
【還記得一把青嗎?是啊,就是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的那支笛子,我父母年輕時曾因它而結識,所以我的名字才會叫奉青,因此這把笛子雖然不算貴重,卻一直對于我來說意義有些特別。】
【曾經走到哪兒都帶著它,你把它故意偷走耍我,我還和你生氣,可后來有天我卻和你說我把它送給了一個人了。】
【當時我沒有告訴那個人究竟是誰,但是現在它卻還是回到了我手上,至于它為什么會最終回來,那就是一個很漫長很遙遠,對我個人而言又很特別的故事了。】
【你應該沒忘了吧?那年我和你都是十一歲,你被狗母娘娘從人間帶到祟界來,也認識了我和秉忠。】
【狗母娘娘對我們三個的態度一直都很糟糕,還總是讓我們在狗巷里背著筐子收拾那些臭的要命的狗糞,有時我們明明辛辛苦苦地干完了活,她卻還是不給我們吃飯。】
【你每次都看起來特別聽話地給狗母娘娘做事,有時候是擺出一張虛偽的嘴臉故意賣乖,有時候則會對人睜著眼說一些自己都不信的瞎話。】
【你看上去不喜歡和我們這些可能會和你搶飯吃的對手說太多廢話,一副欠揍的不行的樣子,給人的第一感覺就很不好。】
【但是沒辦法,哪怕你表現得再不討人喜歡,我們還是成了好朋友,或許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咱們也許是能做朋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