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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石云彪和馮至春兩口子便眼看著自家老祖宗從那觀音像背面親手揪出來一只長著對狗耳朵,還在不斷掙扎的孩童身影,并狠狠地丟在地上又朝著那小狗的背上打了幾棍子,接著地上那個‘石小光’也跟著凄厲地哀嚎起來,沒一會兒就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瞪著兩條后腿一動不動了。
“……地上的這個,應該就是狗母的其中一個孩子,也就是你們家里這座觀音像左邊的‘金童’,狗母當初把法身留在了這里保護自己的孩子長大,而你們的孩子則被她就此帶走,老祖宗現在幫忙抓到了‘金童’的原身,接下來要只要找到另一個也被換了人皮的‘玉女’,應該就可以引出狗母從而確定你們真正的兒子在哪兒了。”
“……能找到小光就好……能找到小光就好……可這……這尸體……這尸體總不能擺在這兒吧……而且,而且我們接下來該去哪兒找我們家小光啊……”
聽晉衡這么說著心里還是有點害怕,親眼看著這么具和自己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尸體躺在地上,這瑟瑟發抖的兩口子眼睛一瞬間都紅了。
而晉衡聞言也只是若有所思盯著那具死相恐怖的尸體打量了幾眼,接著他才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被老祖宗用米飯排列開留下來的兩個字,并在看向因為他接下來的話而瞬間愣住的石家夫妻斟酌著用詞就開口道,
“這具尸體我會想辦法帶走,他身上的這張人皮還另有用處,具體是怎么用的以后你們就明白了,至于你們的兒子石小光……他好像這么多年來一直就在你們的家附近生著活,只是你們……可能從來都沒有發現,也根本沒有認出過他來。”
……
正當晉衡那邊的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時,秦艽其實也帶著自家小祟主去單獨見了一次市醫院兒科的那個淡醫生。
相比起兩人上次見面時候的匆忙,今天調休出來的淡大夫明顯是給秦艽和小祟主特意騰出了一點私人時間。
而在約好的老茶館里針對母狗偷孩子的事情又聊了兩句,這兩天為了這事也沒少在家琢磨對策的淡老爺子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對面前坐著的秦艽遲疑著開口道,
“秦先生,該說的我都已經和你說了,母狗偷子這種事情從古至今都有發生,但卻一次次輕松得逞而且很少有人發現,這不僅僅是因為她的手段陰毒,詭計多端,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狗母時常會扮作假送子觀音混入尋常人家,然后再借機對家里未長大的孩子下手,這野觀音吃了人間的供奉,比一般級別的城隍還要道行高些,更有一雙‘金童玉女’從旁相助,光憑我們兩個人實在是有點不好對付啊……”
“而且哪怕我們現在能重新找回你家這個娃娃的皮子,可是要把這人皮換回來也很有困難,這一是因為沒長大的小孩子大多皮子特別嫩,狗母抓到孩子會先用滾燙的開水把小孩子的皮都給燙軟了,再從耳朵根和腳掌后面把整張娃娃皮都一股腦地撕下來,這本身需要很長的時間,二也是因為這揭下來的娃娃皮曬干給小狗崽子們裝人用,時間過得越長這偷來的皮就越黏著身上的肉,還能連著骨頭慢慢長大,到成年之后皮和肉就徹底長在一塊了,要重新撕下來更是是難上加難,痛苦萬分……”
嘴里這么絮絮叨叨說著,看著因為他的話而瑟瑟發抖的小白狗的淡大夫也有顯得挺無奈的,反倒是秦艽聽到這話也沒什么明顯的表情變化,就只是抬手喝了口茶,又沖面前的老大夫不甚隨意地開口道,
“抓狗母的事情我另有辦法,老先生您只要按照我們的約定做好后面那一件事就行了,這些天我已經找到了那個偷了我侄子人皮的‘玉女’的所在,抓到它之后我就立刻來找您……而且我這個侄子的身份非同一般,真讓他一輩子在人間做狗,那外面的世道可就要亂了,更何況我對他的父親也曾有過承諾,要在他死后將他的孩子好好撫養長大,如果這次失了信用,那我以后死了,也沒什么臉面下去見這個朋友了……”
這尚且頭一次聽到秦艽用這么正式的語氣說起自己的父親,小祟主本來還在害怕又恐懼的回想著自己當初被狗母婆婆一點點剝去人皮的痛苦,這會兒心里卻是有了點不一樣的滋味。
而沒忍住偷偷瞄了眼這個把總是喜歡欺負他,但卻走到哪兒都把他帶著的壞家伙,到底年紀還小,心思也很簡單的小白狗心情復雜地將自己趴在地上縮成小小的小團,之后就聽著秦艽和那個淡大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了一些他不太聽得懂的話。
“那你這么說那我也不能再推辭了……上次見面沒能看出你的身份,是老頭子我眼拙了……只是你現在身上的這股氣息我怎么覺得有點不太對,看秦先生你的年紀……明明應該已經快遇劫化龍了吧?怎么現在反而……”
“……”
因為淡大夫的話而略微沉默了一下,過了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的秦艽才撐著頭對上他的眼睛語調平靜地扯了扯嘴角。
“就是您看到的這樣,我沒辦法化龍,從前沒有,現在不會,以后也更加不可能。”
“……誒,這是為什么?照理來說這秦氏乃祖龍之后,更有軒轅氏少昊那——”
“您應該聽說過祟這種東西是怎么來的吧?”
“聽說過一點,但……啊!你的意思難道是您現在……可你身上明明沒有普通妖魔的味道啊……”
“……我早就已經不是人了,雖然我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祟,但其實區別也不大了,老話常說,天生的死物被棄之荒野后就會成為祟,老鼠洞里的塵埃化百家串,殘破的蛛網結孫姑娘,倒地的掃帚成了帚翁,折斷的雨傘變換為傘娘子的模樣……”
“我年少時被親生父母遺棄在路邊又輾轉在孤兒院和各種寄養家庭里,從那時起,其實我就開始無家可歸甚至為與祟為伍了,但凡那些收養我又虐待過我的人將我再次遺棄,我就會引來一些惡祟給那些人和他們的家庭招來厄運,但這樣的事本身不可能逃得過老祖宗們的眼睛,因此那時的我也受到了自己應該有的懲罰……”
“我因為作惡被折斷了頭頂的角,所以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化龍了,這就是秦氏他當年對我所做的那些事的懲罰。”
秦艽這么說完,淡大夫明顯愣了一下,過了許久他的神情才開始變得有些復雜,而秦艽自己倒是從始至終都沒什么太大的情緒變化,就是一副純粹敘述事實的語氣說完,又慢悠悠地舔了舔自己舌頭底下的那個東西,接著才不帶任何情緒地扯了扯嘴角道,
“不過說到底我還流著秦氏的血,所以之前才說到時候要向您尋點藥來救一下急,過段時間我可能就連基本原型都維持不了,狗巷的事情忙完之后還請老先生您再幫我個忙吧,多謝了。”
第43章 石
越是經歷的朝代十分久遠, 具體年份不可考證的古城, 遭受過現代文明文化的沖擊和變革之后才會保留更多神秘的東西,像楊川市整個老城區范圍內這一條條貫穿城市的小街小道, 又稱巷子弄, 蒼蠅胡同之流就是那個時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記憶。
從前的老胡同大多起名不太考究, 如王醫馬弄這樣的存在大多因為它曾經的實際用途,其余諸多胡同口的名字則更多的根據地形, 環境或是其他特殊條件才定下了這么個名字。
而鮮少有人知道, 在如今的楊川市的城郊其實還存在著一個以相當特殊的原因才讓當地街道辦事處特殊保留的地方,而這條位置奇怪的, 平時也根本不會有人進來的無人巷子, 就被叫做狗巷。
“舊社會打仗, 每個人家里都窮得很,城里太太搭船去香港澳門避難的途中把自家的狗都丟了,搞得這邊亂七八糟的野狗就特別多,人吃不起飯, 狗也吃不起, 有時候小孩子在家門口隨便跑一跑就被肚子里餓的半死的野狗給叼去吃掉了, 一開始住在這兒的人都沒辦法,就在弄堂的最里頭用青磚頭起了個狗母娘娘的小野廟,求她的狗子狗孫手下留情放過我們,結果求了兩年還真的起了點用處……”
“可后來新中國成立第一件事就是破四舊,野廟就被大家伙給一起合力推了,狗母娘娘的像也被不知道哪個缺德鬼賣給收破爛的了, 五三年之后政府還找了些人專門打了一整年的野狗,棍子鐵鏈毒藥開水,那是什么辦法都想了都沒把這些囂張吃人的惡狗給全部趕走,再后來那個作威作福慣了的狗母娘娘發怒了,有天大半夜的就讓手底下二十幾條瘋狗沖到當時的下屬縣縣政府咬死了幾個當官的……”
“這事之后鬧到中央去之后也沒能出個正經結果,搞到最后上面就派了個講話特別有派頭的代表來通知大家,狗母娘娘道行太高,只能暫時做個法事把巷子封了留給那些惡狗住,原來住巷子的人為了安全就都搬到對面兩條街去,名字就叫人巷,意思就是狗巷和人巷從此兩不相干,狗不惹人,人不惹狗,井水不犯河水……”
嘴里咬著只巧克力雪糕,模樣看著像個初中生的女孩這般說著就斜挎著個機器貓書包和身邊的晉衡一起往那傳聞里的狗巷走。
這會兒布滿紅云的天已經快暗下來了,所以他們倆身后的影子也就順勢在水泥地上拖成長長的影子。
而在這之前,顯然也沒想到晉衡會再來找自己,這個上次在公交車和他搭訕失敗的‘小丫頭’說完這一番話才轉過頭沖身邊比她高了兩三個頭的晉衡地翻了個白眼,又在停下來靠在墻邊后像個小太妹似的就慢悠悠開口道,
“姑奶奶我就知道這些,你再要打聽別的我也不知道了,最早建起來的那座野觀音廟就在狗巷的最深處,里頭現在只有狗,沒有活人,一整條巷子前前后后也都被水泥和石灰粉封住了,進去之后是死是活全看造化,所以待會兒你真的想進去就自己去吧,能不能成功出來就不關我的事了……另外也麻煩你下回別莫名其妙地一副和我特別熟的樣子來我學校找我,我班里的同學看見會笑話我的,聽見了沒有啊,已經結婚的大叔……”
加上上一次,已經是第二回 被這個至少活了七八十年的‘小丫頭’叫已經結婚的大叔了。
1如果不是晉衡清楚地記得他的那本筆記中曾有過‘春秋時楚亦有小氏,有生而不老,永駐青春之能,其得姓始祖乃楚國小惟子是也,見《左傳》,亦見《姓書小氏篇》’這樣的文字,他未必能確定這個偶爾被他在三兩胡同撞見的小姑娘在狗母這件事中所起到的作用。
而上回匆匆一見就已經看出點她哪里有點問題,今天才特意照著她的校服和學生證上留意到的名字把她找出來的晉衡一時間也沒說什么,就這么低頭打量了眼這個明明應該活了很多年,心態上卻還是很年輕的小氏后人,又在看向遠處的狗巷后皺起眉問了她一句道,
“……石小光他現在到底在哪兒?”
“哼,不知道,問我干什么,你覺得我會知道?就算我知道,我又為什么要告訴你?”
“他的親生父母現在在找他。”
“呸,還親生父母呢,我在三兩胡同附近住了快二十年,可那么多年了他們也沒發現自己的孩子丟了啊……整天抱著個假兒子也一副睜眼瞎的樣子,哪怕是條真狗親眼看見自己爹媽這樣也心寒了吧,說到底,這世上有些為人父母的生下了孩子就只是為了能給自己留個后,什么時候好好想過孩子的教養,后代的教育,家族傳承這些事了……”
小氏后人這么說著神情還是挺不屑的,晉衡沒她這么熟悉人情世故,也沒她嘴皮子利索,聽到這用詞尖銳的話一時間也沒辦法反駁什么。
而見這死面癱一副正直善良還特別好騙的迂腐樣子,隱約中已經察覺出來他是什么身份小氏后人嘴里咬著雪糕棍子像個小姑娘似的笑了笑,又故意天真地拉長調調沖皺著眉也不說話的晉衡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