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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朝倉玉緒認真吃飯,游子繼續說:“吃飽之后,需要休息一會消消食,然后吃藥。雖然體溫已經正常,還是不能夠大意,等吃完藥,就可以回家啦。”

“謝謝?!彼鹧劬粗巫?,第一次覺得真實的世界,是這么的親切。

吃過飯休息了一會兒,藥和水杯已經按時被游子遞到了面前,朝倉玉緒伸手過去,沒有接過杯子或是藥,而是貼在了游子的臉上。她的臉是溫熱的,飽滿的臉頰柔軟得像是一團棉。

是真實的。

“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币娪巫屿o靜地看著自己,朝倉玉緒悻悻地收回手。

“沒有啦?!?

“我有點分不清自己的處境,不碰到你,沒辦法確定你是真的。”

“是生病了嗎?”

“差不多。”

“原來是這樣,”游子將杯子塞進她一邊的手里,然后坐在她床邊握著她另一邊空著的手,乖巧地問她,“像這樣就可以了嗎?現在能確定我是真實的嗎?”

她歪著頭,面色有些呆滯,“嗯,我知道你是真的。”

松開相握的手,她痛快地吃完了藥。

被游子送出醫院門口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雖說體溫恢復了正常,表面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問題,她還是覺得自己邁開的腳步異常沉重。

走出大門,夜里風有些冷,吹得她皺了一下眉。

“玉緒姐姐還是要多注意身體,生病是有可能反復發作的。這些藥睡覺前也要吃一次,記得了嗎?”黑崎游子替她包好藥,還準備了便當盒,并不是一次性的那種,黑色漆盒看上去也并不是廉價品。對她的疑惑視若無睹,游子依舊在專心地,事無巨細地囑咐她,“不嫌棄就請帶上這些吧,放到冰箱明天加熱也能吃。我們家的電話也在上面,如果不舒服卻聯系不到人的話請盡管聯系我們。”

朝倉玉緒望著游子的臉,不由得舒展了眉眼,難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你,黑崎妹妹。”

“等一等!”

在她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

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黑頭發的女生一腳踹出了一個人,砸在她腳邊。

“……黑崎君?”

黑發女孩雙手環胸,“真是的,大半夜讓女孩子自己回家,還是不是男人?!彪S后又轉過頭,禮貌地問好,“你好,我叫黑崎夏梨,是這個不成器的家伙的妹妹?!?

“你好。”還沒等她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主動握住了她身側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夏梨和游子的個性截然不同,做事說話都爽快又利落,“玉緒姐姐?!?

腳邊的黑崎一護正揉著額頭站了起來。

“時間太晚了,讓這家伙送你回去,病還沒怎么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朝倉玉緒被她這了不起的氣勢折服,看了一眼站到自己身邊的黑崎一護,點頭應下,“那,麻煩你們了?!?

兩個人就這么不尷不尬,不聲不響地走在一起。

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都不搭理誰。

黑崎一護雙手插在口袋里慢騰騰跟著朝倉玉緒的腳步往前挪,眼睛時不時四處亂飄,偶爾會落到她的身上。她太安靜了,無精打采的,眼睛像是蓋了一層堅硬的冰,灰蒙蒙的。這時迎面吹來一陣夜風,她臉側的細碎長發被吹著打成結鋪在臉上,她一邊抬起手去把頭發捋到耳后,一邊小心著自己手里提著的東西,動作有些狼狽。

“我幫你提吧?!彼o跟著開口。

被風攪得頭暈目眩的朝倉玉緒聽見他的聲音才勉強恢復了點神智,動作停頓了片刻才開口,“那就拜托你了?!笔掷锏臇|西順利轉移到他的手中,手指尖在交接時有短暫的交錯,一冷一熱的溫差讓他們同時愣了一下。

他們又沉默了下去,伴隨著沉默,寂靜的夜路越來越空曠,世界越來越龐大,他們的身影渺小得被呼吸的聲音代替。腳步聲漸漸被蟬鳴吞下,朝倉玉緒的頭似乎又低了些,意識在半醒半夢地狀態里游離。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別的,反正不好受。

好在公寓步行過去并不遠,十來分鐘的路程。

到了樓下,黑崎一護見她臉色不對,“你還好嗎?”

“我?”朝倉玉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朦朧的冷霧又重了些,幾乎就要從那里面漫出來。

眼前的人不斷的和過去的人交錯,她的認知已經徹底混亂,看著他就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別人,“……要上去坐一會嗎?”

見她狀態明顯不對勁,黑崎一護也不好太糾結什么禮儀,小心翼翼地跟著她上了樓。看她一腳深一腳淺,他有意識地往她身后站,怕她一不留神就這么倒了。

站在房門口,朝倉玉緒在口袋里四處翻找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鑰匙——”估計鑰匙也在落水的時候一塊掉進水里不見了。

“是不見了嗎?”黑崎一護試探著問,“不介意的話,要

不先去我家住一晚吧?!?

“我有備用的?!彼矒沃碇窃陂T邊摸索。

黑崎一護見她不回答,只好放下手里的東西就陪著她在門邊翻找,最后在門鈴下邊發現了活動的磚塊,抽出來看見粘在里邊的鑰匙。

兩個人一前一后的進了門,朝倉玉緒腳步踉蹌著去摸總開關,黑崎一護緊跟在她后邊,手就虛虛地扶在附近。兩個人都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身影,光靠著體溫和呼吸來確認存在,胡亂地找了一陣之后燈光大亮,他們同時側過臉去避開直射的光源,后知后覺地發現互相靠得太近。

她那張白得快要沒了生氣的臉讓他扶著墻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體溫又升了上來,意識模模糊糊地膩在一塊,面前唯一站著的人只是一團熱源,看不清臉。

環境在不斷的顛倒,顱腔里嗡鳴聲一片,不斷的有聲音擠進來又擠出去。

她很快無法呼吸,下意識伸手用力地拽著他的領口。

失去意識之前,她莫名地問了他一句,“你……是真的嗎?”

話說完,人已經往后脫力倒下去,在半空中被撈了回來。

黑崎一護面色復雜地將她攬進懷里,放下手里的東西,扶著她徹底癱軟的手臂,讓她找了個勉強舒服的姿勢歪在自己身前。先是帶上門,又踢開玄關處亂糟糟的鞋子去找落腳的地方,帶著一個無法行動的人讓他的活動范圍受到了很多限制。

迫不得已只好將手臂穿過她的后腰,稍稍提力,把人打橫抱了起來。穿過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兩邊墻壁走到一半像翅膀一樣張開,寬闊的客廳里鋪滿了銀白的燈光,他匆匆掃過幾眼,來不及打量,靠著判斷找到她的房間。

亂得意料之中,一切都維持著她離開前的模樣。

被放到床上的朝倉玉緒的看起來像是已經死去多時。

“玉緒——”

她聞聲睜開眼睛,回到了死去之前。

躺在院子里,仰起頭凝視著從葉隙穿透而下的碎藍色,那是天穹頂倒下的顏色,一滴不剩的灌入了她的瞳孔之中。樹影在臉上游弋,朦朧模糊的風在她面上親吻著。緊跟著,她眼前的畫面飛快地閃過,記憶里一幕一幕的畫面化作吉光片羽,聲音隨著時間消失在了過往那片岑寂的秋色里。

她又聽到,聲音像一陣煙霧,“這個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只有玉緒。”

——騙子。

“玉緒,我愛你?!?

——多么動人的謊言。

“如果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能活著,那只會是你。”

——我不要你施舍的生命。

她在夢里張著嘴,所有的話如泥牛入海。

在所有聲音消弭之際,她聽見自己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地悲鳴。

聲音隱去,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熟悉的天花板,意識才匆匆回籠。

是夢,是假的。

她沒由得升起一股煩躁的心情,翻個身手臂撐著身體打算離開床鋪,結果因為生病頭重腳輕,身體直接脫力滾到了地上,撞翻了身邊的東西,稀里嘩啦地響了一地。迷迷瞪瞪地聽著房間外突然起了腳步聲,她跪在地上,扭過頭,正好和黑崎一護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你沒事吧?”他見一地狼藉,大步走進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需不需要等會兒送你去醫院?”

“不,我覺得,我好多了?!彼忂^那一陣眩暈感之后,扶著他站穩,“剛才應該是沒睡醒?!?

“真的嗎?”他不怎么相信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等一下再測一次體溫吧,如果不舒服,還是需要去醫院?!?

“我……”她剛要開口解釋,一抬頭卻愣在了原地,他們靠得太近,這時候的姿勢實在是說不上什么事也沒有,“我會測體溫。”

黑崎一護正打量她恍惚的臉,很快也跟著意識到了距離的問題,放開了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說:“抱歉,昨天你病了之后我就擅自留下來了……”

“謝謝你,黑崎君,”她慢慢后退,點頭說,“應該道歉的是我,耽誤了你的時間,非常的抱歉?!?

“沒什么?!焙谄橐蛔o含糊不清地應下,“……你餓了嗎?”

“說起來,確實有些餓了,”

“我做了點早飯……”說話時,他不敢看她,“收拾廚房的時候順手做的?!?

“不用感到抱歉,黑崎君,”她笑著安慰,又重復了一次,“是我要謝謝你?!?

朝倉玉緒離開房間時換了身衣服,看見黑崎一護正站在餐桌旁低頭忙碌,屋外金光一片,落地窗被照得锃亮,他的身影也被這片光垂愛,沉入光里。

“可以吃飯了?!彼犚娔_步聲,并沒有回頭。

“我沒有發燒?!彼掷锬弥臏囟扔嬶@示一切正常。

“剛才你似乎很不舒服。”他扭頭瞥了她一眼,這時候她看起來沒什么問題。

“是沒睡醒?!?

“沒事就好,吃完早飯,記得吃藥?!彼阉幏旁诹俗郎?。

“嗯?!?

“我家的電話寫在電話簿上了,如果有什么事情,還可以聯系我們?!?

“嗯。”

“不舒服也要說?!?

“我會的。”話音落下,他停下手里的工作,回頭看了過來。

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幾秒。

“為什么這么看著我?”他問。

她說:“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明亮?!?

像太陽一樣。

在認識黑崎一家前,朝倉玉緒的生活一直維持著單調的節奏走了近十六年,從沒想過有任何變化。認識黑崎一家后,她才發現,自己對現有的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厭煩到了極致。過去飲鴆止渴,現在鴆酒的苦一股腦地涌了出來。她被麻痹的感官,在新的生活面前緩緩恢復了知覺之后,第一次對那些畫面產生不滿。

這也是第一次,她覺得看到的東西很假。

鱗次櫛比的屋脊如同墳墓里尸體被刨出來裸露在外的脊骨,磚石道路則是干涸的血脈,這是死去的東西留下的遺產,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其實一切都是在白骨森森之上搭建的假象。

她從自動販賣機里取出咖啡,面不改色地穿過一行熱鬧喧囂的人群,那熟悉的說話腔調和灰撲撲的畫面伴隨她的余光走動而扭曲,她喝了兩口咖啡,默默地在心里想,又是假的。

“朝倉姐姐!”咖啡罐剛丟掉,她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她。

扭過頭就看見黑崎夏梨正抱著足球站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好巧,黑崎妹妹?!背瘋}玉緒笑了,這是真的。

“去購物了嗎?”夏梨小跑到她跟前,看見了她手里滿滿當當的袋子。

朝倉玉緒慢吞吞地解釋,“嗯,家里冰箱空了?!?

夏梨看了一眼她手里滿是冷凍食品的袋子,掏出手機爽快地說:“現在這個時候回去做飯也來不及了,不如去我家里吃飯吧,游子會很高興的?!焙谄榧业膬蓚€女兒和她三人的交集是從那個漆制飯盒開始的,她送回去,游子她們禮貌性地回贈更多,她們在這樣的你來我往之間熟悉。

朝倉玉緒有些喜歡她們,她們是真實的女生,是她與現實的橋梁。

相比起游子的溫和,夏梨的個性更主動爽利,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跑到朝倉玉緒身邊從她手里接過一個袋子,牽著她空出來的手,“走吧,走吧,玉緒姐姐,我給游子發短信說了,她很期待。”黑崎家的女兒們很早的時候知道她能夠通過觸覺而獲得安全感,總是主動地靠近她。

而且,她很受用這種溝通方式,根本做不到硬起心腸去拒絕任何一個可愛的女孩,大概這才是她們能夠熟悉起來的最直接的原因。

兩個人并肩改道走向黑崎家的方向,這條路朝倉玉緒已經走過很多次。走到半路她看了一眼夏梨擦過汗的額頭,從提著的袋子里摸出了兩個雪糕,撕開遞給黑崎夏梨一個,“天氣很熱,要不要來一個?!?

夏梨將袋子挎在手腕上接過雪糕,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大口,“朝倉姐姐以后直接叫我夏梨吧,總是叫黑崎妹妹容易分不清我和游子?!?

“那作為交換,夏梨也叫我的名字吧?!毖└馐窍矚g的口味,甜得這夏季的沉悶也跟著一掃而空,朝倉玉緒瞇起眼睛,心情難得的有些愉快。

“每次在街上見到玉緒姐姐都是一個人,我覺得好厲害,能自己購物。游子每次都要拖著我和老爸一起去,老爸也是,每次一個人逛街就會鬼哭狼嚎,說自己接受不了一個人走路。”她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學校就是超商,基本上沒有其他的需求。學校沒開學,超商的路線會經過夏梨經常去的足球場,她們總會在傍晚見面,個性更加強勢的夏梨對她這樣的獨來獨往有些羨慕,“我以后也想和玉緒姐姐一樣?!?

“其實無法獨自相處也是很有意思的,習慣了家人的陪伴會沒辦法適應一個人的生活?!比祟愂侨壕有詣游铮偸菑娬{群體單位,本能總會趨向于去尋找一個或者多個同類,追求能夠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飽滿的另一半共存。像她這樣的才是少數,甚至像她這樣的極少數,在很久之前,也根本無法習慣所謂的一個人。

“那……玉緒姐姐會不適應陪伴嗎?”

“一點也不會,”她是被人生驅逐的逃犯,坐落在孤島,無比渴望現實的手掌,“我很高興夏梨能夠陪我,還有游子。”牽著夏梨的手,她的幻覺被遠遠的拋在身后。

聽到這句話,夏梨眼睛頓時亮晶晶地看著她,“那以后我可以多去找你玩嗎?”

“當然,我很歡迎,你還可以叫上游子?!彼粗睦?,目光像是在透過這雙眼睛,看向極遙遠的地方——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地方,“你和游子會讓我想起我的姐姐。”

夏梨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朝倉玉緒是孤身一人,“姐姐?”

朝倉玉緒輕輕地點頭,語速緩慢地說:“嗯,很久沒見過面的姐姐?!?

見她面上的笑比哭還難過,夏梨直覺有些不安,“為什么不見面呢?”

“因為

我失去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著夏梨皺緊的眉頭,意外產生了點錯覺,似乎注視著她的人變成了黑崎一護。朝倉玉緒眨了眨眼睛,有些稀奇地看著新出現的畫面,“我很羨慕你和游子,你們能夠永遠擁有對方,擁有從母親的肚子里開始的一輩子?!?

“玉緒姐姐,你總是難過,是因為你的姐姐對不對?”

她茫然地問:“我很難過嗎?”

“你很難過?!?

“夏梨,”她低頭直視夏梨的視線,帶著不解,“每次你看著我的時候,看見的是什么?!边@并不是疑問句,因為她自己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看見你不高興,即使是在笑,也是不高興。老爸說,這是人生病了的癥狀,”夏梨咬著嘴唇認真地說,“我很喜歡玉緒姐姐,第一次見到就非常喜歡,我希望玉緒姐姐能夠好起來。”

朝倉玉緒目光復雜地看著她,當初是黑崎一護這個意外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有離開現世,現在是夏梨和游子一塊努力地拖著她不斷的遠離崩潰的邊緣。然而,夏梨的話在某種意義上證實了她的崩潰是必然,再這樣下去,耽誤的不單單是她自己,還會對無辜的姐妹二人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我會好起來的?!背瘋}玉緒這么告訴她,但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玉緒姐姐……”

“……我知道我現在看上去沒什么說服力,”她牽著夏梨的手,手掌心里溫暖的觸感令她舍不得放開手,這種活著的感覺太容易讓人留戀。她就像一輩子沒有享受過美食的乞討者,被生活施舍了一頓大餐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味同嚼蠟,“但是我會盡可能地去嘗試讓自己好起來,因為我也很討厭我現在的生活。我這段時間總是在想,至少得做點什么,否則這樣下去一個人會過得很不高興?!?

“玉緒姐姐,”夏梨仰起頭,問朝倉玉緒,“你喜歡我嗎?”

朝倉玉緒望著黑崎夏梨期待不已的目光,讓她的心化成一汪水,“我很喜歡夏梨?!?

“玉緒姐姐以后不會是一個人,因為我也喜歡玉緒姐姐。”

她失笑,“夏梨要成為我的家人?”

“對?!毕睦嬗昧Φ狞c頭。

“夏梨,我沒辦法這樣隨便的對你做出承諾,”朝倉玉緒緩緩搖頭,“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家不成家,也不知道哪一天就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后來我母親離世,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姐姐萬分珍重地告訴我,家人是彼此的依靠,我和她就是彼此最好的依靠?!?

她的目光滿是不舍,“跟在姐姐身邊的那些年,我學到的東西很少,但我有一件事學得很清楚。我不是個值得依靠的人,以后興許還會成為一個無比糟糕的大人。如果依靠我,未來會過得很難?!?

黑崎夏梨已經明白,她在婉拒。

朝倉玉緒很慶幸這條路很快走到了盡頭,她不需要再想方設法地避開夏梨熱切地心,她們在游子開門時就默契地結束了話題。游子面上掛著燦爛的笑,將她們迎了進去,黑崎一護并不在家,游子解釋說:“哥哥跟朋友出門了,過一會就回來。爸爸剛剛有病人需要他上門幫忙,今晚不回家吃飯?!?

“我好像一次也沒有見過黑崎叔叔?!背瘋}玉緒掃視一圈,幾次拜訪都沒能見到黑崎家的父親,擺在廳里的合照是母親和孩子們的照片,他們的母親在她們年幼時候因為意外去世。

夏梨聽到游子這么說,擺著手滿不在乎,“那個老頭子見不見都無所謂的,每天都是那個樣子,讓你見到了反而覺得有點丟人。”

“哥哥應該很快就能回家,可以先把冷凍食品放到冰柜里面?!庇巫訜峤j地推著她往客廳里走,超商的袋子也被接了過去,看見堆積的冷凍食品,她還忍不住啰嗦了兩句,“不過,總是吃冷凍食品對身體也是不好的,想偷懶的話還不如來我們家里?!?

對著游子的絮叨和夏梨殷切的目光,朝倉玉緒無奈地點頭說:“我記住了?!?

黑崎一護回到家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在廚房給游子和夏梨幫忙的朝倉玉緒,她個子高,在兩個小女生之間格外顯眼。原本準備進廚房幫忙的他腳步一頓,僵硬地打了個招呼之后,硬生生拐上了樓。

朝倉玉緒忙于爐灶之間,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吃過飯后她在黑崎家留了一會兒,待到夜深,黑崎一護和平常一樣送她回家。朝倉玉緒和他的兩個妹妹走得很近,和他卻很少單獨有過交談。他們走在一起時氣氛總是有些干澀,他們會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反常下意識保持距離。朝倉玉緒想,可能是因為初次見面就走得太過靠近,無法明確他們之間正常的相處距離,以至于后來想要維持普通的社交都會感覺不對勁。

“黑崎君?!彼乳_口中止了這段沉默,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相處模式不代表不可以嘗試,總這樣下去,對他們來說都不好。

“是。”聲音讓黑崎一護渾身一緊,他的手緊張得差點把自己的褲腿拽破。

“我的出現會讓你感到困擾嗎?”她側過

臉去看他,“你總是不自在的沉默?!?

聽她這么說,他解釋起來就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有不自在……不是……”最后糾結了半天挑了點不會出錯的話,“你沒有讓我困擾,我只是……你會不會覺得游子他們讓你感到困擾?”

朝倉玉緒搖頭,“不會,她們很好?!?

黑崎一護慢慢放松肩膀,“所以我也是這么想的。”

“黑崎君是把我看作了妹妹?”

“不是……”他答得不假思索,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錯了,“……是?”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對。

他又支支吾吾地開始解釋。

“請不要當真,我只是開個玩笑?!背瘋}玉緒笑著替他找臺階下,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有了松動的跡象,至少走在一塊時不會覺得路越變越寬,寬到他們之間能隔著一道河,“我其實……很喜歡黑崎君家里的氛圍?!眹跓狎v騰的鍋周圍,熱氣熏著彼此的臉,模糊彼此的眉目,只剩下笑。

這是大多數家里再普通不過的一面,卻是她兩輩子都沒有過的奢望。

黑崎一護摸了摸鼻子,“你喜歡的話可以常來,我們都很歡迎?!闭Z氣其實有些不太自然,說的時候隱隱能透過透明的月色看見他發紅的耳尖。

朝倉玉緒看著他想起了夏梨努力勸她時候的樣子,兩人說話的語氣如出一轍,“你和夏梨很像。”

“那是自然的吧。”

“像到有時候我也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你和夏梨的到底誰是真的?!?

黑崎一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動作有些唐突,但是語氣卻格外認真,“只要接觸到就能發現吧,我是不是真的?!?

沒預料到黑崎一護的突發行為,她被拉著手腕時面露驚訝,被他一眼不錯地注視著的時候依舊是在發愣,“你……”她遲疑地問,“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這個世界雖然大部分人通過眼睛了解世界,但是也會有人依靠別的感官來了解現實,”黑崎一護回答得認真,“依靠觸覺來辨別,這并不奇怪。我沒辦法理解的只是這種辨別模式,這不代表我無法理解你想要看清楚這個世界的心情。所以如果你感到困惑的話,盡管接觸我,我是真的,朝倉君,不要因為疑惑而遠離現實?!?

他說得真誠,“黑崎君,”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聽著,“我知道你是真的了。”

這條回去的路從后半段開始變得不那么尷尬,然而朝倉玉緒依舊不太確定他們是否找到了合適的相處模式,他們聊起來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硬——遠沒有他握著她手臂時那么自然。

“準備開學,如果覺得有困難的話盡管來找我們。”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信息,開學后他們會成為同校校友。

“我記得了?!彼皂樀貞?,側過臉回望他,白絨絨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面頰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光澤。

他不自然地挪開眼睛,腳步卻往她身邊靠了一點,“說不定會分到同班?!?

“也許吧?!比绻谄橐患覜]有介入她的生活,她應該會在不久后休學,身體狀況已經不合適繼續學業。

他們走得并不快,不知道是不是黑崎一護的錯覺,這條走過很多的街道,正在逐漸的變窄,不斷的向他們逼近。原本還有些涼風吹過的夜晚突然開始變得悶熱,風停了下來,城市深處傳來的夏天的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都蓋不過他聽到的心跳聲,一聲緊跟著一聲,就緊貼著他們邁出去的腳步,穩而重。

于是他下意識地放輕呼吸聲,減輕手腳的動作幅度,隨之而來的改變就是,身邊的人存在感無限度的增大。

就在膨脹到邊緣的時刻,他們到了目的地。

“謝謝你,黑崎君。”

短短幾個照面,胸口那股悶意被悄然驅散。

后來他們維持著這樣熟悉又穩定的距離又走了很多次同一條路,游子和夏梨很喜歡邀請她過周末,又或者是工作日的晚餐,而這些聚會的最后都是以黑崎一護送她回到樓下作為結束。

路并不長,也就十幾分鐘。

但次數多了,聊的東西也就跟著變得多了。也許是早上起來喜歡喝的咖啡,也許是每周固定去購物的時間,又也許是她擅長的菜和偏好的口味,夾雜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之中的還有他們聊起的以前。他們非常沉迷這樣緩慢的節奏,沉迷到假期在他們沒有注意的時候,已經飛快的結束。

黑崎一護再一次見到朝倉玉緒的時候已經是在學校里,其實他們道別也只是在幾日之前,但他依舊認為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在這樣的心情催促之下,他把分班名單看了很多次,沒有見到想看見的名字。

他們并沒有同班,而是在走廊的兩端。

黑崎一護下意識地認為,他很不走運。

和朋友像平時一樣湊堆站在走廊提起自己的假期,這時他突然發現假期里總是無法避開一個對朋友來說很陌生的名字,如果特地模糊去她的存在,能夠提及的只剩下了一些東拼西湊的東西。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這條走

廊看向盡頭。

這很正常,想到了,所以會想去看。

只不過這條走廊長得令他郁悶,人影重重疊疊遠去,化作了模糊不清的黑點。出乎意料的是,在來往不斷的影子之中他一眼就看見了,沒來得及驚訝,人已經在眼前一晃而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見了稍微停下的腳步,和模糊的笑臉。

開學過去一段時間,他再沒在學校見過朝倉玉緒,這太久了,久得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缺少了一段關于她的記憶。

“一護,體育館那邊有熱鬧,去不去看?”淺野啟悟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從失憶的假象里推了出來。

“什么熱鬧?”

“你是說校外踢館的人對不對,”小島水色湊過來,“我聽說是個高一的新生接了戰帖,直接單挑車輪戰?!?

一聽劍道,朝倉玉緒的名字又猝不及防地跑了出來,她說過自己會點劍道。

“高一新生?”他吞了口口水,聲音有些不自然。

“對啊,而且還是個大——美女。”淺野啟悟故意拖著聲音說。

小島水色搭腔說:“我記得的,是那個朝倉對不對,當時在校門口見到不少人都記得她的臉。”

黑崎一護聽見這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先一步走到了道館。

他們到的時候,比賽其實已經走到了尾聲,那位守擂的本校生有著壓倒性優勢,勝利對她而言幾乎毫無懸念。黑崎一護就站在人群之外看向場中央,看著那個帶著護具側著身的人。他看不清臉,但是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朝倉玉緒揮刀,她提過劍道,不過大多數時間是在提及她的過去時順嘴帶過。他壓根沒有認真想過她握著刀是什么模樣,想當然的認為她會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他一直覺得形容朝倉玉緒最準確的字應該是冷,把人從河底撈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就這么認為。浸泡在水底的朝倉玉緒冷得毫無聲息,就算消失了,也或許只有他會看見。但是站在道場上的朝倉玉緒存在感無比地強,笑著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的時候他認為她是煮不開的死水,帶著刀的時候覺得她是無處不在滾燙的熱流。

在她取得優勝時,看得熱血沸騰的觀眾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高舉的雙手一層一層地擋在了他的面前。淺野啟悟的議論被他無意識地屏蔽,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被他抽離,空氣凝滯,擁擠的人群和他徹底割裂開來。

透過人潮擁擠的縫隙,他定定地看向場上中央被簇擁著,正在與人客套疏離地交流的朝倉玉緒。摘下了護具,她的溫度又降了下去。他看得入神,而原本低著頭還在認真地聽著旁人說話的她也毫無預兆地抬起頭,在他的方向,目光翻山越海,就這么在茫茫人群里與他相遇。

他突然在想,這時候的她應該依靠什么來分辨,這一刻的真假?

如果他能夠問,或許朝倉玉緒能夠給出回答。

她不需要經過任何的判斷就知道他是真的。

朝倉玉緒認為自己總能夠看見黑崎一護,是因為他很明亮。

像窗外高高照耀的太陽。

也像她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燦爛的,耀眼的地方——她過去的家。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總是會自發地追隨被太陽照耀的地方走。即使那會兒她走起來還踉踉蹌蹌的,走兩步要用手扶著地板穩住自己,身邊跟著的乳母侍女們還在神情緊張地虛扶著她,她也執著地要往自己能夠看見的最明亮的地方靠近。

沒等走多幾步,她就被人提了起來,有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被籠罩的那一瞬間,世界無比的安靜,明明身處在最吵鬧的夏日,風聲,水聲,蟬鳴聲,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伴隨著夏日的高溫而變得躁動不安,如同一鍋沸騰的水。

她卻什么都聽不見。

“姐姐——”她仰頭直視,一個不輕不重地撫摸落在臉側。

最初能記事的時候,她沒見過姐姐,和脾氣不太好的母親一起住在黑漆漆的小房間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口對著落葉滿地的院子發呆,聽著母親,以及身邊圍著的乳母和侍女在談論那位神秘的姐姐。

那時候的姐姐是她們織造出來的一個恐怖的影子。

母親總說她殘忍,說她殺人如麻,要警惕她。

乳母侍女們說她可怕,說她心狠手辣,要小心她。

后來母親去世,底下做事的人趁這個機會渾水摸魚,克扣她的用度。她開始吃不上飯,甚至過冬的用具都被挪用。饑寒交迫之下,生了大病,高燒燒得神智不清。意識渾濁時,她看見自己這間黑乎乎的房間里有光亮照了進來,千萬丈明光落在她身上,讓她以為自己是在死前見到了什么神跡。

等再醒過來,病好了,身邊的一切也都變了。

她第一次見到了活在他人傳聞里的姐姐,能與日月爭輝的姐姐。

只是沒等她多看幾眼,遠方叢云突然破開了一角亮白色的光,筆直的投射而下,云

層被一刀劃破,頓時了無蹤跡。眼前的金光驟然破裂四散,碎片里折射出一張張支離破碎的臉。

她這才回過神,明白自己又毫無防備地被拖入了幻覺之中。

只是這一次明白得太遲,清醒帶來的副作用遠比過去任何一天都來得強烈。額角兩邊發漲的太陽穴像是正在被人鑿進兩顆釘子,撞擊聲沉重的落下,一次比一次用力,她疼得神魂愈裂。

“朝倉同學?朝倉同學?”她滿頭冷汗地抬頭,眼前能夠看見的都開始扭動,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變得模糊扭曲,淡黃色的桌面散成一個個零碎的方塊在半空中肆意飛舞,詢問聲突然變得極遠。眼前的一切——屋頂,墻壁,地面開始融化,房屋的骨骼因此而暴露在外,死去很久的遺骸又一次冷氣森森地暴露在外。

“……你還好嗎?”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她分不清,“朝倉同學……朝倉……”

“我……”她魂不附體地站起來,剛踏出第一步,就被自己的凳腿絆倒。腦袋砸在地上時,身體自保的疼痛機制將她從混亂的場景抽離出來。有很多人湊到了她面前,他們的臉在眼前交疊變換,每一張臉都顯得如此的眼熟又陌生。

她幾乎要落淚。

張開嘴,虛弱地說:“……我要回去。”

回到哪里?

她也不知道。

有人在她從地上起來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卻被她觸電一般甩開。這時疼痛卷土重來,四肢開始變得遲鈍,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鉛。她的聲音被封存在軀殼之中,自內向外的痛感猶如蛛網緩緩遍布全身,不放過任何一點的空隙。

她的記憶出現了明顯的空白,根本記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教室,怎么擺脫了身后跟著的老師和同學,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

她唯一記得的,是疼痛。

用口袋里的美工刀劃開身體的疼痛,皮開肉綻的痛苦短暫的驅散了令她頭昏腦脹的煎熬。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她看著自己走過的水泥路又翻滾起黃泥,風沙掩埋了兩側高樓,陽光刺眼,她頭頂搖擺不定的黑色幻影如同夢里密密交織的樹影。

“為什……么?”她混亂的精神令讓她像是奔波了大半生般疲憊。

電梯叮當一聲停穩,她的額頭正靠著冰涼的墻面汲取精力,睜開眼睛。眼前能夠看見的是一扇扇緊連的障子門,陳舊的,暗沉的木板,發黃的窗紗,以及嘎吱嘎吱作響的天花板。

她面色白得嚇人。

跨過這扇門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自己手中握著的回家的鑰匙——一截已經徹底枯萎的櫻花樹枝,口腔之中忽而泛起一陣苦得人眼前發昏的滋味。在這一刻,在心底腐爛了的回憶又露出他令人無法割舍的面目,讓她眼眶又酸又脹,那潰爛的永不再復活的過去,順著淚腺止不住地往外逃竄。

她閉上眼睛,將鑰匙送入大門的鑰匙孔之中,樹枝徹底碎裂。

屋子里漆黑得詭異,她踏入玄關,像是把自己喂進了匍匐在黑暗里的異獸嘴里。

她知道是假的。

所以她又給自己一刀。

屋內終于恢復了點光亮,只是手里的美工刀卻變成了蛇蜿蜒著趴在手腕上,陰涼濡濕的蛇腹粘在皮膚上讓她的皮膚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疙瘩。

她盯著陰冷的蛇目,無動于衷地給自己多添了條傷口。

回憶喪失了攻擊性后,企圖利用恐懼來操控她??墒强謶质亲钚嚎频墓ぞ撸茉缰熬蛯λ龥]了作用。

玄關的電話響起時她已經脫力坐在墻角,自暴自棄地不愿意再挪動自己。

等鈴聲響過三次,她還是接了。

“玉緒姐姐?!庇巫託g快的聲音令她的視野又明亮了一些。

“游子。”她用力地喘了口氣。

游子立刻聽出她的語氣不對勁,“玉緒姐姐,你怎么了?”

“我?”她把電話拖下來抱在懷里,電話線被拉長繞在手臂上,過不了多久也許會變成蜈蚣,蛇或者是別的什么丑陋的東西。只是游子的聲音太真實,夯實了她幾乎要崩塌的防線,“我大概,又病了……抱歉。”

生病了,才會看不見自己生活的世界,才會分不清自己身邊的人,才會錯把回憶當經歷。

“只是,這次我已經不想……回家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聲音無比疲憊,“我很難受?!?

電話那邊的聲音忽然只剩下了刺啦刺啦地電流聲,游子的呼喚變得模糊。

“難受的話……死掉不就好了嗎?”她舒緩的笑停在臉上,游子天真的聲音還在耳畔,幻覺見縫插針,往她最痛地地方扎了一刀,“死掉不就好了嗎?”電流不斷的將聲音遞到她的大腦里,遠比任何幻覺都要殘忍,一刀接著一刀地往她心上捅。

最后一刀落在手腕上,用力地,極深地,血如涌泉。

她找回了悲痛的聲音。

等到她冷靜下來時,她認為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

攻勢兇

猛的幻覺如同退潮般撤去,最開始清晰起來的聽覺,游子那邊大約是已經掛掉了電話,滴滴嘟嘟的忙音占據了大部分的聽覺。緊跟其后的是視覺,她視線范圍內只能看見電話掛在半空中,背后的白色墻面,濺了些血。然后是味覺和嗅覺,苦味占領了主要陣地,就像她的一生。最后遲遲回來的是觸覺,只是這時候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觸覺令她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冰冷。

她有些想笑。

天亮了,該睡了。

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分不清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玉緒?!?

她睜不開眼睛,只有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舔舐著臉頰不斷的往衣領里鉆。嘴邊余留的滋味咸淡苦甜皆有,然后悄無聲息地混進血液里,載著生命緩緩遠離現實。

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人生就像是一場刻意的玩笑,每時每刻都在被思念和回憶折磨著,每活下去的一秒,都像是在詢問她,應該選擇現在還是過去。掙扎之后她發現無論選擇哪個都是錯的,選擇了現在,過去殘留的回憶不斷的提醒著她行至半途不幸夭折的上一輩子有著讓她最為割舍不下的人,選擇回憶,沉醉不前,則辜負了姐姐對她唯一的期待,違背了她的個人意志。

體溫緩緩下降,臉色由白轉青,她癱在地上,睫毛上掛著的一串水珠化在了眼底,和漸漸潰散的目光融為一體。

影子忽然從記憶里跳了出來,白色的,輕得像光。覆蓋在她的身上,降低的體溫驟然觸碰到了熱源,意識里的水一瞬間沸騰。

她發不出聲音,只覺得有人抱住了自己。

身上的傷口在發燙。

耳邊的聲音無比平靜,“睡吧,睡吧,醒過來一切都會好?!?

“……抱歉,玉緒。”

黑崎一護還沒進家門就被游子的哭聲嚇了一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游子看見黑崎一護,整個人鉆進他懷里,哭著說:“哥哥,哥哥,玉緒姐姐出事了?!?

他抱著游子的手一緊,“怎么回事?”

游子抽噎著解釋,抓著他的手,“我不知道,玉緒姐姐在求救……哥哥,去救救她,救救她?!彼迩宄芈牭搅顺瘋}玉緒的那聲尖叫,“她很難受,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她好疼,疼得快死掉了。”

黑崎一護面色大變,沒來得及安慰游子,拔腿就往朝倉玉緒家里跑。

他徑直闖了門禁,保安的聲音還沒聽個真切就被他踹開樓梯間的大門的動靜蓋了過去。一鼓作氣地從一樓爬到了頂樓,還沒等緩一會,拳頭已經砸在了朝倉玉緒家的大門上。

門后遲遲沒有反應,他也沒猶豫,拿了備用鑰匙打開了大門。

撲面而來的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冷意,明明還是夏天。

等他進門,冷意夾雜著血氣,讓他手腳冰涼。

抬起腳,卻踩在了一灘血跡之上,延伸到終點,她就蜷縮在那里,了無生息。

朝倉玉緒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安詳的睡眠,蜷縮著身體,像是回到了年幼時期的搖籃里。被輕輕推動,慢慢搖晃,搖籃從回憶的港口里緩緩駛出,在沒什么風浪的大海上飄蕩,搖籃帶著她被和煦細膩的微風推著慢慢遠去,蕩向灑滿溫暖的光的方向。

飄蕩了很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睛。

“黑崎……君……”趴在她床邊打盹的人立刻醒了過來,包扎好的手正被他牢牢的握著。

“你醒了?!睕]等多說兩句,黑崎一護松開手,起身按了鈴通知醫生。

醫生有條不紊地檢查完她的身體后,盡職盡責地叮囑他們這段時間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黑崎一護站在一邊聽得比她認真得多,腦袋跟著醫生的聲音一點一頓。

等醫生離開,她才將目光轉向床邊的黑崎一護,“黑崎君?!?

“你還好嗎?”黑崎一護看了一眼她滿是繃帶的手臂,輕聲問她。

“……我不知道,”她雙睫輕顫,閉上了眼睛,“抱歉……”

“看著我,朝倉?!焙谄橐蛔o面色一凝,將她的手仔細的包裹在手掌心里,彎下腰去靠近她。等她睜開眼睛,視線被他堅定的目光牢牢鎖住,“我在這里,不要害怕?!?

她有些繃不住,眼眶一酸,“你……是真的嗎?”

黑崎一護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額頭靠在她的額邊,“你正在接觸我。”他的聲音和他的皮膚一樣高溫,高熱,“你知道答案,朝倉,看著我,告訴我,我是真的嗎?”

她呆呆地靠在他臉側,反手用力地握緊了他。隨著視線范圍內的畫面穩定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壓抑地哭了出來,另一只落在身側的手抬起來,抱緊他的肩臂,“真的啊……你是真的。”

她的生命之中再沒有比眼下更真實的一刻了。

在黑崎一護的堅持下,她被帶著去看了精神科的醫生。然而醫生并沒有查出她有什么問題,再怎樣強調,也只是看出她多夢多思,缺乏睡眠。

“你放心了嗎?”看完醫生后她坐在輪椅上被黑崎一護推回病房。

“怎么可能放心,你現在是在我眼皮底下才沒事?!彼麑⑺突夭》糠錾洗?,眉頭依舊緊皺,“看不到的時候就說不好?!?

“可是我現在的時間幾乎都跟你在一起啊,”她笑著看他替自己蓋上被子,“剩下的時間你也要嗎?”

在醫院呆著的這段時間,她的日常起居都是黑崎一護在打理,每天雷打不動地跑來醫院,幾乎把學校和家里之外的時間都留在了病房,細心勤快得整層樓的醫護人員都眼熟他。朝倉玉緒勸過他,他卻充耳不聞,她只能花錢把病房挪到單人間,又拜托醫院額外替他添了一張彈簧床,好讓他三頭奔波的時候能多一點休息的時間。

“你……”他知道她在開玩笑,但還是被堵得接不上,紅著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遠離笑吟吟看熱鬧的她。

“……其實,我覺得那些東西已經完全消失了?!彪S著身體一天天恢復,她逐漸清楚,自己已經不會再陷入那些荒謬的幻想中。

病房里大多數情況下都充斥著藥味和酒精味,但她偶爾能夠聞到游子夏梨拜托黑崎一護送來的花束,那里正飄散著淡淡的草葉香氣,還有黑崎一護靠近自己的時候,身上干凈溫暖的氣味?,F世的味道是這樣的復雜,幻想能夠模仿一切,卻不能模仿現實的瞬息萬變,以至于和逐漸豐富起來的現實一比較,就開始有些相形見絀。

她伸手去摸那些黃的紅的顏色熱鬧的花瓣,感慨道,“我已經可以看見真實的花開,摸到這些植物的體溫,摸到衣服的褶皺,布料的質感。水里面有種奇怪的甜味,米飯里加了梅子干有種微妙的酸味,”這是過去她無法仔細品味的東西,“這些,我以前從來都沒有機會去認真地嘗過?!彼ь^看著黑崎一護,“也許這樣說有些奇怪,正是這些無足輕重的細節,讓我感受到,我活在現實世界?!?

“活著的感覺,很不錯吧。”

“嗯,很不錯,”她笑著放下手,“昨天你做的便當也很不錯。”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游子的手藝沒有那種粗獷感啦?!?

“哦,所以是覺得不好吃,”黑崎一護面無表情地瞪著她,“那下次不做了?!?

“我不是說了很不錯嘛?!?

“粗獷又不是什么很好的形容詞?!?

“可是你切的蘋果確實一塊大一塊小啊。”

“給你切好就可以了,要么下次直接啃?!?

“我不?!?

兩個人漸漸扯開話題,把注意力放到了補習上。住院這些天,多虧了黑崎一護頻繁到訪,她才能跟得上學校的進度。等補課結束,游子夏梨就來了電話,從她住院第一天開始,姐妹倆就想要過來看她,被她和黑崎一護勸住。作為交換,她需要每天留出半個小時的時間給她們打電話。

兩個小女孩湊在電話前每天有數不清的話和她說,半個小時就不得不變成一個小時,然后變成一個半小時。再長就會被黑崎一護強行打斷,他因此同時得到了三個女生一致的討厭評價。

“今天的菜單是蛋包飯和燉土豆,”打完電話,黑崎一護替她打開熱好的飯盒放到面前,說完不忘強調,“是游子做的,我來不及做。”

“黑崎君?!彼斐鍪?,被他條件反射的握住。

“怎么了?”黑崎一護有些緊張地問她。

她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彎了眼睛,“……其實,我只是想叫你遞一下筷子?!彪S著她話音上揚,黑崎一護頓時紅透了臉。他飛快地收回手,還不忘把筷子塞給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言不發地悶頭吃飯。

吃過飯后,黑崎一護推著朝倉玉緒到了醫院院子里,兩人坐在長椅上,這時候的陽光正正好,曬得他們渾身上下都暖烘烘的。

黑崎一護見她抬頭盯著前方發愣,忍不住說:“有時你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難分清,你是在看向現實還是幻想?!?

“其實很容易,”她笑著,將目光投向身側坐著的黑崎一護,“我在看著你的時候,就是在看現實?!?

他清咳了一聲,為了掩蓋自己不太自在的臉色,不得不別扭地別過臉,避開她的注視,“那……你的幻想又是在看什么?”

“說實話,有很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聽我說完?!?

“今天休息日,我有一大把的時間?!焙谄橐蛔o不留痕跡地將肩膀靠近她,“我很愿意?!?

“那些和我的……一些過去有關?!背瘋}玉緒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指腹慢吞吞地摩擦自己的皮膚,“我的家庭,我的親人,我以前的生活?!?

“那是不是代表,你是在思念你的親人,只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

“我曾經也這樣想過,可是疼痛讓人產生依賴性的時候,這樣的方式已經不能夠稱之為懷念。這是癔病,是成癮,利用負面情緒來麻痹自己找尋慰藉,其實是一種很可怕的行為。”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以后能夠過不再依賴疼痛,朝倉君。”黑崎一護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被繃帶包扎的手臂,“可以的話,盡管嘗試著依

賴我和游子夏梨她們,我們不存在于你的過去,但是很樂意存在于你的眼下,你的現實?!?

“你們不可能總是圍著我生活,這對你們來說不公平?!?

“但是你可以參與我們的生活。”聞言,朝倉玉緒有些驚訝地看向黑崎一護,他的表情看起來并不像是說笑,“你曾經說過,你不是個值得依靠的人。而我認為,我是個非常值得依靠的人。既然這樣,那不如你試試看,依靠我。”

她久久地看著黑崎一護,久到眼睛都開始酸澀,“謝謝你,黑崎君?!?

他的手掌在她注視時,順著她的手臂握緊了她的手。

朝倉玉緒低下頭,盯著他們交握的雙手出神。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如此踏實的時刻,她在汪洋大海之中毫無目的地飄蕩了太久,遠岸的燈塔的光芒驟然落下時,她甚至有些驚慌。

只是,順著明亮清晰的光照之路看去,看著真切存在的未來方向。

她飄搖已久的心,已經安穩地停靠在了名為現世的港口。

她是天生的孤島,朝倉玉緒總這么認為。在生活的汪洋上漂泊,在真真假假的巨浪中穿梭,最終的歸宿必然是某天迎來無可抗衡的海嘯,被拍打得支離破碎。她一直認為自己無法太靠近海岸線,無法靠近人類棲居的大陸,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無形的立場。一旦相互接近,陸地碰撞,內部產生異常的震撼,互相摧毀對方的生存環境。

直到遇見黑崎一護。

他們之間總是風平浪靜,甚至過分的安靜,她因此很久沒有見過能夠讓她腐爛的雨季。

她一直有預感,這種安靜會變的。

而且往往就在一瞬間,也許就在他們走過的某段路——過去那么多天走過的一樣的柏油馬路。腳步靜悄悄地被夜晚襲來的巨浪吞沒聲音,燈影照耀下的倒影慢慢重疊,他們的手牽到一起。

她聽見地殼在互相擠壓,耳邊炸出一陣巨響,身體內部爆發出即將毀滅一切的強大震動。

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朝倉玉緒抬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黑崎一護,在以前,牽手這一行為是他們溝通里習以為常的語言。然而這一次,也許是夜晚光線影響,他在這一刻看起來,有著任何力氣都無可撬動的堅定。身軀中不安分的震響在他的目光中逐步回歸闃寂,她??吭谒磉叄磺腥缗f。

只是從這次之后,他們不再需要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來靠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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