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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傍晚的時候被召去的。
想來暄陽的婚儀終于是忙完了,這會子女皇終于的得了空來關心關心她這個好似不存在一般的倒霉女兒。
所以在蘇德海帶著她踏入雍德宮的時候,她并沒有多么興高采烈和愉悅的情緒。夕陽從她身后照入殿內,在地磚上映出她的影。
她忍不住四下環視,腦海中卻還能依稀浮現出一幀一幀自己曾經在雍德宮內的畫面。
她記得小的時候她很喜歡這里,經常和父君一起在這里陪著母皇用膳歇息,下棋賞月。
那個時候的女皇年輕貌美,又雍容大氣。當年她還不喜金色的衣袍,時常在寢殿內就只著一襲紅衣,披散黑發,眉目瑯瑯,明媚溫柔。
雖為一國之主,她在魏恒面前還時常會時不時流露出小女兒家的頑皮和嬌羞。
如今,魏恒早已音容杳杳。雍德宮內的裝潢也早就換了幾茬,多了好多她覺得陌生的擺件和飾物。她對這雍德宮來說,也早就是個輕飄飄的新人。
此時女皇正坐在正殿的書案前,看著折子。她近十幾年勤勉為政,勵精圖治,就連舉國休假之時也還未放下手中的奏折。
昭嬌淡著一張臉走到案前,待女皇覺得面前有個陰影,終于抬首,對她展顏露出一個慈愛的笑。
“熙兒來了,”她今日未上朝,只穿著金色的龍鳳裘,發髻也只是隨意用一根金簪挽著。她對昭嬌伸出手,“來母親這邊。”
女皇那一笑好似幻影,和昭嬌夢里千萬次肖想過的重疊在一起。她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瞇起眼睛,恨不得能時光倒流,讓她再好好看清一眼那溫柔的笑。
她的母親,在她長大之后就總是那般威儀萬千,不可靠近的母親,竟然也會對她露出這般溫柔又慈愛的微笑。
昭嬌想著,眼睛都看直,渾渾噩噩向前走去。覺得自己好像行走在一個回到幼時的夢境。
待她終于走到母親跟前的時候,女皇竟然也起了身,接著很是自然地拉著她的手,帶著她走出殿外。
就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昭嬌顯然沒有想到女皇會這般同她親昵。微微長大了嘴。她跟在女皇身后,手心上傳來柔軟又冰涼的感覺直抵心臟。
女皇的溫柔地笑著,同她說了些什么,她都沒有聽清。只是木愣愣地跟著。
這這這真是她的母親?
二人走著,身后跟著一干隨從,走到了偏殿暖閣內的錦塌上。女皇順勢拉著她坐到身旁,接著關心地問她,“熙兒,同母親說說,這幾日可還好么?嚇壞了沒有?身子還有哪兒難受?”
眼角生出了細紋的美眸中,溢滿了尋常人母的擔憂。
“我……”昭嬌太久沒有同女皇這么親近過,太久沒有聽過別人叫她“熙兒”。如今這么一聽竟然覺得很有幾分難受和尷尬,她微微往后側了側身子“謝母親關心,熙……我挺好的,已經沒事了。”
“唉,”女皇輕嘆,那雙染著鮮紅蔻丹,戴著鑲金的玉扳指,輕輕撫過昭嬌那張同她有幾分相似的臉。但很快又微微撇了頭,沒有多看。“母親這些年來太忙,疏于對你的關心,沒想到,你父君他會這般……熙兒受苦了。”
昭嬌聽那一聲“父君”,下意識的想皺眉,但生生忍住了。最后只得輕輕吐出一句, “無事的。都過去了。”
“熙兒放心,母親定會還你公道的。”
原以為母親是為了饒恕鳳君而邀她過來,想不到女皇最后竟然只對這件事做了這么一個評價。
昭嬌有些吃驚,但是干涸太久的心已經不知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母愛柔情。她不知道怎么接話,最后還是回想了下別人家的女兒是怎么關心母親的,猶猶豫豫地憋出一句,“母親身體可還安好?”
女皇欣慰地笑笑,“近幾年沒災沒病的,一切都好,就是……”她伸手攏住胸前,“這幾月胸口不知為何生個了硬疙瘩,不疼不癢的,太醫來看也看不出。”
“母親可以一定要保重。”聽女皇這么說,昭嬌再是不懂關心心頭也微微有些憂慮,“莫要這般辛苦了,那些事哪能那般容易就處理得完?還是要歇歇才是。”
“不說這個了,我們去用膳可好,今晚你就在我這兒歇息,我派個人去同欽澤說。”女皇整理好了衣襟,又拉著昭嬌道,“你這次回來也算是省親,咱們母女也算好久沒這么好好呆在一處了。”
昭嬌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伸手揮了外邊的太監,差了他同沐欽澤報信。
和母親同眠……
這真不是夢境?
一切都是那么虛幻的不真,她惶惶然不知身在何處,傻愣愣的,由女皇牽著,一起用了膳。
膳桌上都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菜式,紅油素肚絲,酒釀清蒸鴨,奶油松瓤卷,藕粉桂花糕。
要不是桌上還差一個魏恒,昭嬌就要整個人陷入這個夢境里去了。
“你去延川就沒這些個吃了,還不趕緊好好用些,發什么愣呢?”女皇慈愛地夾了一塊蝦仁餅到昭嬌碗里,沖她笑“傻孩子,怎的沒小時候一半機靈。”
昭嬌受寵若驚,喉頭翻涌,酸澀地再沒說上一句話。微微點頭便嚼了起來,咽下這一嘴的澀然。末了道,“母親不用擔心,延川的師傅也會做這些的。”
沐欽澤特地替她尋了曾經的御膳廚子,請到侯府里頭來替她做吃食。
“延川的師傅哪有宮里的好呢,”女皇笑,臉上有歲月的痕跡,卻威儀更顯,“你當時不是還不愿去延川么……如今覺得延川好了?”
是啊,當年她確實是哭著喊著不愿去延川的。
可是誰能想到,如今延川已經成為了她的家,一個她想起就內心柔腸百結的地方。
“延川挺好的……”昭嬌喃喃道,頓了頓又說,“欽澤也好。”
“多吃些罷。”女皇卻沒有接話,只是給她夾菜。
晚上的時候,二人還真是歇在了一處。雖然不是女皇的龍床,只是在偏殿暖閣的黃花梨錦塌上。
淡金色的床帳被侍女拉下,低垂在地。有夏風從窗格外偷偷溜進屋,幔帳輕搖,好似昭嬌波動的心。
她由著侍女烘干了長發,穿著寢衣,猶猶豫豫地屈膝先上了錦塌。睡到里頭的位置,后來又爬到了外頭。
一會女皇也披散著頭發上了床。她一坐下,絲綢寢衣摩擦著塌上的錦被,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身上的淡淡的玫瑰露也充盈了昭嬌的鼻腔。
上一次同母親共寢還是幼時,一回首已經隔了那么長的時光。
她有些尷尬,不知一會談天要如何對答,又不知一會該如何同母親親近。分明日思夜想的母親就坐在她身邊,她腦海中卻隱隱想念起同沐欽澤共寢的畫面。在他面前她大多都是隨性自在,完全不用擔心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