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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屏回到‘歸蕓院’,看見宋瑤也在,走過去福了福身子,又朝陳月娥道,“姨娘,奴婢剛剛在后院碰到了大小姐身邊的紅玉,她家里面好像出了些問題。”
陳月娥‘哦’了一聲,瞅了春屏一眼方慢條斯理的道,“你且說來聽聽。”
“她父親嗜賭,欠下了一屁股債。她還有個哥哥似乎也因為這件事情被打斷了雙腿,如今請了‘妙仁堂’的大夫來接,好像銀兩不太夠——”春屏也不知這些事情到底有多大的價值,只將她偷聽到的一股腦全說給了陳月娥。
陳月娥笑了笑,賞了春屏一支素銀簪子。看來老天都在向著她呢。
宋琬和明月從后院回來并沒有先回‘風荷院’,而是進了宋老夫人的院子。
宋老夫人剛剛睡醒起來,正坐在榻上抄《金剛經》,聽到丫鬟通傳大小姐過來了,她連忙讓人將宋琬請了進來。
金縷搬了一張梅花凳來,宋琬提著裙擺坐在了宋老夫人身側。屋子里燃著檀香,很是讓人心靜。
大紅漆雕紅木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掀了幾頁的《金剛經》手抄本,宋琬抬頭看了一眼宋老夫人手下的蔡倫紙,只見上面的小字寫得很工整,是‘臺閣體’的形狀。
‘臺閣體’是寧朝官場慣用的書體,沒想到宋老夫人竟寫的很好。
宋老夫人看見宋琬很是好奇,笑呵呵的抽了一張寫好的遞給宋琬看,“這‘臺閣體’還是你祖父教給我寫的,練了許多年,如今也改不過來了。”
宋琬還是第一次聽宋老夫人說有關宋老太爺的事情。宋老太爺是天興二年的同進士,在青州府當過一陣子的經歷,他身體不好,在任沒幾個月就過世了,留下了宋老夫人和宋淵這一對孤兒寡母。
說起來宋老夫人也不容易,宋老太爺走的時候宋淵還沒有出生。她一個剛結婚的婦人家,本可以流了肚子里的孩子改嫁他人。但她并沒有這樣,許多來勸她的人都被她趕了出去。
后來她生下宋淵,辛苦一人將他拉扯大,又供宋淵讀書,直到宋淵考中進士成了家,抱到嫡孫,宋老夫人才終于歇了一口氣。
宋老太爺只有一個庶兄,兩人成婚后就各自分了家。宋老太爺又走的早,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也因著這個原因,宋老夫人對宅內的事情懂得并不多。她一心想的只是供宋淵讀書繼承宋老太爺的衣缽,從沒有經歷過妯娌之間的明爭暗斗和妻妾之間的爭風吃醋。
沈雨柔性情溫婉,伺候宋老夫人一直如親生母親一般,別說吵架斗心眼了,兩人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連臉都沒紅過一次。
陳月娥是個例外。
要說宋老夫人糊涂吧,她有時候比任何人都清醒,若說她明事理吧,有時候又很是令人不可理喻。宋琬以前還曾埋怨過宋老夫人,但她現在是全明白了,宋老夫人這個人說起來就是經歷的太少。
宋老夫人待宋家的每個人,那都是真心的好。她也好,宋瑤也好,就連陳月娥宋老夫人都對她是發自內心的好,盡管她有些接受不了陳月娥的身份。
因為宋老夫人一直以來堅信的都是她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她好。但她卻并不明白,心長在別人身體里,她是看不見的。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對她真心的好。對她真心好的人,太少太少了。
宋琬看著宋老夫人一筆一劃的抄寫佛經,竟覺得十分有趣,直到紅玉打著油紙傘進來,她才發覺外面下雨了。
秋雨淅淅瀝瀝,夾雜著絲絲寒意。紅玉懷里揣了一件大紅色的玉棠富貴花紋披風,可能是走的太急,她身上濕漉漉的,可披風上卻一點雨水都沒有沾到。
望著紅玉還微微發紅的雙眼,宋琬有一瞬的失神。紅玉侍候她,一向是極謹小慎微的。
披上披風,宋琬透過碧紗窗看到廊前兩棵交纏在一塊的‘菩提樹’想起了自己院里的銀桂。銀桂剛開,經雨水一打怕是會敗在地上,那就不能再做桂花糕了。
宋琬蹙了蹙眉頭,很是著急的和宋老夫人說,“祖母,琬兒先回‘風荷院’一趟,一會再過來。”
宋老夫人看著外面還在下雨,就道,“等雨停了再回去,小心淋到自己又要頭痛了。”
話還沒說完,就見宋琬已經撐著油紙傘傘出去了,宋老夫人不知道宋琬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忙囑咐明月和紅玉,“好生看著你們家主子,別讓她淋雨。”
兩棵銀桂樹經雨水一打,果然有許多花苞已經落在了地上,宋琬可惜的嘆了口氣。
看到宋琬急匆匆的趕回來,紅玉就猜出了宋琬是在擔心她的銀桂樹,果不其然。她將油紙傘收好放在廊下,接過宋琬手中的湘竹小筐道,“小姐,我和明月摘桂花吧,你傷口還沒好,先去屋里歇著。”
宋琬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點了點頭,又從庫房里拿了兩身蓑衣讓紅玉和明月穿上。
第八章
喜兒和雙雨搬了一張太師椅出來,又在上面鋪了一個薄墊。宋琬撩衣坐下,指著銀桂樹道,“你們多采一些,趕明兒咱們釀桂花酒吃,再做幾瓶桂花蜜,剩下的曬干了放起來泡茶喝。”
明月披著蓑衣帶著斗笠,模樣有些笨拙,捏了一小撮桂花填進嘴里,笑嘻嘻的朝宋琬道,“旁人家的小姐,人都是賞花,吟詩作對。小姐你倒好,這好好的銀桂樹到了你眼里就變成了各種各樣的吃食。”
宋琬微微含笑道,“人都說民以食為天,吟詩作對能管飽嗎?你要是再敢譏笑你家小姐,小心桂花酒我一口都不給你吃。”
喜兒和雙雨聽了直笑,找了小筐出來,也加入了采摘桂花的行列。
明月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拿著湘竹小筐,嘴上也不停歇,一邊采摘桂花,一邊同喜兒和雙雨說笑。宋琬的目光停在紅玉身上,只見她被明月逗得臉上有了絲絲笑意,卻是寂寥的很。
紅玉跟在她身邊服侍了十多年,她竟然對她家里的情況絲毫不知。若不是今日聽到紅玉和周氏說話,她可能還會一直覺得紅玉家的情況還不錯。
紅玉的父親嗜賭,若是陳月娥知道了必定會拿此做文章。陳月娥身份低賤,卻能讓清江縣知縣買來只做妹妹,后又嫁到宋家,可見她的手段絕不是一般人可比擬的。雖然她現在知道陳月娥會在其中使壞,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一場秋雨一場寒,夏日的熱氣已然褪去。宋琬望著霧蒙蒙的天,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祖母是個糊涂的,父親又是個耳根子軟的,若是她現在再不為自己打算,怕是以后被陳月娥和宋瑤母女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慶幸的是,她還有個哥哥。如果不出差錯的話,宋珩今年就中了舉人,宋老夫人還帶著她看了幾場戲,給宋珩定下了一門親事。未過門的嫂嫂是個好相處的,但她也不能一直跟著哥哥嫂嫂住在一起。
說來說去,她還是得找個靠山。
以前她總以為神宗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可她最后不也是被打入了冷宮。這一世,她是再不會踏進皇宮一步了。
在后宮熬了那么多年,宋琬也看透了許多。找誰當靠山都不如自食其力,因為到最后還是只能靠自己。
所幸她早逝的母親給她留了許多嫁妝,如今她大了,若是從宋老夫人手里要過來,想來她也不會說什么。
就算以后她成了老姑娘,那她也是有底氣的老姑娘。大不了被別人在后面戳戳脊梁骨,又真的傷害不了她哪里。
宋琬突然想到了孟階,如果旁人知道她和孟閣老有那么一丟丟的交情,那她會不會底氣更足一些?
宋琬樂了,她怎么就忘了她和大名鼎鼎的兩朝元老——孟閣老是鄰居。如果有了孟階這個靠山,那她以后豈不是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了。恐怕那些罵她老姑娘的人也只能偷偷地在心里罵她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