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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淵在江西巡按時曾借住在臨江府清江縣知縣陳家幾日。那時候的宋淵剛剛痛失結發妻子,又遠離老母與幼子幼女,不免消沉。陳月娥是知縣之妹,深居閨閣,溫婉體貼又善解人意,常常溫言軟語勸慰宋淵,時間一長,兩人私下里就有了情分。
等到陳月娥懷了宋瑤,宋淵才想起給家中的老母送信,說要納陳月娥為繼室。若論身份,要陳月娥當宋家主母也不是不可以,但宋老夫人從未見過陳月娥,亦不知她性情如何,當不當得起主母。便托人前去清江縣打探了一番。
這一探可了不得了,原來陳月娥并不是陳知縣的親妹妹,她的真實身份,卻令人難以啟齒,是陳知縣從揚州買回來的瘦馬。
宋老夫人十分震怒,當即就派人給宋淵送了一封書信,說什么也不會讓這種身份的女子進門。
其實也怨不得宋老夫人不近人情,實在是陳月娥的身份太見不得人。宋家祖上雖不是什么達官貴胄,但在山東青州府卻是遠近聞名的詩禮簪纓之族。
宋老太爺是同進士出身,宋淵亦是永隆二年的二甲進士。一個書香之家,若是讓一個瘦馬做當家主母,豈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宋淵當時不過三十左右,仕途正順,若是別人知道他娶了一位這樣的女子,估摸著官也不用做了,光想想那些彈劾他的折子就令人膽戰心驚。
宋老夫人不愿意,宋淵也強求不來,況且他也不想為了個女人丟掉自己的烏紗帽,便退而求其次納了陳月娥為小妾。
畢竟是陳月娥事先隱瞞身份,宋淵再喜歡她也不免生氣。
不過也沒生氣多久,宋淵見到嗷嗷待哺的小女兒就心軟了,再一想陳月娥平日里的溫柔體貼和百般求全,他很快就繳械投降。要不是宋老夫人的態度實在強硬,宋淵就要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將陳月娥抬進宋家的大門了。
宋老夫人不喜陳月娥,雖不常常刁難與她,但也從未給過好臉色。一邊是老母,一邊是愛妾,宋淵左右為難,總覺著自己虧欠陳月娥良多,便再未納妾進門,倒讓陳月娥不是主母勝似主母了。
陳月娥揚州瘦馬的身份很少有人知曉,又是個姨娘,說來并不會對宋淵的仕途有多大影響。
但宋琬卻是知道的,不消幾年,陳月娥揚州瘦馬的身份在京師里人盡皆知,彈劾宋淵的的折子滿天飛。神宗大怒,將算是他岳父的宋淵貶到延平府做推官。
延平府一向多強盜,當地的百姓亦是彪悍,宋淵在那里沒過三月,就因操勞過度去世。
宋淵的性子雖有些軟弱,但身體卻是十分強健,就算治理延平勞心勞神,也不可能三個月就過世。
宋琬懷疑有人暗害宋淵,但那時的她已是冷宮里不招人待見的廢妃,別說查明原因,就連給父親送送靈都不行。
宋琬前世身患寒疾,全拜宋瑤所賜。一碗紅花湯,讓宋琬再無生育的能力,還差點要了她的命。
額頭的傷口還微微有些痛意,宋琬蹙了蹙眉頭,突然想起前幾日去‘菩提寺’上香之事,怕是這時候的宋瑤就想置她于死地了。
明月記得宋琬吩咐她把新鮮的桂花給小廚房送去做桂花糕,于是在庫房里找了個干凈的湘竹小筐拉上紅玉和她一起摘桂花。
“紅玉,你說二小姐生的文文弱弱的,怎么會有那般歹毒的心思?若不是孟公子及時拉住了咱們小姐,小姐怕是連命都沒了。”明月一手端著小筐,一手拿著剪刀鉸下還未開苞的新鮮銀桂,扭頭朝紅玉道。
“你別這么說,咱們小姐都說了,二小姐不是故意的。”紅玉不以為意,只淺淺一笑。
“那是咱們小姐良善,不和她計較。”明月撇了撇嘴,似乎很不滿意紅玉這樣說。
宋琬的生母沈雨柔因身子孱弱早早去世,只留下了嫡長子宋珩和次女宋琬,都是在宋老夫人的膝下長大。
秋闈快到了,宋珩不久就要前往濟南府侯考。宋老夫人著人看了個好日子帶著宋琬、宋珩和宋瑤一起去‘菩提寺’上香拜佛,以求佛祖庇佑讓宋珩早日功成名就。
宋家的隔壁是青州府知府羅家。羅知府羅謂的結發妻子也早逝,后又娶了一房繼室,繼室姓唐名云芝,是京師英國公府的庶女。唐云芝來羅家的時候還帶了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是她與前夫所出,名叫孟階。
不錯,孟階便是大名鼎鼎的孟閣老。
孟階今年十九歲,和宋珩一起在府學念書,也是要去參加秋闈的。所以宋老夫人去‘菩提寺’的時候特意叫了羅夫人一聲。
‘菩提寺’建在山半腰,馬車上不去,一行人只能拾階而上。下山的時候,宋琬腳下一滑,直接從石梯上滾了下來。那石梯又陡亂石又多,幸得孟階眼疾手快,將宋琬拉住,要不然一條命可能就沒了。而那個始作俑者,正是宋瑤。
若不是一起同行的羅家嫡小姐羅衾親眼看見宋瑤踩住了宋琬的衣擺,怕是誰都不會想到宋瑤身上。在別人眼中,她宋瑤依舊是柔柔弱弱不禁風的宋家二小姐。
望著昏迷不醒的嫡孫女,宋老夫人大怒,讓宋瑤跪在祠堂門外一直等到宋琬醒來。七月的日頭并不算太毒,宋瑤只跪了一炷香的時間就暈了過去。
宋瑤體弱是從胎里帶出來的毛病,因著這事,宋家的人別說苛待她了,就連對她說狠話都不曾。說起來這還是宋老夫人第一次發這么大的怒火。
宋琬在床上躺了一會,迷迷糊糊聽到宋老夫人身邊的小丫鬟過來喊吃飯,她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明月和紅玉進來服侍她梳洗一番,方往宋老夫人的‘春澤齋’去了。
第三章
‘春澤齋’是宋家的正房大院,院子里有兩棵亭亭如蓋的菩提樹,秋風習習,碧綠的葉子依舊鮮活如初。
正對著月亮門的,是‘春澤齋’的正堂。正堂里擺了一張紫檀木長幾,上面供奉著一尊菩薩,畫琺瑯三足爐里長年積累香灰,穩穩的立住三根已經燒了大半截的檀香。
宋老夫人跪在蒲團上潛心念著一本《金剛經》,聽到方媽媽說時辰到了,宋老夫人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由方媽媽攙扶著站了起來。
宋老夫人時常歇息并不在正堂,而在東邊的三間耳房內。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的靠背坐褥,老夫人踩著腳踏徑自坐了上去,一等大丫鬟金縷忙斟了茶上前侍奉,“老夫人喝茶。”
宋老夫人接過來喝了半杯潤了潤嗓子,抬頭看向金縷欲言又止的模樣,笑道,“有什么話就說,支支吾吾可不是你一貫的性子。”
金縷為人聰明伶俐,在宋老夫人跟前侍奉了兩三年,就深得老夫人喜愛,從一個小丫鬟榮升為‘春澤齋’里的一等大丫鬟,可見其本事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她性子爽快,一向是有什么說什么,今日卻支支吾吾起來,倒讓宋老夫人很是好奇。
“奴婢剛剛聽說了一件奇事,和二小姐有關。”金縷將小茶盤遞給身后的小丫鬟,走到老夫人身后給老夫人揉起了肩膀。
老夫人剛剛跪在蒲團上念了一個時辰的經書,肩膀早就酸了,被金縷的纖纖十指一捏,酸痛感立刻消失了大半。
宋老夫人雖不喜陳月娥,但對宋瑤這個孫女卻是滿心歡喜。她膝下只有宋珩、宋琬和宋瑤三個孫子孫女,所以待宋瑤也如嫡出一般,衣食住行上都是和宋琬一模一樣。
一想到宋瑤竟生了那般心思陷害宋琬,宋老夫人就覺著心寒,眼眸半瞇,冷冷笑道,“奇事到了她身上就算不得奇了,你且說來聽聽。”
“那老夫人聽了可不許生氣,要不然就都是奴婢的過錯了。”金縷頓了一頓,又道,“今兒玲瓏去廚房拿糕點時,在路上碰到了二小姐。老夫人你猜怎么著,咱們家一向弱不禁風,走兩步路就氣喘吁吁喘不上氣來的二小姐,今日那一雙三寸金蓮好像生了風一般,一眨眼就沒了人影。”玲瓏初形容時,金縷還不相信,直到幾個親眼看見的小丫鬟都這樣說,金縷才半信半疑,但還是覺著不可思議。
宋瑤的弱癥是從胎里帶出來的,青州府里幾位有名的郎中都說只能好生養著,卻是好不了的。可看今日這情形,宋瑤的弱癥已經不治而愈了。
若是真的自愈了,也只能說宋瑤福氣好,若是——那便要另提的。做了十多年的戲,也真是難為了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