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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喜歡紅衣,喜歡傲雪凌霜的紅梅,不愛小巧精致的峨眉刺,反而愛狂烈如風的大漠刀法。這樣的女子性格應該豪爽不羈吧?不,不是這樣的,她或許是一個很精致很清雅的女子。紅衣似火,穿在她身上卻沉靜如水,不熱反涼,因為那火在燃燒,在她的心底。
世人覺得她的心地應該跟她的容貌一般嬌弱美好,但是她的刀法是塞外的大漠,帶著風沙刮面的狂意,于是被人不屑而鄙夷地打上了粗魯的印記;世人覺得她應當良善且富有同情心,但是她離經叛道,只因對錯之分,也會對弱者拔刀;世人覺得她應當胸懷大愛,無私于民,可是在塞北邊關的城墻之上,面對硝煙戰火與那些哭求著打開城門的平民百姓,她卻會那般冷酷地對將領說,應當大局為重。
或許她是對的,或許她的判斷是沒有錯的,但是因為她的果決與無情,世人又難以原諒。
她應當是溫柔的,笑起來是明媚的,但是當她拔刀之時,神情卻似寒冰,眼中燃著火焰,但是其中,卻還夾雜著一絲不為人知曉的孤傲——并非性格如此目下無塵,只是長久的寂寞卻無人理解她心中的堅持,于是獨自綻放在冰雪的懷抱之中,無意一爭春風之暖。
——就似梅花。
然后?她在漫天風雪的世界里遇見了那比冰川還要冷漠的男子,他們看著彼此眼中相似的寂寞,便有了之后的種種。
董紅梅,顧雪霽。
那段相互依偎的感情,最終是化作了火焰焚盡了一切,也或許是化作了檐上新雪,一轉眼,就已是歲歲年年。
木舒心想,這大概是一個,太過漫長也太過于矛盾的故事了吧。
第六十八章 紅顏枯骨
“我們總是用自己的觀念去評估和衡量別人的一生,哪怕事實證明我們是錯的, 但心中仍然會將之推卸成對方毫無人情味的責任?!?
扶蘇的新書《冬梅雪》普經問世, 真愛粉也好黑粉也好不懂裝懂的僵尸粉也罷, 都齊齊陷入了一臉懵逼的狀態。
扶蘇所作的書籍總是與其精美的封面相互輝映的,但是大部分時候, 扶蘇的封面畫作都相當具有禪意,哪怕文中有涉及男女情愛,也只會讓人覺得扶蘇是在以感情預示道理。然而這一次的新書《冬梅雪》卻是第一次將一男一女同框, 雪地紅梅的背景之下漸行漸遠的一對男女, 紅衣絕艷, 白衣蹁躚。紅梅凋零了一地碎紅,只剩下焦骨般的殘枝, 不屈不撓地面迎風雪。
“扶蘇江郎才盡, 也要流于世俗了?!?
一時間流言蜚語四起, 然而卻沒有人去在意, 更多人只是嘆息著“不遭人嫉是庸才”,隨后平靜地翻開了書。
乍一眼看過去這似乎是兩個人的愛情故事, 凄美、溫馨, 快意江湖。一身紅衣的女子揮舞著大漠的刀法, 容顏嬌美恍若錦繡繁花, 笑起來時卻是天高靜遠, 一派寧靜清雅。染著風雪涼意的白衣男子是遠離紅塵獨步碧落的劍仙,他拔劍蒼穹碎,一劍動九天, 卻又會那樣溫柔地伸出自己持劍的雙手,輕撫被烈焰燒灼成一片焦骨模樣的朱砂紅梅。
當這兩人相遇,分明是存了溫意的寒冰撞上了冰涼的火焰,汲取彼此的溫意,伸出手的瞬間,剎那卻已成了永遠。
不曾習武的閨閣女子會憧憬著兩人的相思,文人墨客會對兩人的離經易道而吵得不可開交,唯有習武之人,驚出了滿額的汗水。
書中的江湖,是一個畸形而扭曲的江湖——人們追求著“法”的極致,追求精妙絕倫的劍招,追求著世所罕有的武功秘籍,為了將“法”發揮到極致,甚至不惜為此丟掉道義與良心,爭得頭破血流。原本,這在大部分的江湖人看來,是并沒有什么不對之處的,為了一本武功秘籍而屠殺別家滿門之事在江湖上時有發生,恩怨情仇,弱肉強食,就是江湖的主旨,并無所謂的對錯是非之分。
但是在這個畸形可怕的江湖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兩個人——一個不為常理所縛,一個看透了世事,無垢無塵。
顧雪霽的劍不是“劍法”,而是“劍道”,他拔劍、出鞘,哪怕是最簡單直白的一招,也足以驚艷整個江湖;董紅梅的刀,之所以在這個江湖上成為異類,正是因為她刀法好似狂風,毫無章法。但是這兩人卻是江湖里絕頂的強者,哪怕不為世人所容,他們卻仍然攜手與共。扶蘇這般書寫故事,本是會引發不少武林人的不滿的,畢竟一著書人不懂武功與否,卻這般班門弄斧,豈非貽笑大方?
是以真正讓人覺得可怕的地方在于,這些習武之人看著書中的話語,卻發現窮盡自己的言辭,也無力去反駁。
“世人常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卻少有人知,快的極致是慢,慢的盡頭是快,只是到了慢的盡頭,快的境界便已是全然不同。”
“拔劍是為己身,鑄劍是為問心,鑄劍爐前面對熊熊烈焰,拷問的是自己的一生,捶打的是劍客的初心不悔?!?
“你拔刀,舞出的是前人的心血,我拔刀,割開的卻是大漠變化莫測的狂風,這就是區別。”
這些話語的含義雖然玄而又玄,但是在武學之道上略有成就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還真的就是這樣的道理。如果一開始還有人覺得這樣的言論過于荒謬,那么當慈航靜齋、少林寺、武當派這樣的武道魁首都突然對扶蘇產生興趣之后,一切的爭執都歸于了平靜。
尋常人家吵得沸沸揚揚,江湖上卻異樣的沉寂,唯有一種強自壓抑的興奮,發酵膨脹卻悄無聲息。
“扶蘇先生定然是領悟了武道之途的絕代宗師。”
聽到這個言論時,木舒正跟著大師侄葉知秋在看頭面首飾,聽聞此話,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舔了一口糖葫蘆。
#感謝自家的諸位哥哥。#
#感謝感動中國好基友西門吹雪、李尋歡、一點紅。#
#感謝諸位大師筆下武俠世界的唯心主義。#
要木舒自己來說,只靠頭腦風暴而不付諸實際努力,那根本就是懸于空中的亭臺樓閣,華麗而虛幻至極。所謂的武道之理縱使有用也是要建立在扎實的武功基礎之上的,那幾個對扶蘇產生好奇的門派,哪個不是傳承百年底蘊深厚的武學大家?他們定然也不缺宗師級別的高手,故而才真正意義上的產生了共鳴。但是那些武功乏乏卻還嚷嚷著此話有理的人,豈非才是真正的貽笑大方?
木舒咬著糖葫蘆,唇角沾著糖屑,她卻有些出神地思慮道——可她真正要說的不是這些吶。
#不吃到最后,你們永遠不知道里面摻雜的是什么口味的玻璃渣。#
一切鬧得沸沸揚揚的爭論與壓抑,最終在《冬梅雪》的下冊書籍發售之日銷聲匿跡,霎時噤聲止語。
木舒寫書,很少分本售之,正如她曾經所言的那般,一個故事是否能打動人心,依靠的是濃墨重彩的渲染與烘托。
但是這次的故事不一樣。如果說,《冬梅雪》的上冊書描繪的是一對愛侶一個江湖,快意恩仇的故事透著風花雪月的相思,那么《冬梅雪》的下冊,描繪展現的卻是不斷加劇的沖突和一種緩慢的,逐漸走向深淵的絕望和無可挽回。
紅梅越開越艷,火焰越燃越熾;冰雪卻越來越冷,道心越來越堅。
顧雪霽最終在劍道和情愛上做出了選擇,這個心如冰雪的白衣劍仙徹底化為了蒼山之上的寂寂落雪,斂去溫意,只剩刺骨的涼冷。
董紅梅陪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一點點找到自己的劍道,看著他一點點放下她,最終唇角含笑地離開了他,回到了北地。
顧雪霽殉了道,殉了劍,殉了自己冷寂的內心曾經唯一在乎的東西;董紅梅殉了情,殉了國,殉了自己曾經執著的一切堅持與大義。
董紅梅的一生,從未放棄過自己的堅持,顧雪霽大抵是她這輩子唯一一次的放棄。
只身一人殺入了北國皇室,刺殺了當時的皇帝與皇室正統血脈,甚至連襁褓中的嬰孩兒也沒有放過。她用世人最為不恥的手段換來了北國的一蹶不振和邊境長久的安寧。不折手段,無恥透頂,背負著一世的罵名,她帶著滿身的傷痕,宛如歸巢的鳥兒般歡喜。她重新回到了顧雪霽的身邊,看著他原本日漸冰冷的眼眸再次染上了溫度,漫天風雪之中,她笑得前所未有的開心。
“你別過來,我也不過去。”她挽著血色的衣袖,這一身從童年時期便一直鐘愛的色彩,如今沉甸甸的血色,名副其實了。
顧雪霽從未見過她這般狼狽的模樣,站在風雪之中的女子,慘白單薄,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話語,伴隨著的是唇角未干又添的血跡。
“我來這里,只是有一句話想告訴你?!彼粏∪缋L箱一般的聲音虛弱的可怕,下一刻,就化為了風中的柳絮。
“生不離,死不棄,至少,我做到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