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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歷來就是這樣子,若非是有關飛升的話題是眼皮都不抬的,然而戰報上的傷亡委實讓人心驚,洪邵將軍仍是忍不住問道:“你確定這種子真的有用?我們已經投入了十萬冤魂,它怎的還沒動靜?”
“成或不成總得一試。”
國師的聲音依舊平靜,洪邵將軍卻是激動了起來,在他面前一拍桌子就怒道:“我將洪邵國江山拱手相讓以求飛升之路,現在你告訴我只是一試?”
“試了說不定有機會可以飛升,不試就只能在凡間老死,你作何選擇?”
似乎被他催得煩了,國師皺了皺眉,聲音中有些不耐,“洪邵國人口不夠就再去北辰殺,總有一天會夠的。”
他這宛如踩死幾只螞蟻般的語氣著實駭人,縱是久經戰場的洪邵將軍也不由側目,終究問出了心中疑惑,“你對北辰當真一點情誼也沒有?”
百里千城這人北辰國師早年就認識了,堂堂神圣強者為了個死去的妻子含辛茹苦地在朝堂里帶孩子,一帶就是幾百年,如今更是為了復活那個女人尋求飛升之路,這樣的事著實無聊得緊,對早忘了為何要尋求飛升的他而言更是礙眼。此時他終于抬起了眼,只冷冷問:“若此時需要獻祭的不是人命而是飛禽走獸,你還會不忍嗎?”
“人和畜生怎能相提并論?”
這個答案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人果然都是一樣的,唯一與眾不同的那個少年早就死了,面紗下的唇勾起冷笑,他只低聲應道:“是啊,本就不是同類,死多少又有什么關系……”
北辰國師的半妖身份除了穆戎沒有任何人知道,洪邵將軍雖覺得他的話十分怪異卻也疑不到這方面,唯有如同往常一樣放棄同這個沒心的老對頭討論人性,只討論著正題:“容翌加快了攻城速度,如此下去,只怕你那種子還沒發芽他就要打到國都了。”
他本以為此問得到的也只會是冷言冷語,卻見原本面無表情的北辰國師在聽到容翌二字時卻是皺起了眉,手掌在銅鏡上一抹,鏡內就出現了行進中的北辰大軍,畫面如水紋般擴散,最終全集中在一名銀甲玄袍的少年身上。
洪邵將軍早對容翌青眼有加,過去更是有意收他為徒,此時也是一眼就認出了容翌的身份,然而他想不到的是那幾百年來都好像沒半分人氣的北辰國師,在少年影像浮出的瞬間聲音中居然有了幾分唏噓,“容翌……他果然是來阻我的。”
百里千城自然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這世上也根本沒人能猜到,因為他本就不是人類,這些人以自己的角度去揣摩,當然是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北辰國師早就知道自己和人是不同的,他是妖獸和普通野獸的混血,壽命本也隨了母獸只有短短十年,這些年都是靠著元氣續命。人類修行或許有著許多目標,對他而言,這只是因為不想死而已。活著,這個簡單的理由已經足夠讓獸類去殺死任何生命了。
可是,他的老化程度終究比人快上許多,即便能活著,記性卻是不大好了,很多事情都不再記得,唯有必須飛升這個念頭扎根在心里。他知道自己在府中立過一個牌位,也依稀記得有個名為樂殷的少年曾經對他而言還挺重要的,可是那人的眉目性情卻早已模糊了。如今殘存的唯一印象就是雪地里少年神采奕奕地拉弓射箭的身影,就和鏡子里的容翌一模一樣。
國師府中有一個保存了很久的匣子,里面只存了一個日期,應當是他很久以前進階神圣窺視天機時尋到的有關樂殷的線索。本無意去尋,直到圣文帝帶著容翌和梓歸公主生辰八字找他卜卦,才發現,原來那便是容翌的生辰。
他想,或許,容翌便是那個人的轉世。為此,他特意去看過容翌,那時少年正在郊外狩獵,一手長弓使得極好,果然和他記憶里的身影有幾分相似。可是,正如他模糊了記憶一般,那人也不記得他了,他就站在人群最醒目的地方,容翌卻是至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北辰國師曾試圖理解人類那可以為別人去死的感情,可惜,不論是尊敬他的弟子還是一手扶持的皇室,都無法讓他生起這樣的心思。他不知道那個樂殷的人會不會與眾不同,卻也無心去驗證了。
不論曾經是多么在意的人,既然不記得了,那便不再有存在的意義。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誰都不能阻止他飛升,就算是樂殷的轉世也不可以。
因此,回去之后他便決定開始培育建木之種,對圣文帝下令除去容家。許是因為有人逃出去破壞了陣勢,容家滿門本應被建木之種吸收的陰靈突然不見蹤影,他本想殺死容汐彌補卻被莫歸攔了下來,至此王城的血十字便被破壞,唯有將陣地轉移到了洪邵國。
邊關的陰靈將建木之種慢慢激活,他借著這天地元氣又算了一次樂殷所在,果然出現在鏡子里的正是騎馬進入王城的容翌,此時的少年神色冰冷渾身煞氣,同過去已是截然不同,想必是恨極了他。他想,這樣也好,至少樂殷又記得他了,再不會無視他的存在了。
現在,容翌帶兵到了洪邵國,看來是要阻攔他培育建木之種。他偏頭想了想,如果樂殷不讓他活下去該怎么做呢?
然后,沒有猶豫上片刻,他就聽自己對洪邵將軍開了口,“容翌既然礙事,也該動手除掉了。”
是啊,他們都不記得彼此了,本就沒有其它選項,唯一有點可惜的大概就是,今后或許都沒機會想起那個叫樂殷的人是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國師:樂殷誰來著?
樂殷:北辰國師?誰啊?不認識。
容翌:穆戎,有人偷窺我!
穆戎(扼腕):我怎么可能猜到還有雙向失憶這種操作呢?
第六十四章
洪邵國內江流眾多, 至少有八成城市被江河環繞, 因此水軍也極其強大,若要水上作戰對騎兵為主的北辰很是不利。好在關鍵時刻漣王發起了叛亂, 趁著他們內亂無暇指揮, 容翌快刀斬亂麻將陸上樞紐錦云城占領, 以此迅速在洪邵國站穩了腳跟。
漣王本以為北辰國內戰船不多絕無法快速渡河, 因此只盯著國都, 對邊境之事并不怎么上心。誰知容翌每攻破一座城池便征收所有船只,在江上以鐵索連成一片,竟是自己搭了橋強行渡河。北辰的確沒有多少大船,可洪邵國內的商船民船不在少數, 如此一來,容翌的大軍竟是快速到達了洪邵國都之外。
就在他于國都郊外扎營時,莫歸也前來匯合, 同時帶來了穆戎的傳信。穆戎沒想到容翌居然能想到鐵索連船的手段,雖感嘆著果然打仗這種事還是要天份的,信中卻只叮囑他小心火攻,定要派人保證后勤供給, 萬不能被圍困在洪邵國境內。
對戰事查漏補缺一番之后, 他也牢記過去自己對容翌的承諾,要緊之事絕無隱瞞,即便是建木之種這樣涉及天界秘聞的消息也是如實告知。警醒容翌萬不可造成過多傷亡之余,又未雨綢繆叫他將莫歸時時帶在身邊,以防敵方的斬首行動。
因無法確定北辰國師到底計劃在何處培養建木天梯, 二人便兵分兩路,能夠化作鬼魂日行千里的穆戎留守南州關注王城情況,而容翌則是帶兵直取洪邵國都,務必要在天梯養成之前結束戰事。
如此下來,容翌已是數日不曾見過穆戎,街上瞧見個穿白衣的都要愣上一會兒,如今更是認真地將信上每一個字都細細看上許久,仿佛透過筆跡便能看見穆戎書寫時的模樣。
許是文化進程相近的緣故,大荒文字同漢字大都一致,穆戎識別起來倒也沒有難度。只是他雖也不是不會用毛筆,到底前世從未系統練過,書法僅僅停留在可以辨認的程度,且他寫不來繁體,這信落在莫歸這等書法大家眼里只覺歪七八鈕錯字連篇委實傷眼睛。
可就是這樣連十歲小兒都不如的文字,容翌竟是跟捧著個書法名帖似的細細研讀,還看得津津有味容光煥發,一時間莫歸只能感嘆,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說來穆戎也是矜持得很,分別之際連個定情信物也不給人送一個,鬧得小舅子只能將相思之意寄托在書信上。還是他家容汐好,出發前便連夜繡了個平安香囊出來供他睹物思人。雖然他日日瞧著都沒分辨出這上面繡的到底是個什么圖樣,不過沒關系,潛伏在洪邵國的這些日子他又順路學了些繡工,以后自行補上幾針就是。
容翌倒是沒想到這位多才多藝的姐夫帶著人搞暗殺還能掌握新技能,只見他拿著個圖樣與其說求平安不如說用來驅鬼的香囊沉思,一眼就認出了那樣可怕的繡工定是出自二姐手筆,他暗想著莫歸一個神圣強者能隨身攜帶這樣的香囊,也委實是真愛了。
這兩個對象不在身邊的神圣強者正互相同情著,忽地就聞帳外有些動靜,彼此都是靈覺敏銳之人,對視一眼便自發警惕了起來。然而,還不待他們詢問就聽見穆戎的聲音從帳外傳來:“我要找容翌,他在哪里?”
穆戎神出鬼沒二人是習慣了的,只是沒想到他剛來了書信人便到了,容翌當即就迎了出去,只見月色下來人一襲白衣,一見他們那一雙似水秋瞳便望了過來,果真是穆戎本人。
他未來得及上去問候,穆戎卻是搶先迎了上來,朝他懷里一靠,便道:“原是想進去尋你的,沒想到你竟先出來了。”
自他二人相識以來,穆戎若非身子虛弱到了極致是斷不會主動抱住他的,容翌身子一僵,眸色莫明沉了幾分,只問:“你不是說要等王城的消息嗎?付青山呢?他怎么會讓你一個人過來?”
他的語氣十分尋常,穆戎卻似乎是覺得有些冷淡了,只抬起了臉,眼眸盈盈向上瞅著,言語中甚是不悅,“為何要問他,你不想見我嗎?”
眼看這兩人久別重逢正是該互訴衷腸的時候,莫歸覺得自個兒站在一旁委實煞風景,因此不等二人開口便識趣地開口道:“要不,我去回避片刻,你們聊?”
他原想難得穆戎主動示好,小舅子斷是要同人溫存一番的,誰知就在此時,容翌竟是瞬間拔劍將那人制住,語氣極其冷漠地質問:“你是什么人?竟敢假扮穆戎!”
莫歸同穆戎也算熟面孔了,此時定睛一看,來人不論身形面容聲音都同記憶里無二,可容翌如此說定不會錯,雖心中不解也是瞬間拿出武器警戒了起來。事實證明容翌確實不可能認錯穆戎,見他二人都是神色肅穆,那被容翌拿劍指著的人面色緩緩冷了下來,最終化作沒有任何波動的面無表情,聲音亦是不帶半分情感,只問:“你怎么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