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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陌生卻似曾相識的哀戚nv嗓響起,韓云溪縱是一縷孤魂也為之怔然。怎么突然想起她了?四十余年前的故人──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不敢奢求華屋玉食,但求借郎君屋檐一角,遮風避雨便已足夠──
那nv子的眉眼溫順,嗓音哀傷怯懦,身姿如柳扶風,裊裊娜娜,纖弱得不堪一折。
而他是怎么回答她的?
韓云溪記得那日也是三月節(jié),曲江池畔人來人往,她徐徐穿越人群,如同一朵即將凋謝的牡丹,來到他面前。她的神情焦惶窘迫,咬唇脹紅著臉,說出那兩句話。他想為她佇足,然而長孫無忌家的嫡子長孫沖皺眉低聲喝道:那nv人是房家的nv兒,荊王世子遺孀!云溪兄,你可清醒些,別搭理她,免得惹事累及家族!
語罷,長孫沖強拉他離去。
韓云溪當然清楚長孫沖的暗示。
但眼前nv子是梁國公房玄齡的孫nv──房若曉!貞觀二十二年梁國公房玄齡過世后,高yan公主作主將未及笄的房若曉嫁給荊王李元景之子李則!
但她也是他一生情之所牽,卻無緣執(zhí)手偕老!
在房若曉嫁給荊王李元景之子李則之前,韓云溪曾在春日宴上見過她一面,傾心于她,曾借喻曲江為她做詩,yanb曹魏陳思王《洛神賦》。但他卻礙于種種難以言名的原因,從未對她說過話。鳳求凰,求不得,只能抒懷,但他那票狐朋狗友,自詡京兆貴公子,竟將他的詩傳揚出去,想來,今日房若曉來到他跟前,是清楚他的心意的。
然而,現(xiàn)在時機不對了。
不過五年,時政翻轉。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高yan公主、駙馬爺房遺ai與荊王李元景串謀逆反,事敗,荊王子李則隨父絞si。新寡的房若曉回到房家。若是平常寡婦歸家,娘家必須供養(yǎng)。然而,房家今非昔b,人人自危,誰能顧得上誰?
韓云溪忍不住回眸看她。
這留戀的一瞥,瞧見她眼底的絕望。
他要是有足夠勇氣承擔外界眼光,他應該能夠救她!
想起往事,韓云溪的心微震,隱隱作疼。
房若曉最終嫁給別人作妾,只可惜遇人不淑,遭當家主母nvesi,卒于芳齡二十二。
而他那時人在振州,自顧不暇。誰會知道房家覆滅后四年,韓家也遭逢滅頂之災?大難臨頭時,誰能顧得上誰?誰會一起吃苦?
只是,韓云溪的那一眼,就那一眼,驚鴻一瞥,此生再也難忘,愧疚一世。
待嶺南事業(yè)安定,已是十年之后。
韓云溪不只一次想過,如果那時他答應她,不顧一切帶她到振州,雙宿至嶺南,生活再怎么苦,也b慘si來得強,不是嗎?
韓云溪越想越出神,竟忘了自己已si,無論過去種種,都已是往事。在他懊悔時,房若曉早不知魂歸何處。韓云溪滿懷歉意充盈于心,思緒頓亂,身子驀地往下墜落,眨眼間便要撞上屋瓦!
韓云溪心一驚,抬手遮面,卻沒料到他一下子穿過了屋瓦,沖向地面!還沒反應過來,已墜向泥濘h土!
或許因為他是一縷幽魂,尖石軟土之于他恍若無物,無法阻擋他下墜的速度!韓云溪繼續(xù)往下翻滾墜落,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周身一片黑暗,更無法辨別方向!
他頭暈目眩,而后眼前銀光乍亮!
巨雷轟然而落!打穿了他的身!打散了他的魂魄!
韓云溪渾身椎心拆骨的疼痛,再也無法思考──
如煙似霧,流風回雪,白絮紛飛──
轟隆!
啪啦!啪啦!
「啊!」
無法阻擋的墜落感讓韓純臣尖叫驚醒。
他額間滿是細汗,翻身坐起,十指緊握錦被不放。
方才那陣撕心裂肺、摧骨化魂的痛楚是怎回事!
窗外雨霖瀝,伴隨著一陣陣銀電與雷鳴,窗欞已被勁風撬開,前后急遽地搖擺。斜雨如絲撲面而來,幽微涼意襲上臉,韓純臣這才清醒了些。
他瞠目喘息,聽見耳房的腳步聲噠噠急行而來,一聲溫柔nv嗓喚道:「郎君,莫怕,夜雨風急罷了。婢子這就替您把窗掩實了。」
韓純臣瞇眼,黑暗中看得不甚真切。憑借的銀光不斷劃破層層霧靄,依稀辨明身前從容關窗的nv婢。
好面熟,但卻想不起是誰了。
韓純臣r0ur0u眼睛,忍不住開口問:「汝何人?」
話音方落,他卻被自己嬌neng清脆的童音和細膩的手背肌膚給驚懵了!
什么情況!
「舉燭點燈!取手鏡過來!」韓純臣eng的嗓子大喝!
婢nv不知所以然,但聽他嚴詞厲se,連忙點燃一室的描金蓮花羊皮燈,拿了一面鑲銀金猊聚首菱花銅鏡呈上。
望著鏡中倒影,韓純臣驚呼一聲,摔了銅鏡,掀開錦被跳下床榻,不顧房外風雨正盛,赤足在長廊上狂奔!腳步越急,他的驚嚇程
度更甚。
弱冠之后,他沒再長高,但身長也有五尺八,在眾人之中算是身材頎長挺拔,稍稍抬手便能碰觸門框,然而,眼下他身材矮小,長廊上三尺高的欄桿竟與他b肩而齊!
韓純臣惶然不安,急奔至過世母親的寢室,yu推開雕花門扉,卻推不開。他愕然仰望沉重的門扉,目瞪口呆!他舉起手來朝自己臉頰一搧!疼得他齜牙咧嘴,然而門扉依舊巍峨如山!
一睡醒來,由j皮鶴發(fā)的老人回春成童子肌膚,連身高也變了嗎?
婢nv氣喘吁吁趕來,看著他微紅的右頰,焦急問道:「郎君可是被夢境魘著了?外頭雨急,快快進屋,別著涼了。」
「開門!」韓純臣指著門扉厲聲令道。
不顧渾身sh透,他現(xiàn)在就要知道答案。
「郎君──」婢nv為難地看著他,不敢開門。
「某說開門,你沒聽見嗎!」韓純臣怒叫,從未感到人小力薄竟是如此屈辱與無奈!
「但阿郎和夫人已經(jīng)睡了,郎君,這般做不妥──」
興許是吵醒了屋內的人,門扉吱呀一聲,緩緩打開。原本在韓純臣八歲過世的母親長孫氏與父親韓瑗出現(xiàn)在他眼前。韓純臣怔愣間,婢nv已然跪下請罪,垂頭不敢看家中主人。
「臣兒怎了?夜里睡不著嗎?」母親長孫氏彎下腰,溫柔地問道。
韓純臣從未想過能與母親再次說話,縱使已是六旬老人,睞著年輕的母親,他的x口忽疼,雙眼微紅酸澀,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
檐廊外銀電忽閃,雷鳴隨之便至,屋內jg巧的妝臺銅鏡反s光芒,急入眼眸!韓純臣驟地回神,尋得空子鉆進門,往妝臺跑!
臨鏡而立,韓純臣徹底懵了。
他記得他剛剛才闔眼,兩腿一蹬,以一個福祿雙全、子孫滿堂、鶴發(fā)j皮的百越巨擘身分咽下最后一口氣啊!
鏡中倒影約莫五歲,唇紅齒白,圓潤俊俏的小郎君,不正是幼年時期的自己嗎?
他再也不是身材頎長、挺拔如松的韓云溪,而只是年幼的韓純臣!
韓純臣腦袋混亂一片,理不出頭緒,既驚且恐,難道一切只是h粱一夢?夢里不知身是客嗎?
倘若他只是五歲不曉事的童子,為何會記得陳思王的《洛神賦》,為何記得這一甲子的點點滴滴?母親早在他八歲病故,而父親在顯慶四年公元659年卒于振州!
那他到底身在現(xiàn)實或夢境?韓純臣頭疼yu裂,在下一道雷在窗外打落時,忽而仰倒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韓瑗與長孫氏嚇得緊抱韓純臣,大聲呼喝遣人去醫(yī)館敲門!一聲聲憂心的呼喝驚醒了韓家仆傭,各廂房燈燭亮了起來,腳步聲雜沓,一團忙亂。
貞觀十二年三月初三,在長安季春淅瀝的雨夜中,除了昏厥的韓純臣毫無所覺外,宣yan坊的韓家人徹夜未眠。
歲月匆匆,磚墻爬上青藤,窗外下著綿綿細雨,沾衣微涼。
這兩年來長安天候異常,季春三月梅雨總是下了一旬有余,sh蒙蒙雨物染上春衣微涼,卻也令人提不起興致上街,京城西南隅曲池坊的胡姬酒肆貴客稀落,與那座鶴立j群的道觀差不多冷清。
韓純臣望著早已看膩的云曦道觀繁麗的藻井天花,唇角微揚。
昨夜無夢,是個好兆頭。
他起身更衣洗漱,心情輕松。
面盆架旁的白墻上滿是四豎一撇的墨痕,提醒他來到道觀的時間。今日是貞觀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他來云曦道觀兩年多,清凈簡樸的生活今日就要結束。
他擰g棉巾,細想兩年前的雨夜,銀雷驚破h粱夢,讓他驚慌失措,失態(tài)至極,嚇得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襲爵潁川縣公的父親韓瑗四處延攬名醫(yī),連道士僧尼也頻繁進出宣yan坊韓家,行人來往絡繹不絕,他被魘著的傳聞不脛而走。
當時梁國公房玄齡由門生簇擁而過,瞟了韓瑗那張憔悴不堪、jg神萎靡的臉一眼,淡淡說道:韓侍郎可知道曲池坊有座道觀,近日入住一名華原的孫道士,此人醫(yī)道兼修,不妨帶令郎讓他瞧瞧。
因為房玄齡這句話,可憐的小郎君韓純臣不僅被送到了曲江池畔的破落道觀看病,還被那名孫道士相中,鼓吹韓瑗讓韓純臣在道觀中當藥童,說是可以將孩子養(yǎng)得身強t健,長保安康,延年益壽。
韓瑗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竟答應孫道士,害得他被孫道士使喚了整整兩年有余,簡直惡夢一場。
不過待在孫道士身邊也不全然是壞事,這段日子里韓純臣玄學與藥學無不涉獵,思緒逐漸清明,對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荒謬事再也不耿耿于懷尋找答案。倘若他真的活過那一遭,那老天讓他重活一世,絕對不是讓他當?shù)朗炕蜃鰝€藥童。
顯慶四年韓瑗遭貶官振州而后全家流放嶺南的憂慮仍在,他怎能困在這個道觀中荒廢得來不易的重生機會?
就在上個月中旬,廟號太宗的李世民欽點春榜進士,賜宴曲江亭,百僚同會。韓純臣終于抓
到機會,脫離這座位在長安東南角的曲池坊臨曲江池與芙蓉園的道觀。
道觀建于北魏,歷經(jīng)幾次烽火,當他被送來這處時,道觀已經(jīng)年久失修。他的父親韓瑗兩年前要他拜孫思邈為師,卻又舍不得讓他吃苦,花了半年的食祿,才把這座道觀修葺成能住人的樣子。
不過,日后他應該不會再來此處了。
今日他要沿著朱雀大街安步當車,好好地看一次久違的長安風華,而后在這盛京中,掀起一道道與天競高的風浪!就如前幾日曲江宴般!
韓純臣換上一襲天青se底雪絲云紋衣袍,腰系暗紅se瓔珞,推開門扉,沿著回廊走到孫道士的寢房門前。
七歲的韓純臣面容依舊稚neng,然而身t內藏著一個六旬百越船商魂魄,讓他舉手投足皆隱含著一gu非尋常人的豐姿。
他的眉目疏朗,杏唇微g,望著手邊忙著收拾包袱、藏書簡的孫思邈輕笑問:「先生是要遠行嗎?如此一來,純臣頓失依靠──」
白眉白須面se紅潤的孫思邈聽了他的話,氣得吹胡子瞪眼睛,雙頰如紅柿,罵道:「臭小子,你還敢說?誰讓你y要出那個風頭!老夫都要被你害慘啦!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難不成等著圣人逮我回去做尚藥局侍奉御?伴君如伴虎,你不懂?」
韓純臣輕輕搖頭,一臉無辜。
「嘖!」孫思邈嗤聲,睨著韓純臣說:「老夫這是對牛鼓簧!差點忘了你這小子就怕不能權勢滔天,享盡榮華富貴!虧你根骨如仙,結果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庸俗人一個!」
「徒兒怎么庸俗了?」
韓純臣露齒而笑,看起來天真爛漫,唯獨孫思邈知道他這小子表里不一!想起過往收徒的事,孫思邈咬緊老牙槽,虎目瞪著韓純臣冷笑一聲。
兩年前他是怎么不長眼的?
怎么會被外在表相迷惑?
就怪韓純臣生得粉雕玉琢像是小仙人般,迷了他的眼,讓他決意收徒,沒想到這小子不受教,放著煉丹的鼎爐不顧,日夜苦讀那些之乎也者的四書五經(jīng),就想要參加科舉。
他曾斥責韓純臣道:你是潁川縣公之子,憑門蔭進仕就能做個六品官,學人家寒門學子考什么科考?ai湊熱鬧嗎?
當時才六歲的韓純臣笑著回道:唯有科考狀元能夠名動天下,讓圣人知道我!
孫思邈吃驚,感嘆真的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你這個傻小子!讓圣人惦記哪里是好事!要知道掉腦袋在眨眼間!
外廷是怎樣g心斗角的存在,內廷的nv人又多么可怖,爭風吃醋外,實則是關隴世族與寒門之爭!
孫思邈費盡唇舌對韓純臣說個明白,就怕他心目中這個聰明穎慧、萬中選一的練武奇才……不!修仙奇才……不!藥門傳人誤入歧途。
一入g0ng門無回路,再見已是百年身!
韓純臣卻笑咪咪地回他: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既然如此,又有何懼?
孫思邈心道:奇了,小子難不成真是仙風道骨,看似功利,其實豁達?
況且,韓家本就深陷其中,又能脫身嗎?
韓純臣說得沒錯。但孫思邈再問韓純臣進仕要做什么時,韓純臣竟然大言不慚地回:位極人臣,扭轉乾坤!
孫思邈聽了他的話簡直要大翻白眼。真是白費口舌了!
扭轉什么乾坤?老夫歷經(jīng)三帝,看他們一甲子忙活,最終還不是h土一坯?白忙一場!
先生說的極是。韓純臣低垂的眼睫,拱手謙遜一揖。
對啊!天有不測風云,誰能知道將來的事呢?孫思邈輕哼。
偏偏韓純臣就是那個明白人。那么怎可能坐以待斃?
孫思邈這廂只聽到韓純臣話說的客氣有禮,滿意極了,卻忘了他與韓純臣這家伙相處兩年多,韓純臣何時這么乖順過?
就拿拜師這件事來說吧!當初韓瑗帶這小子道觀時,他多倔強啊!說什么也不肯拜師學道!說什么寧可下南洋平海盜,也不愿出家為道士!
但看到他撰寫那三十幾卷《備急千金藥方》傷寒例時,韓純臣居然起了興趣,借口夏季炎熱,蚊蟲孳生,拿著熏香在他案前晃來晃去。被他發(fā)現(xiàn)斥責偷師,韓純臣面se不改,二話不說,雙膝一跪,磕頭行了拜師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