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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駿聲走進臥室,他看到已經躺在床上的程顯,不由自主地拿手抓臉。他慢慢在床邊坐下,把玩具狗撈到懷里,神情是小小的忌憚裹著小小的期待。他兩只胳膊環繞著玩具狗,有些不安地問程顯,“我、我爸讓你過來……也讓你跟我睡同一張床?”
程顯避而不答,往上拉一拉被子,忽然蹦出一句,“睡覺了!”不由分說地滅了燈,翻身把背朝著他。
黑暗里,岳駿聲抱著玩具狗,嘟著腮幫子,慢慢躺下來。他跟玩具狗一起裹在自己熟悉的被子里,胸中的委屈如絲如縷,飄散四溢,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在委屈些什么。他腦袋埋進玩具狗懷中,這么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入睡的——程程不在的日子里,他有玩具狗陪著;玩具狗是程程送的,玩具狗在就跟程程在一樣。所以盡管這么多年總有人威脅他詛咒他希望他死去,他只要一看到玩具大狗,只要他一抱著大狗,他就再也不那么孤單害怕,那樣感到自己是個無人關心的棄兒。
于是岳駿聲照舊抱著玩具大狗進入了夢想,夢鄉里有股熱烘烘的咸味,他最喜歡的那種。模模糊糊地,他感到自己好像一條魚游進了港灣,港灣又厚實又溫暖,就像程程的胸膛和懷抱。他舒服地喃喃著,馬上全身心地投入到那個港灣里。港灣里似乎有塊石頭硌了他一下,不過很快就被他忽略了。小草包緊緊地依偎著一大片溫暖的海水,覺得這一覺睡得好極了,他一睜眼——
程顯正環抱著他睡在新添加的那一床被子里,玩具大狗則一臉憨態地坐在旁邊望著他倆。
十八、
這樣一連過了好幾天。幾乎每一天,岳駿聲與程顯分開被子睡下,卻在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兩個人耳鬢廝磨地睡在同一床被子里,也就是程顯的那一床。天天如此,屢試不爽。每次醒來,雖然岳駿聲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肯定自己的兩頰在發燒,缺氧似的那種燒。一面燒著,一面手足無措,他壓根兒想不起這時自己該是個什么反應的好,是一把把程顯推開呢,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愿在那個熱烘烘的懷抱里拱得更深。一種是他該做的——似乎是,一直是他想要的——暗暗地。這兩種同樣強大的念頭在他心里打成一團,他一邊一聲不吭地等待著結果,一邊心安理得地繼續待在程顯的臂彎里。
離得這么近,他那燙乎乎的臉蛋兒愈發清晰地感受到程顯胸前、臂上肌肉的力度和韌勁。他默默地贊嘆歡喜著這些肌肉,心想程程的肌肉一點兒也不比健身房里的那些自戀狂差——不,甚至比那些人的都要好。岳駿聲自己不喜歡健身,可是也帶著認真學習的態度去健身房溜達過幾次,看著那些人在各種各樣的器械上揮汗如雨總覺得怪無聊。就算這樣,他也被人搭過一次訕。對方是個背心被汗濕了一大半的肌肉男,長得高高壯壯,光看臉算是帥的吧。肌肉男伸手攔住岳駿聲,面帶微笑道:“我在這兒見過你兩次……能交個朋友嗎?”岳駿聲沒來由地討厭這個問題,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對方浮露的目光和臉上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搖了搖頭就走了,心情很不好。而每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都會想起程顯,心想要是程程在就好了。要是程程在,他一定不會遇見這么些尷尬,——不會被莫名其妙的人搭訕,不會收到恐嚇短信,不會每一天都過得隨隨便便漫無目的,更不會只敢半夜三更碼準時間跟在隔壁值夜班的小護士姑娘后面,坐同一班公交車回家,搞的人家還以為自己對他有意思,進進出出都主動招呼他,叫他“小鮮肉帥哥”。
什么小鮮肉,還火腿腸呢!——便又是一樁不高興。
不過現在好了,現在程程回來了,跟自己住在一起。每一天他都能在程程銅墻鐵壁般的懷抱中醒來,醒來后偷偷捏一捏那世上最好的肌肉,從來不去考慮自己如何會從自己的那個被窩跑到程顯的被窩里來這個問題。胸中兩股念頭——是把程顯推開還是放任自流——仍沒決出個勝負,而小草包也就樂得埋首在程顯的胸膛里裝傻充愣,瞇眼假寐。
可惜天不遂人愿,每一回都是程顯伸手把他一推一滾,告訴他“起床了!”硬梆梆地丟下一句,這個渾身熱烘烘的猿人就自去衛生間,把岳駿聲一個人撇在床上。
岳駿聲不自覺地又開始溜腮嘟嘴,他沒有察覺這些天他變得越來越像小時候的駿駿。程顯沒有回來或是剛回來那會兒,他還是個挺像樣的二十歲男孩,有些頹廢,有些囂張,有些活力,有些迷茫。他帶著跟自己隔著層曖昧不捅破的小女友,每天吃點兒好吃的,玩點兒好玩的,偶爾象征性地去學校逛一逛,自習教室里吭哧吭哧地水一篇大白話論文交上去應付……眼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