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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痛一不如意,他就忍不住灑貓尿。雖說大多數時候并不會有人來安慰他,甚至會引起岳家其他人的輕視。而即便有人來安慰他,譬如像媽媽桑有時會做的那樣,或者像他的那些走馬燈似的小女友會做的那樣,他也從不真的感到安慰。
扯過軟簾擦眼淚,他聽見現任女友曉薇在門外拼命地叫他名字,而他自己并不想見她。他知道自己又丟臉了,他總是干丟臉的事。事情傳出去,被他老子知道,會是怎樣一番結果,不用想也知道。
岳建益從不打罵他,甚至不怎么過問他,以前他跟他們一起住在岳家的花園別墅里時,父子倆就形同陌路。偶爾跟他說幾句話,岳建益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你去干這個”,或是“你不要干那個”,像對著手下交代事情。岳駿聲直覺自己的不討喜,心情難免沮喪,要知道他并非沒有為了贏得岳建益的贊許而努力過,只是那些努力跟其他所有努力一樣,不知怎么地就付諸東流,毫無成效與結果,就像他上小學時學習四則混合運算時一樣。
岳駿聲扯著軟簾在臉上揩抹,無意識地用指頭把軟簾捏出一疊一疊的褶。這是他打小養成的習慣,從枕巾到草紙,從褲縫到衣裳邊,放松無事時尚且又揪又捏,緊張難過時更要變本加厲地捏。捏得層層疊疊,捏得指上全是老繭,也仍是要捏。一揪一捏中,他得以感到人世所不可得的安慰,平凡無奇的安慰,怪異的安慰。說到這個——
腦門上的震痛漸漸消退,一個身影漸漸地突顯。剛剛場下那么飛快的一瞥,他再次看到了他。停車場里的他,站在前臺的他,坐在楊叔叔身邊的他。他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他對能見到他的期待都已經不復存在,他對那個人的感覺差不多干涸到麻木……在他自己過得混亂又迷茫的日子里,那個人在干什么呢?他看上去好潦倒啊,是又去執行老爸交待的任務了嗎?……
想到程顯,岳駿聲心里不由升起莫名的雀躍。這讓他有點不好意思。模模糊糊地,他感到自己不應該這么雀躍。他不知道為什么不應該,而他的腦袋顯然有并非為思考而生的。簡短地想了一會兒,岳駿聲就忠實地遵從自己的心愿,擦干眼淚站起,然后打開了門。
“搞什么呀?”門外等候已久的曉薇一臉氣急敗壞,上來接連捶他好幾下,大耳環叮當響成一片,“都擔心死你了!差點叫人破門而入!”
岳駿聲撅了下嘴,這是他不樂意的表示。“我疼啊!你被雙截棍敲一下腦子試試!”他沒好氣地拐出走廊,現在他可沒心情應付這丫頭的脾氣。
“你疼躲里面算什么!以為出了什么事呢,莫名其妙!”曉薇不甘示弱,反唇譏他,一路跟出來。
岳駿聲充耳不聞。他順手扯了餐巾紙捏著,在主館門口瞭望全場,想知道那個人在哪里,也許還跟楊叔叔在一起吧。
這個時候,只聽一個聲音叫他道:“駿駿——”
“阿程哥,好久不見。”
一刻鐘之前,岳文龍仿佛天神下凡降臨到楊淮放這邊的吧臺,手一招要了份淡紅的酒水,又拖了張高腳椅,胯部一抬坐上去。他動作間,場子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的腦袋都提線木偶也似齊刷刷跟著轉向,他們好奇地想知道能讓岳大少爺如此屈尊俯就的是何方神圣。——自然不可能是楊淮放那個胖子。這里的不少常客都認得楊淮放,知道這楊胖子在“新世界”算個什么樣的人物。既然不是楊胖子,那就只能是楊胖子身邊的那個人了。不過——瞧那副尊容,那身打扮,能穿成這樣坐在“新世界”的夜場里,確實需要過人的勇氣。又看那人一派氣定神閑,跟楊胖子頗為熟稔的模樣,估摸來頭不會小。只是不知道這個人跟岳大少爺又是什么關系……
“阿程哥,”岳文龍一張臉即使在這樣黯淡的光線下,也顯著佻眼的白。長發從兩側落簾似地垂落,極別致地包攏著他那張充滿文藝氣息的臉。更加充滿文藝氣息的是他那雙脈脈含情的眼,像下雨的天空,一絲憂郁,兩分黑白。再加上那兩瓣色澤鮮艷的薄唇,不說話的時候,岳文龍整個人就仿佛一尊靜美的雕塑,離永恒很近,離塵世很遠。這樣一個遠離塵囂的岳公子,讓多少男女前赴后繼,沉淪在那天空般的眼和玫瑰色的唇中。此時,場下很多人就是我們岳大少爺的粉絲,他們沒事就在“新世界”蹲點,以期與偶像近距離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