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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太熟。”
“他不是住你們家嗎?”
“只是暫時寄住而已,我爸爸心善,而且……”周思思垂下眼睛,“而且他…也不喜歡我們家。”
“真的啊?他怎么是這種人啊!”
“不是的,你們別亂說,”周思思連忙擺手,神色黯然,“他人不壞,就是脾氣……可能脾氣和我們家不太合吧。”她年紀輕輕,卻深得周淳真傳,說話的藝術登峰造極,不懂事的小女生全給她的話引導偏了。
從教室出去,趙遠陽頂著雨走了幾步,倏地,那些淅淅瀝瀝淋在肩膀和頭頂的雨消失了,被一把傘隔絕開來。
捏著傘柄的手是男人的手,偏深的麥色,手背有一些陳年的傷口,虎口和食指還有很厚的槍繭,但不妨礙這只手的好看。趙遠陽嘴唇動了動,他根本不用抬頭,就知道手的主人是誰,光是靠近,這個人都會給人帶來壓迫感,不僅僅是身高及體格,正如同動物世界中,雄獅狩獵羚羊時的壓迫感。
“陽陽,我們回家。”
——趙遠陽腦子里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句話,霍戎是個話不多的人,他幾乎沒給趙遠陽提及過自己的過去。高大的體格,獸類般的氣質,但那雙眼睛卻幽深得像湖泊,總是澄澈而柔和地望著自己,在自己面前時,霍戎有些像被馴服的野獸。
可那不得善終的結局,讓趙遠陽做夢時都會流淚,他的尸體從海水里打撈起來,冰冷浮腫,氣息全無,可這個人滿目深情,就好像自己還活著一樣,跟他說回家。
“……好。”他不自覺地回答了記憶里的那句話,但在抬頭看見這個年輕十歲的戎哥時,鐘擺回到原位,他一瞬間清醒回來,那些像電影一樣回放的過去,那些點點滴滴的細枝末節,全部隨著鐘聲一響而退潮。
第5章
趙遠陽第一次見到霍戎,那天并沒有下雨。
霍戎在校門口等著他,似乎是準備了很久的話,像背稿子那樣念出來:“遠陽,我欠了你外公很大的人情,他死前托我照顧你。”
任誰聽見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么說,都會當他是騙子吧,于是趙遠陽冷冰冰地抬頭看他一眼,“你找錯人了。”說完,他便上了周淳的車。
那次后,霍戎三番五次地出現,他甚至還有外公的親筆信,再后來,趙遠陽發現自己的命運似乎在被這男人所擺布,他的監護權終于有了著落,他被迫和霍戎綁在一起。
而現在,霍戎比上輩子要早幾天出現,或許他是聽說了前天夜里的事,所以匆忙趕回來。他似乎沒時間做準備,身上有雨水的潮濕,還有遠方的氣息,甚至有著趙遠陽從沒在他身上見到過的風塵仆仆。
霍戎跟他做自我介紹時,極力為了不讓他把自己當成壞人,還露出了笑容。他五官天生生得冷漠,趙遠陽無數次地從旁人嘴里聽說他性情殘暴冷漠,而且是個從來不笑的人。
聽見別人的描述,他不免覺得陌生,好似從未認識過他。
“陽陽,我是你外公的朋友,我們在你外公葬禮上見過的,你記得吧,他死前托我照顧你,前段時間我抽不開身,我聽說你遇到壞人了,就趕回來了。”
“我叫霍戎。”他可能一輩子都沒跟人露出過這么柔軟的笑,完完全全把趙遠陽當成小朋友來對待一般,“你可以叫我霍叔叔。”
霍叔叔——趙遠陽從沒這么叫過他,他也從沒把霍戎當成長輩看待過,不會稱呼他為叔叔,至于戎哥,是后來才有的稱呼。
他盯著這個年輕十歲的戎哥看了半晌,想抱抱他,想跟他說對不起,最后忍住了,悶聲問道:“把你身份證給我看一下行嗎?”
“沒問題,你等等。”
霍戎一下眼睛就亮了,他只有護照,趙遠陽看他翻包的時候,一下掉出一摞證件出來。因為職業特殊性,他連護照都隨身攜帶有十來本,而且回來的匆忙,他根本沒時間準備,也沒時間收拾好這些非法的物品。換做平常,他根本不可能露出這樣拙劣的破綻。
趙遠陽只能假裝沒看見,霍戎動作非常快地把證件收好,接著把正確的那本護照遞給他,黑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嘴里補充了句:“我不是壞人。”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沒有你這樣的眼睛。
趙遠陽翻到他出生日期的那一頁,聲音混著雨聲,“這位哥哥,你比我大十歲,你讓我叫你霍叔叔?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他愣了愣,“我…不是,就是……”霍戎不善言辭,也沒料到趙遠陽會這樣……他原以為,趙遠陽會抗拒,甚至會把自己當成騙子。
他的判斷出錯了。
“那我叫你哥成嗎?”趙遠陽望進他的眼睛深處,似乎看見了他干凈的靈魂。
霍戎又愣住了,滿心都覺得這聲“哥”好聽,又覺得趙遠陽的眼神耐人尋味。他只會點頭,像趙遠陽小時候養的大金毛般,嘴角的笑很感染人。
“都可以,你相信我就成。”他從沒面對過這樣的孩子,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嚇到他了。
趙遠陽也跟著微笑,他對霍戎幾乎有種倦鳥歸巢般的依戀之情,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但霍戎的出現,就如同冬季里,有人給他遞了一張厚厚的毛毯般,從心底升騰起了暖意。
真好,回到過去了——
他低頭繼續翻看霍戎的護照,他們往校外的方向走去,霍戎替他撐著傘,自己的半個肩膀卻露在傘外面,淋著雨。
但他并未察覺,只是安靜地聽著趙遠陽說話。事情太順利了——順利得出乎他的想象,他聽見趙遠陽的聲音問道:“英國人?”
“我有雙重國籍,我跟你一樣,中國人。”他解釋。
“那你是混血嗎?”趙遠陽又問,眼睛仔仔細細地在他的面孔上尋找著痕跡。
他應了一聲,實際上,霍戎身上的混血特質并不多。膚色是風吹雨淋的深麥色,眼睛是黑色,頭發剃得很短,是棕色的,只有輪廓,只有輪廓能看出一點西方人的深邃。濃眉和上眼臉距離極近,他是單眼皮,眼窩很深,不笑的時候眼睛迷人,笑的時候眼神又柔軟,黑亮澄澈。男人鼻子很挺,在側面看時尤其,胡子是剛刮的,殘留著的胡茬很性感,是非常英俊的男人,半點都不像騙子。
關于他的過去,趙遠陽只知道他曾經在非洲做過雇傭兵,放著好日子不過,十幾歲的年齡便去了戰亂而貧窮的國家,過刀尖上舔血的生活。
他們雇傭兵都做些什么,趙遠陽不清楚,也沒問過,只知道他身上的那些傷口,大多都來源于這段經歷。
趙遠陽把護照還給他,“你有我外公的親筆信嗎?”
“信?”他愣了下。
男人很誠實,根本不會撒謊,或者說他沒能來得及編造一個“親筆信”的謊言,不過若是他想騙趙遠陽,趙遠陽是一定沒法發現的。
趙遠陽得到他的答復,心里也恍然大悟了,大概那個所謂的親筆信,是騙自己的下下策,結果自己還真吃這套,還真以為外公曾經把自己托付給了這個近乎陌生的男人。
“沒有信也沒關系,我相信你。”他想好好對待戎哥,他知道這個人怎么也趕不走,除非說出傷他自尊的話來,但他內心深處,并不愿意重蹈覆轍。
趙遠陽有些發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