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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董昌把兩個人帶進來了。蕭碧靈一見皇后就撲進她懷里,哭哭啼啼道:“姨母,您可要為我做主啊!這個女人妖言惑眾,根本沒有把我放在眼里。”她頭上的花冠歪了,臉上的妝容也哭花了,顯得十分狼狽。
吳皇后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凌厲地看向王美人。王美人臉上被抓了一道,釵鬢凌亂,比蕭碧靈好不到哪里去。她道:“縣主這是惡人先告狀。臣妾本來在花園里采花,不過是不小心踩了一下縣主的裙擺,縣主就不依不饒的。”
吳皇后本想教訓她兩句,董昌去了后寢殿稟報高宗,來帶兩人進去。吳皇后也來不及交代蕭碧靈兩句,只能跟在她們后面,心里惴惴不安。
高宗坐在龍床上,宮人給他擺了一張小幾,他剛好可以倚靠在上面。蕭碧靈跪在床前,滿身狼狽,高宗道:“瞧瞧你,哪有半分縣主的樣子?”他說完略微有些喘氣,董昌連忙倒了一杯水過去:“官家,您慢點說。”
“皇上,請您重重地處罰這個王美人,她滿口胡言亂語,罪不可赦!”蕭碧靈大聲地說道。
“她說什么了?”高宗邊喝水邊道,“能讓你一個縣主出手打人?”
王美人趴在地上,她已經許久都沒有見到皇帝,連大氣都不敢出。蕭碧靈手指著王美人自顧地說道:“這個王美人膽大包天,竟敢說我不是母親的親生女兒,而是個洗腳丫頭生的!這怎么可能?”
高宗握杯子的手一頓,先看到站在后面的皇后明顯僵了僵。他又問跪在旁邊的王美人:“可有此事?”
王美人連忙說道:“臣妾是胡言亂語的,臣妾有罪,還請皇上責罰。”
“你現在知道有罪了?區區一個美人,怎么敢如此造謠?皇上,請您一定要嚴懲她!”蕭碧靈氣憤道。
這王美人自選入宮以來,一直安分守己,平日也不是亂嚼舌根之人,怎么會毫無根據地說這番話?高宗越想越覺得蹊蹺,命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王美人問話。
等出了寢殿,蕭碧靈問吳皇后:“姨母,皇上是要處罰那個王美人嗎?”
吳皇后看了她一眼,口氣十分嚴厲:“你可知道自己闖禍了?為什么要跟一個美人糾纏不休,鬧出這么大的動靜?”
吳皇后對蕭碧靈一直都寵愛有加,很少有大聲說話的時候。但若不是蕭碧靈,王美人根本就見不到皇帝的面。皇帝生性多疑,那王美人剛剛沒有急著辯解,反而遮遮掩掩的,任誰看都有問題。她只要將吳氏天生石女的事情告訴皇帝,此事其實很好求證,只要問吳氏的近身之人就能明白。這樣蕭昱的出身也就會被懷疑。皇上到時候說不定還要詢問她,而她只能選擇說實話。
區區一個王美人,絕對沒有如此心機。吳皇后知道,莫凌薇還是私自行動了。
這日傍晚,春雷陣陣,仿佛要下大雨。
蕭昱一行人終于抵達都城,直接前往皇宮復命。趙韶坐在馬車里,掀開簾子看著壯麗的宮門,巍峨的闕樓,仿佛回到兒時在汴京的皇宮里玩耍的情景。這一磚一瓦分明那么熟悉,卻又全然陌生,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進了皇宮,自有內侍引他們前往皇帝的寢宮。蕭昱留在前殿等候,趙韶和趙瑯前往后寢殿面見皇帝。剛才進來的時候,蕭昱發現寢宮的守備是往常的幾倍,有些不同尋常。
內侍也不像往常一樣,為他端茶倒水,而是遠遠地垂頭站著。
等趙韶和趙瑯見了皇帝出來,兩個人眼眶都有些紅。董昌對趙韶說道:“皇后此時有事,不能安排郡主的住處。還請先去莫貴妃那里,她會好好安頓您的。”
董昌說完叫內侍帶她去莫凌薇宮中,而趙瑯則被張賢妃的宮人請走。董昌這才回頭對蕭昱道:“蕭大人,官家要單獨見您。”
皇帝的寢宮蕭昱也來過幾次,熟門熟路。只是此時的宮殿安靜極了,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耳邊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蕭昱在后寢殿見到皇帝,先跪在地上行禮,還未開口,便聽到皇帝沉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蕭昱,朕問你,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母親根本不能生育。”
蕭昱的身子一僵,緩緩抬頭看向龍床上的皇帝。皇帝面色陰沉,正威嚴地逼視著他。
不久之后,都城里狂風驟雨,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一隊禁軍冒雨從宮中小跑出來,將崇義公府團團圍住。
蕭儉坐在書房里,聽完管家的稟報,鎮定地揮手讓他下去。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日,吳家的兩個女人早晚會將事情供出去。但蕭家有丹書鐵券在手,又有太祖遺命,就算皇帝動了殺機,也封不住言官之口。不過蕭昱肯定會被罷官,不能再統領皇城司。
他笑了笑,到底還是小看了恩平郡王和莫家這倆父女,竟然不惜將皇后牽扯進來,也要那個位置嗎?他們接下來就是要對付普安郡王了吧。
蕭儉起身站到床邊,負手看著外面的雨勢。趙家的人斗得如何翻天翻地,他都不管。只不過若是皇帝無能,最后把江山交到那樣的人手里,便等同于自掘墳墓。
蕭家先是包庇罪臣之后,并且隱瞞蕭昱身份,欺君罔上一事,傳開之后,震驚朝野。欺君原本是重罪,按理來說要殺頭的。但蕭家的身份特殊,一邊是太祖遺命,要后世子孫善待蕭家后人,言官們請愿輕罰,另一邊是維護趙氏江山的大臣們認為蕭家享受的特權實在太多了,應該借此機會對他們進行嚴厲的懲戒。
朝堂為此案而爭論不休,高宗因在養病,也遲遲沒有做決定。
皇后被命在自己的寢宮面壁思過,高宗身邊便換了莫凌薇和張賢妃輪流照顧。
這日是張賢妃當值,她隱約覺得莫凌薇已經跟趙玖聯手,特意叮囑趙瑯一定要謹言慎行,等顧行簡回來再做打算。
高宗要起身,喚了張賢妃一聲,她才反應過來,連忙過去扶他。他隨口問道:“你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張賢妃當然不敢實話實說,只是笑道:“沒有,臣妾想著翰林醫官們真是妙手回春,皇上眼看著氣色又好了很多,應該很快就能痊愈了。”她在皇帝的身后墊了幾個軟枕,便要退開,高宗卻拉著她的手臂道:“坐下陪朕說說話。”
張賢妃依言坐下,低垂著頭,皇帝說道:“朕都聽康福郡主說了。她盛贊瑯兒這次在興元府表現得十分勇敢,與金人周旋,沒有丟掉大宋的臉面。你是他的母妃,覺得他可能繼承大統?”
張賢妃一驚,連忙跪在龍床前面:“選誰為繼任者由皇上決定,臣妾不敢多嘴。”
“你起來說話。”高宗說道。
張賢妃只能從地上爬起來,誠惶誠恐地立在旁邊。
高宗看她這個樣子,嘆了口氣:“你就一點都不為瑯兒說話嗎?朕近來聽太多人說恩平郡王的好話,倒是沒有人說瑯兒好呢。”
張賢妃輕聲道:“沒有人為瑯兒說話,是瑯兒的不足。臣妾只是后宮婦人,沒什么見識,儲君關系到江山社稷,自然是皇上比臣妾看得更明白。”
高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朕其實很想聽一個人的看法。只不過已經無法全然信任他了。”
張賢妃下意識覺得皇帝說的人是顧行簡。這么多年,皇帝一直忌憚蕭家,這是近身之人皆知的事情,偏偏顧行簡的夫人是蕭家之后。這次蕭家犯了欺君重罪,而蕭昱和夏初嵐又都是那個罪女所生。若是顧行簡維護蕭家,便是與皇帝離心。若是不維護,蕭家難逃罪責,他的夫人也無法幸免。
怎么看,都是一盤死局。
第一百五十六章
臨安市舶司在侯潮門外, 每當到了春季,便是市舶司最為繁忙的時候。官員要分成幾班, 去港口負責貨物的抽解, 常常要忙至深夜才能歸家。亥時初,夏柏青從最后一艘船上下來, 拿著筆將抽解的目數一一記錄在冊。
幾個同僚走到他身邊, 言辭中都有想要走的意思。
夏柏青抬頭看了看月色,對他們說道:“剩下的我來做就可以了, 你們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