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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嵐隱隱猜到了崇義公今日的來意,只怕與她的玉佩和身世有關。顧行簡看到她坐著發呆,握了握她的手,十分冰涼。
“放松些,其實未必是壞事。”他安慰道,“人總要知道自己的根在何處。他們若是你的親人,你的身份就不同往日了。”
“可我什么準備都沒有。見到他們要說什么呢?”夏初嵐低聲道。她總有種自己要冒認別人身份的錯覺。她并不是真的夏初嵐了,只是占著這軀殼而已。
但這世間也只有她這個夏初嵐了。
顧行簡摸了摸她的頭頂:“隨自己的心意就行了。你只需知道,這世上沒有人能強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夏初嵐靠在他的懷里,心中稍稍安定。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這時,思安走進來說道:“崇義公和公子已經在堂屋等著了,說要見姑娘。”她很奇怪崇義公父子要見的怎么不是相爺呢?找姑娘能有什么事……
夏初嵐認命般地站起來,顧行簡道:“我陪你過去,在耳房里等你。”
夏初嵐點了點頭,有他在身邊,多少能安心一點。
堂屋里,南伯殷勤地給蕭儉父子上了茶,問他們有什么吩咐。蕭儉一向深居簡出,等閑人見不到,南伯自然小心伺候著。蕭儉道:“你去忙吧,有事我們會叫你。”
南伯應是,恭敬地退下去了。
父子倆坐在椅子上等夏初嵐,從未覺得時間這么難熬過。恐怕這天底下能讓崇義公父子這么耐心等待的,也只有夏初嵐一個了。等到門口出現她的身影,他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蕭儉是第一次見夏初嵐,愣在原地,心潮起伏不定。這張臉,跟他心愛的女人如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若不是年紀相差太多,他幾乎以為是他的倩兒站在那里。他在來的路上就聽蕭昱說母女倆長得很像,一眼就可以認出來。果真如此。
夏初嵐也是初次見蕭儉,原來傳說中的崇義公長得這般高大英俊,完全不遜于蕭昱。但她并不像蕭儉表現得那么激動,而是淡淡地行禮問道:“不知令公和蕭大人找我何事?”
“你坐下,我們慢慢說話。”蕭儉抬手道,口氣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這是他跟倩兒的女兒,他若早知道她的存在,一定會把他擁有的一切都給她。可現在兩個人很陌生,他盡量不嚇到她。
蕭昱看了父親一眼。這么多年,父親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從來沒見過他用這樣的口氣跟人說話。
夏初嵐依言坐下,蕭儉和蕭昱也分別入座,兩個人都看著她。蕭儉說道:“想必相爺也告訴你了,你身上的麒麟玉佩乃是蕭家之物。”
“那是我爹留給我的,我并不知道來歷。”
蕭儉艱澀地開口:“我前幾日去過紹興,問過你的養母,她將一切都告訴我了。你是我的親生女兒,昱兒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雖然夏初嵐已經有準備,但這些話從蕭儉口里說出來,帶來的震撼還是不小。她竟然是崇義公的女兒?蕭昱還是她的親哥哥?只在別人口中聽過的崇義公府竟然是她的家?
夏初嵐笑了笑,客套地說道:“令公,我活了十幾年,只知道父親是泉州商人夏柏盛,母親是杜氏,夏家養我長大。我不能憑您幾句話,就將我十幾年的人生全盤推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蕭儉嘆了一聲:“我知道要你現在接受可能有些困難。但你只需知道, 我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姓蕭, 你身后是整個崇義公府。”
這就是要給她撐腰的意思?
夏初嵐沒說話。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 偶爾夜里霜重,凝結在枝頭, 白天還剩下一些晶瑩的霜體。堂屋這里的格子窗為了防風, 關得嚴實,但還留了一扇, 冷風從外頭灌進來,她攏了攏肩上裹的裘衣, 看著窗外涼涼地說道:“我娘是為什么離開崇義公府的?”
她沒有用敬語, 口氣也十分冷淡。若崇義公不是這個身體的生父, 憑他的地位,她會很尊敬他。但他既為人夫,為人父, 卻未能照顧好自己的妻女。原主在夏家的十四年確實不曾受過什么委屈,可終究因為身份的問題不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 繼而香消玉殞了。
她不能當做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蕭儉怕夏初嵐受到更大的刺激,也沒把李倩的身份說清楚,只大概說了是南逃的途中, 李倩跳海未亡,后來又救了夏柏盛,托他照顧自己的女兒。
“有些事,我還是從你養母那里知道的, 當時我和你娘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倘若知道,她不會那么做,我更不會讓你們流落在外。”蕭儉抬頭看著屋頂的藻井,“你怪我這個做爹的也是應該的。我打聽了你這十幾年的生活,也知道你受到的委屈。我會慢慢補償你。”
補償,要怎么補償?人都已經不在了。
夏初嵐心里升起一陣悲涼之感,崇義公府的確是個很大的靠山,但是他們在她被英國公府所拒的時候沒有出現,在夏家幾乎要傾覆的時候沒有出現,這幾年她掙扎求存的時候也沒有出現。如今她有顧行簡,夏家也站穩了腳跟,她什么都不要。
屋子里安靜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蕭儉從未如此難熬過。
夏初嵐站起來說道:“你們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要,也不想回蕭家,就當我不知道此事。”說完,人已經往外走。
蕭儉張了張口,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她離去的方向。
她的性子一點都不像她的娘,倒是跟他年輕的時候很像,到底是親父女。想到這里,他便沒有那么沮喪了。無妨,只要知道她的存在,他以后一定會盡力照顧她的。
至于別的事,她想怎么樣都好。
蕭昱原本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此時才起身追出去,拉著夏初嵐的手臂說道:“你就這么不想接受自己的身世嗎?你以為父親心中不內疚自責?在來的路上,他一直問我你的事。從小到大,我都沒見過他這么小心翼翼的樣子。”
夏初嵐狠狠地甩開他的手,大聲說道:“因為他內疚自責,我這些年所遭受的一切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你是崇義公府的長子,錦衣玉食,可我呢?沒錯,我的養父母對我很好。但我是商戶出身,因此受盡人的非議和白眼。若不是他的疏忽和不負責任,我不用面對這些。”
蕭昱怔怔地看著她,她說話的聲音很冷靜,眼睛卻通紅,仿佛要哭出來似的。
“你別哭……”他忽然有點手足無措。
夏初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這不是別人的事,就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從記憶里排山倒海而來。這幾年,好多次因為撐不住而強行內斂的情緒,仿佛都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是崇義公之女,她本來不用承受這些。雖然這幾年的努力可以視作報答夏家的養育之恩,可她沒辦法將記憶里的恐懼,掙扎還有瀕死的絕望都視若不見。
要她坦然地接受這一切,認下忽然冒出來的親人,至少她現在還做不到。
蕭昱從懷中拿出帕子,想幫她擦眼淚。可帕子抓在手里,又不敢伸過去。她心里是很委屈的吧?
那時候她嫁給顧行簡時都城里滿是流言蜚語,還有她跟英國公府之間的恩怨,現在看起來,都像是笑話一樣。蕭昱沉默了片刻才說:“不是父親不負責任,母親之所以那樣,有別的原因。這里面的內情很復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父親真的很想認你……至少你不要這樣對他。”
夏初嵐不想跟他多說,轉身就走,蕭昱又拉住她。
他七八歲的時候就知道蕭碧靈并不是他的親妹妹。那日父母的爭吵他無意中聽到,后來蕭儉索性就告訴他,蕭碧靈與他并非同母的兄妹。但他也只有這一個妹妹,一直禮讓有加。
現在親生的妹妹就在眼前,那種血緣的牽連,讓他想親近她。但他不知道該如何做,只能這樣拉著她,不讓她走。總覺得放了手,心里就會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