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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的小黃門去顧家宣旨。原本官家賜婚,乃是天大的喜事。可他宣旨的時候,余光看到顧老夫人陰沉著張臉,越來越難看。
他念完旨,顧老夫人也不謝恩,就跪在那里不動。還是顧居敬接過圣旨,請小黃門去喝一口茶。
“好,真是好啊。”顧老夫人冷笑道。
顧居敬解釋道:“娘,阿弟他不是……”
“為了娶那姑娘,竟然請了圣旨來壓我?”顧老夫人扶著侍女站起來,吩咐道,“給我收拾東西,我明日就去莊子上住。”
“娘,您這是干什么!”顧居敬這段日子為了安撫老夫人,也不敢與顧行簡往來。畢竟事情鬧大了,對兩邊都沒有好處。
可圣旨一下來,顧老夫人覺得顧行簡拿皇帝壓她,自然沒有好臉色。
“我活到這把年紀了,沒什么看不開的。他是大官,想要娶誰便去娶誰,我眼不見為凈。你們就當我死了吧。”顧老夫人甩開顧居敬拉她的手,扶著侍女往回走,當真叫人收拾起東西。
顧老夫人健在,若是到時候妻子進門,喜堂上沒有顧老夫人在,顧行簡免不得又要被言官參一本。顧居敬和秦蘿苦口婆心地勸著,顧老夫人卻什么都聽不進去,硬是要去莊子上住。
顧居敬見勸不動,索性跪在了老夫人面前:“娘若是要走,讓別人戳著兒子的脊梁骨罵不孝,兒子就跪死在這里罷了。阿弟是百官的表率,娘這樣做,可有考慮過他的官聲?”
秦蘿也跪了下來:“娘,五叔不是這樣的人,他心里頭是孝敬您的。等過兩日,五叔的生辰,我們讓他回家一起過。一家人是沒什么解不開的結的。”
“他若有心,早就回來了。可這些日子,對我不聞不問。”顧老夫人搖頭嘆道,“我這輩子跟他沒有母子的情分,想必也做不成母子了。你們也不必勸了,我心意已決。”
“娘!”顧居敬和秦蘿齊聲叫道,顧老夫人擺了擺手:“多說無益,都回去吧。”
就在這時,侍女跑進來稟報:“老夫人,門外來了位姓夏的姑娘,求見您。”
屋中的人皆是一震,顧老夫人眉頭皺起:“她倒是還敢來?不見!”然后想了想,坐在榻上說道,“讓她進來吧。”
她倒是想看看,此女要說些什么。
第六十七章
秦蘿親自出去接夏初嵐, 她本就瘦弱,肚子小, 還不顯懷。
夏初嵐以為顧老夫人是因為顧四娘子的事情跟顧行簡置氣, 卻聽秦蘿說道:“原本顧四娘子的事,二爺勸了一陣, 娘也沒那么生氣了。可是剛剛宮里的內侍剛來傳旨, 一下子火上澆油,娘鬧著要去莊子上住呢。我跟二爺怎么勸都不聽。”
“什么圣旨?”夏初嵐停住腳步問道。
“你不知道?五叔求皇上下旨賜婚了。”秦蘿輕聲說道。
原來他說的是這么個辦法, 難怪老夫人要鬧了。夏初嵐的確不擅長跟老人家相處,但家里如今有個祖母健在, 多少還是了解一些。跟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對著干, 她會更擰, 肯定是要哄的,像小孩子一樣。
而顧行簡那性子,還有小時候的經歷, 決定了他不會主動去親近老夫人,更不會示弱。
其實夏初嵐倒是沒想著今日來能有什么成效, 只不過不來這一趟,于心難安。母子倆失和,到底是因她而起。
顧老夫人在堂屋里正襟危坐, 拉著長臉。等夏初嵐進來了,就趕顧居敬夫婦倆出去。
顧居敬不放心,欲開口說兩句,夏初嵐道:“二爺, 讓我跟老夫人單獨說話吧。”
顧居敬又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雙目一瞪,他才拉著秦蘿出去了。但兩個人都沒有走遠,就貓在門外偷聽。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跟夏初嵐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顧老夫人仔細地打量夏初嵐,暗自揣摩這姑娘到底有何過人之處,竟然能讓兒子非娶她不可。相貌是沒得挑,性情嘛,上次見一面太匆忙,沒瞧出什么來。
夏初嵐行禮,然后說道:“我今日來,只是想跟您說幾句話。聽聞您原本有五個孩子,只有二爺,四娘子和相爺活到成年。我曾讀過徐積的一首詩:朝看他人兒,暮看他人子。一日一夜間,十生九復死。我深知為人母的不易。”
老夫人只覺得心房被人擊打了一下,想起早亡的兩個孩兒,眼眶里有了溫熱的淚意。
“相爺小時候,您怕他養不活,將他抱到廟里去。他僥幸活下來了,卻因為自小跟你們分離,不懂得如何與家人相處。他心中是想靠近你們的,但就像一個從不曾開口說話的孩子,要讓他發出聲音,得慢慢地教。您不曾教養過他,沒有教他咿呀學語,沒有看到他蹣跚學步。在他童年乃至少年的時光中,母親始終是一個缺失的空白。所以他沒辦法像二爺和四娘子那樣,對您親近討好。”
老夫人顫抖著聲音說道:“你以為我不想教他,不想把他抱在懷中嗎?他那個時候十分虛弱,顧家卻很窮,沒有錢和糧,我如何能養活他?只能狠心將他送到大相國寺去,日日祈禱上天護佑他。”
夏初嵐點了點頭:“當年將他抱走是迫不得已,的確不能怪您。可相爺回家以后,跟四娘子之間矛盾不斷。四娘子沒有把他當成家人,始終抱著敵意。可您跟二爺也沒有及時察覺他們的情緒,讓相爺覺得自己始終被排斥在這個家之外,這樣只能將他推得更遠。”
老夫人凝神想了想,好似的確是這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夏初嵐知道顧老夫人跟顧四娘子不一樣。顧四娘子雖然跟顧行簡也有血緣關系,但是這種血緣關系因沒有自小處在一起,培養不出深厚的感情來。可顧行簡終究是顧老夫人身上掉下的一塊肉,老夫人心中對他也是不舍的。否則不會因為廟里的人卜了兇卦,就變得異常緊張。
活到這個歲數,有小性子,有架子,還有拉不下臉面的固執。
顧老夫人復又看向夏初嵐,聽了她的一番話后,忽然覺得,這么多年,她竟還沒有一個認識兒子數月的姑娘了解他。
夏初嵐看到老夫人的態度軟化了,不像剛才那樣渾身戒備,又說道:“我嫁給相爺,未曾想過要從顧家得到什么。這幾年我一人撐著家業,也從未想過依靠誰。可我真心喜歡他,想要陪伴在他的身邊,照顧他。我看到他的衣袍邊沿被磨破了,身邊連個縫縫補補的人都沒有。常常一個人默默吃著一桌飯菜,逢年過節就走到街上去看萬家燈火,好像那樣就不會冷清了。您知道他有多可憐嗎?”
“別說了,你別再說了……”顧老夫人擺了擺手,不忍再聽下去。
夏初嵐深吸了口氣才說:“好,我不說這些了。前陣子他從馬上摔下來,應該不是偶然。這些年他在朝野樹敵不少,對手正愁沒有機會打壓他。若是您鬧著去莊子上,可能那些人就會借題發揮,再將他從宰相之位上拉下來。您心里也應該清楚,這么多年,是他暗里護著顧家,顧家才能在都城里站穩腳跟。他若有事,整個顧家也會跟著傾覆。”
顧老夫人望著地面發呆,怔怔地,沒有說話。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您可以好好想一想,真的要焐熱相爺的心,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你們是母子,本應該是這天底下最親近的人,別因為我這個外人而離心。”夏初嵐又行了個禮,轉身走出了堂屋。
她走到門外,看到顧居敬和秦蘿都在門邊。秦蘿送她出府,顧居敬則走到堂屋里,小心問道:“娘,還收拾東西嗎?”
顧老夫人回過神來,斥道:“還收拾什么?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媳婦在門外偷聽。你為何不告訴我,你弟弟前陣子摔馬不是自個兒不小心?”
顧居敬嘆了口氣:“唉,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那性子,什么都不肯說。”
“罷了。你去問問他,準備何時迎娶那姑娘。你也幫著準備吧。”顧老夫人疲憊地擺了擺手,喚了侍女進來,徑自踱到屋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