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郁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老林好笑地否認(rèn)道：“怎么可能呢？鎮(zhèn)長你說的那個姑娘，她是從霍普金斯大學(xué)學(xué)成回來的醫(yī)生，怎么會跟臭名昭著的李家有所聯(lián)系呢？”

馮鎮(zhèn)長急得滿頭大汗，杵著手里拐杖：“是真的！林院長你怎么就不信呢！大概是五年前，這里就鬧鬼！那時候，有鄉(xiāng)民經(jīng)過這李家的門口，便見門上吊了一口大腦袋！發(fā)現(xiàn)時，那人頭早就風(fēng)干了！有人眼睛尖，發(fā)現(xiàn)那就是當(dāng)年帶人抄了李家的都統(tǒng)的腦袋！你想想，能把都統(tǒng)腦袋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摘了的，不是鬼還是什么？”

老林哭笑不得地寬慰道：“馮鎮(zhèn)長你怎么就不信呢？那姑娘還有個弟弟，你應(yīng)該見過的，就是跟你說要暫時住在這里的那個新四軍軍官！”

他原本是寬慰鎮(zhèn)長的話，沒想到老鎮(zhèn)長聽后更加面如死灰，一雙眼凸出來駭人得緊，嘴里念叨著‘原來是他們，一定是他們’的話。老林看著越發(fā)神叨叨的鎮(zhèn)長：“老人家，你沒事吧？”

鎮(zhèn)長拿著拐杖用力杵著地，半光的腦門后面吊著幾根稀疏的白發(fā)：“哎呀！你們……你們要遭大禍了！如今不僅你們要遭禍，你們還要給我們整個鎮(zhèn)子帶來禍端！他們倆姐弟不是人，是鬼，他們要害死所有人為李家報仇！”

林可勝是學(xué)醫(yī)的人，根本不信鬼神，但是看到鎮(zhèn)長這副樣子也不由得起疑。只見馮鎮(zhèn)長抬著頭，一臉凝重地望向半空，冷不丁他杵著拐棍就快步往回走去，似是看見什么不得了的東西。

老林愣住。半響，他朝馮鎮(zhèn)長原本望去的方向看過去，只瞧見一個穿著舊時素衣的極美女子捏著團(tuán)扇子靠在窗前，眉眼間帶著清愁望著自己，而她手中的那柄芭蕉扇柄被挫得滴溜溜地轉(zhuǎn)。

林可勝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窗子旁哪里還有什么所謂舊時打扮的女人，只有一身白大褂的落旌靠在窗欄前靜靜地看著他們這里。暖色的日光照在落旌的臉上，看不清楚她臉上的神情，而此時水井旁一只黑貓跐溜竄過，矯健靈敏得振振欲飛。

林可勝從不否認(rèn)落旌長得好看，可此時卻覺得那個憑欄而望的姑娘美得不識煙火，就像是老人家嘴里的哀怨女鬼。難不成……鎮(zhèn)長說的是真的？

這個想法一出來，林可勝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苦笑：“都胡思亂想些什么呢！”說罷，他便提著自己的行李箱進(jìn)了屋子。

沒過多久，蘇婉便領(lǐng)著豆包和燕兒過來了。

落旌拿出提前備好的消炎藥，放到兩個孩子的手掌心中，又遞給他們一杯水，溫柔地笑了笑：“喏，快把藥吃了，吃了藥就會點(diǎn)好起來的。”因?yàn)樗l(fā)現(xiàn)豆包對針孔的害怕程度已經(jīng)超出常人，所以她只能放棄肌注消炎藥。

燕兒看著手心里小小的藥，像是吞毒|藥一般吞了下去。見姐姐這樣做，豆包也有模有樣地把藥吞了。落旌哭笑不得，明明是救命的藥品，兩個孩子卻給她一種吃了就沒命的神情。

燕兒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黑得望不見底：“姐姐，我們會死嗎？”

落旌正摸著豆包的小腦袋，聞言失笑：“放心，我答應(yīng)了會治好你們，就一定會治好你們。”她小心地卷起他們的袖子，給他們的血皰和黑痂上著藥，“其實(shí)呢，你們患的這叫炭疽，而且你們之前應(yīng)該接受過一定程度的藥物治療，放心，我會治好你們的。”

豆包眼神帶著慌，他抬頭看著燕兒，喉嚨里發(fā)出怪叫聲。

燕兒想起來睜大眼，驚惶：“一定是那個日本人！”

落旌下意識地問道：“什么日本人？”下一刻她抬起眼時卻不由得怔住，因?yàn)閮蓚€孩子的神情根本稱不上感激，而是透著無法言明的畏懼與憤恨。燕兒驚覺失言，捂住嘴。落旌覺得不對勁，她抓住想要后退的燕兒的肩膀，皺眉問道，“什么日本人，他們對你們做過什么？！”

女孩驚恐地擺著手，叫道：“放開我！別抓我！我什么都沒說！別抓我回去！”

落旌倒吸了一口冷氣，睜大眼：“是不是日本人把豆包的聲帶取了？！”

這句話就像是開了燕兒情緒的閘門口，女孩猛地癟嘴尖聲哭叫起來，她死命地抓住落旌的衣角：“那些日本人，他們……他們把我們一個村的人都給抓走了！弟弟沒奶吃就哭鬧不停，那些人就摘了弟弟的聲帶，后來他們挨個輪流地給我們打針！嬸嬸說，只要打針或被穿著白大褂的人帶走……就沒命啦！”

女孩尖叫著嘶喊著，她想要掙脫落旌的束縛，淚流滿面，語無倫次地尖道：“我還看見、看見，爹、叔叔還有村長他們一個一個被日本人綁在木樁上！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輪流上前從他們身上掏東西，先是眼睛、鼻子、舌頭……那些日本人劃開了他們的肚皮，里面的東西流了一地！……不不！不能說，不能說！一旦說出來，會被再抓回去的！”

燕兒的叫聲引來其他人，眾人進(jìn)來時只見落旌抓著的那個小女孩像個瘋子般又哭又鬧。落旌又驚又怒，渾身都是冷汗——他們拿人體做實(shí)驗(yàn)！

那些日本人在中國的土地上，用無辜的百姓做人體實(shí)驗(yàn)！

這個認(rèn)知讓落旌感覺到無比的憤怒與荒謬！

諾爾曼抓住咬著落旌胳膊的豆包，怒聲問道：“落旌，這是怎么回事？”

燕兒兩眼發(fā)直地哭著，嘴里不停地說道：“他們脫去了娘的衣服，在冬天把她扔進(jìn)雪地里！我還看見有個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在笑，等時間到了他們又把娘帶回來……他們，他們給她凍傷的兩條腿潑沸水！娘的兩條腿都爛掉了，肉跟骨頭分離著！娘在叫，她在喊著罵著！姐姐你也穿白大褂，求求你放過我，放過我吧！我好疼！疼得快死掉了！”

女孩的聲音尖細(xì)，除了落旌其他人根本聽不懂她在嚷著什么。落旌的手腕被豆包咬出了血，她緊緊攥著燕兒，冷汗涔涔：“還有嗎啡嗎？注射六毫克嗎啡！”

艾伯特叫到：“喂，你瘋了嗎？給一個孩子注射嗎啡？”諾爾曼也不贊成地看向落旌。

落旌沒有時間解釋其他，她看向查爾斯：“查爾斯你明白的，這個孩子現(xiàn)在她需要嗎啡！”查爾斯當(dāng)機(jī)立斷地從醫(yī)藥箱中取出針管和藥液。

艾伯特按住他，怒道：“有沒有搞錯，這是個孩子！”

查爾斯推開他，眉目都是堅定的：“我只知道，這個孩子很痛苦！”說罷，他將針管中的藥液推到位置給了落旌一個眼神，便在燕兒的掙扎中給她注射了嗎啡。豆包見狀像頭小獸一樣，凄婉地嗚嗚叫著。很快地，在嗎啡的作用下，燕兒鎮(zhèn)靜下來陷入昏睡。

落旌把燕兒交給蘇婉，豆包掙脫諾爾曼跑過去發(fā)現(xiàn)燕兒只是睡著了，這才抽噎著平靜了下來。可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姑娘，臉色卻煞白得不見半分血色。

“落旌，你需要馬上檢查一下！”諾爾曼看著被豆包咬出血痕的落旌，皺眉說道，“那個男孩身上攜帶病菌，如果不注意，你也會有危險的。”

落旌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蘇婉身后的豆包，她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想要站起來卻驀地腿軟坐倒在地上。諾爾曼忙扶住她，卻發(fā)現(xiàn)她手心里都是膩膩的冷汗，他緊張地看著她道：“落旌？你還好嗎？那個女孩剛才到底在說什么？”

借著窗外天光，落旌抬眸不敢置信地看著站在門口面容平靜但眼角猩紅的林可勝。她知曉老林的脾氣，所以感到越發(fā)荒謬，顫抖著唇問道：“所以……那些事情，你們早就都知道？”日本占領(lǐng)東北不是一天兩天，活體實(shí)驗(yàn)這種事情，就算日本軍隊(duì)再怎么封鎖，也不可能沒人知道。

林可勝啞著聲音說了句‘知道’，那個瘦弱的中國醫(yī)生他嘴角緊頹敗得一塌糊涂，目光中水光泛濫：“但是沒有辦法，我們沒有任何的辦法。”所以只能裝作不知道，而當(dāng)傷疤被最無辜的孩子親口揭開，他們依舊沒有任何辦法。

本來還是晴空的長空一下子陰暗下來，轉(zhuǎn)眼便凝聚成濃得化不開的積水云。

而此時，一旁收音機(jī)里傳來冰冷而毫無語氣的人聲：“……敵軍進(jìn)城到處縱火狂燒，按戶搜索婦女，嗣復(fù)擴(kuò)大暴行。每人所有鈔票及財物被奪無存。據(jù)悉今年一月，南京日寇于紫金山下舉行殺人比賽，以先殺滿一百五十人者為優(yōu)勝。哭號震天，慘不忍聞。1”

落旌忍不住打起寒顫起來，原來中國已是地獄熔爐，每一個中國人都在地獄里掙扎著，分不出半分心力去在乎同胞的痛苦呼喊——因?yàn)椴还苁菛|北的七三一部隊(duì)還是南京的屠城殺戮，都無法去阻止敵人染血的鍘刀！

而老林只能紅著眼眶，神情帶著如鐵石般的冷漠堅硬，面無表情地直視著落旌說道：“中國的政府與軍隊(duì)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就像你，也沒有辦法。”

落旌咬緊了牙關(guān)，她深深地吸著氣，可腦海里還是不停地回想著從前報紙上的那句話——原來不再沉默中爆發(fā)，就會在沉默中滅亡。

面對著鍘刀下的同胞，政府在沉默著，軍隊(duì)在沉默著。可把所有的無奈與心酸剖開，中國仍然在沉默著！戰(zhàn)爭與殺戮像只野蠻兇狠、貪婪無度的獸，不斷地用獠牙用野心去試探著到底可以將這個已經(jīng)滿身瘡痍的國家逼到什么樣的絕境！

外面開始下雨，空氣中帶著泥土的氣息。受傷的士兵被人抬著進(jìn)入還沒有完全布置好的病房，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老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低頭帶上手套，他躲避著落旌的目光而去看向那些傷兵，半響，他聲音中特有的金石之音響了起來：“戰(zhàn)爭沒有結(jié)束，而中國人也還沒有死絕。這場戰(zhàn)爭會一直打下去的，因?yàn)槲覀冞€站在中國的土地上。”他像是在對落旌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不管是生是死，都在這片黃土地里……可若投降當(dāng)了亡國奴，便真的是死都不能瞑目。”

老林是典型的南方男人，生得瘦小而斯文，帶著一副眼鏡也曾是留學(xué)歸來的紳士。可這一刻，他卻像是有一個徹底擁有著鋼鐵毅力的軍人。

諾爾曼看著他們兩個，一頭霧水：“我怎么聽不明白，你們到底在說些什么？”

“沒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