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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兒死命地盯著落旌身上的衣服,她臉上的神情根本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孩,“但,我覺得你不是壞人。”說罷,她低聲跟豆包說了幾句話,然后緩緩撩起了男孩的衣袖——落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她皺眉神情凝重地輕捏著豆包的胳膊,深怕碰疼了他胳膊上那些血皰:有的已經變成黑色腐肉,而有的還在流膿。
她抬起眼震驚地看著兩個孩子,才發現在他們臟污的面容下都有瘢痕,她撩起燕兒的袖子,果然:“你們,這是傳染——!”
她的話還未說完,燕兒便緊緊抓著她的衣袖,臟污的小手在白大褂上留下了明顯的五指印。女孩的大眼睛流露出來的是哀求:“不,不是的!姐姐,我們已經快好了,是真的快好了!求求你別說出去!”
燕兒哀求的樣子讓落旌心疼得無法言說。她想起了保羅神父跟自己說的話,他們拒絕跟其他孩子在一起,也拒絕讓別人碰他們。她手摸著兩個孩子的臉頰,小聲地認真允諾道:“放心,不是什么大問題。我會治好你們的,一定會的。”
兩個孩子怔怔地看著落旌,他們一路走過來,別人光是看見了他們身上的血皰就避之不及,他們沒想過會有孤兒院愿意收留他們,更沒想到會有這樣溫柔的女子不害怕傳染病來靠近他們。
豆包手抬起蒙住眼睛,張大嘴巴哭著,可是他仍是沒有任何聲音。他仰著脖子時,落旌便清楚地看見了他喉嚨上的疤痕。落旌睜大眼,不敢置信:“是誰把他的聲帶摘了?”她轉過頭看神情流露出畏懼和驚慌的燕兒,再次問了一遍,“是誰把豆包的聲帶摘了?!”
燕兒嘴唇顫抖著,她整個人都打著哆嗦,“不不,不能說!只要說出來,就會被抓回去!”
落旌突然覺得不對勁:“燕兒你告訴姐姐,是誰把豆包的聲帶給摘了,又是誰告訴你,只要說出來就會被抓回去?你告訴我,我不會讓壞人把你們抓走的!”
燕兒剛想說些什么,可是卻被豆包攔著。男孩的眼睛里滿滿都是害怕,他說不出話來,只能用手拼命地示意姐姐讓她不要講出來。
他們的情緒太過激烈,落旌知道就算問他們也不會說,只好心疼地說道:“好了,豆包我不問了。放心,你們不愿意說我就不問。我先給你們傷口消毒,這樣才能好。”她從醫藥箱拿出棉簽和鑷子,眼角發現倆姐弟在看到藥箱打開時臉色統統變白了。
她像是什么都沒看到般,挽起豆包的袖子,用棉簽沾了碘酒給男孩輕輕消毒:“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你們的。”落旌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動了什么。
等消完毒上藥后,豆包抬起軟軟的手指,他輕輕摸了摸落旌的頭發,一雙眼睛像是雪山里迷路的幼鹿。燕兒低聲說道:“弟弟的意思是,謝謝你。”
落旌拉過女孩的手,輕柔而仔細地給她消毒上藥。她垂著眼,眼睫頎長像是扇子:“所有的苦難都會過去的,一定會過去的。”
就像黑夜不管多么絕望漫長,可黎明總會破曉。
作者有話要說: 久違的保羅神父上線,順便帶上一堆‘拖油瓶’~~
不過,好人都是不長命的,這就是那個時代的悲哀。
著墨比較多的兩個孩子,并不會是我的一時有感而發。
其實前面幾章都是在和故人相逢,并沒有太過深入戰爭,那么從這一章,開始了~~(深沉的微笑)
下一章的連接點是本文的背景介紹:“305團預備隊用盡,營長陣亡,連長以下,傷亡亦眾”參考自《第三十六軍團南潯線戰斗詳報》之《萬家嶺附近之戰斗》
我怕大家沒有注意這一點,所以先提醒一下。
下一章預告:
張宗靈:但是慕軒,我更害怕,一場戰役一個軍就沒了,這樣下去哪天中國沒了軍隊,只剩下老弱婦孺可怎么辦?
☆、第55章 chapter.55山河血淚
接受完軍事參謀長的表揚后,段慕軒和張宗靈兩人滿身血污疲憊地走出了電報房。一時之間, 兩人皆是沉默無言。慕軒和宗靈臉上都帶著血污, 他們幾乎一刻不敢松懈,害怕日本的軍隊重新反撲, 就像之前兩天兩夜中的數次激戰。
直到電報中傳來消息,說日軍106師團在下陂橋的一處焚尸場開始夜以繼日地焚尸, 就連重傷的士兵也跟著活活燒死時, 他們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氣。
張宗靈坐倒在地上,抹了一下眼睛, 苦笑說道:“慕軒,這一戰, 咱們也不用去爭勞什子正副旅長了,這次回去也不知道拿什么去跟軍長他交待。”
段慕軒沉默地坐在張宗靈身旁, 青年目光蒼涼地遠遠望去, 只見那片本應是沃土的地方如今都布滿了日軍的輜重鋼盔、馬鞍彈藥還有成堆的尸身白骨。那些白骨中有日本人的,但更多是中國人的。這些天打下來連清理戰場的時間都沒有,不出四五天, 那些尸骨上便生出一堆堆蛆。
腐骨與鮮血的味道, 像是甩不掉的幽靈, 充斥在這片山河里。
慕軒緩緩吸了一口氣,只覺得胸腔里蔓延開的, 都是帶著鮮血與腐骨的惡心味。
地獄是什么樣子的?
他想,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果然, 一寸山河,一寸血。”
半響,段慕軒開口才發現嗓音是啞的,“宗靈,你知不知道,咱們還剩下多少人?”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聽到了身旁青年無法抑制的抽噎聲,他才聽宗靈哽咽著說道:“不到五十人,就是咱們最后剩下來組建特攻隊的那些人。”
帶出來一個旅,最后連一個班的人都不剩。
在短短不到三天里,幾乎七十四軍中的每個人都仿佛為了榮譽為了勝利而戰斗,化作虎狼獵豹,一次又一次地冒著彈□□林和日軍廝殺較量在這整個戰場的制高點上。
而最后,人死了,但陣地總是守住了。
張宗靈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最后手捂著眼睛啞聲無法自拔地哭起來:“咱們一個軍的人就換了鬼子一個團……不過好在,人雖然丟了,地沒丟,臉面也沒丟!”頓了頓,青年一腳狠狠踹進土里終是放聲大哭出聲,“操他娘的日本人!兄弟們的這筆血債,老子總有一天要跟他們一筆一筆算回來!”
段慕軒沉默地紅著眼眶,他用力地擦拭著自己手里的槍,一遍又一遍。他來不及洗一把臉,可是卻執著于把手中的槍擦得锃亮,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宣泄胸腔中的悲憤怒火。良久,青年眼角猩紅,臉上一道刺刀劃出的傷口還滲著血,眼神冰冷發狠,一字一頓地說道:“是啊,一筆一筆的血債,都要跟日本人算清楚!”
張宗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望著遠方的天地,低聲道:“慕軒,你說,這場戰爭咱們到底還要打到什么時候戰爭才會結束?”這僅僅才是開始,戰役卻是一場勝過一場的慘重。
段慕軒偏過頭打量著張宗靈,一路走過來,每一場戰役他們幾乎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在別人眼中,張宗靈是七十四軍中運籌帷幄的翩翩儒將,可誰也不會像段慕軒一般清楚,每一次給戰友收尸時張宗靈總是會大哭一場。
在搏斗時,軍隊里的那些士兵們都會自覺地維護自己的長官,就像生死關頭的親生兄弟般。但當親眼看到兄弟替自己擋子彈、擋刺刀時,那是一種比死更難受的感覺——每一個活下來的士兵,身上都欠著不知道多少條戰友的命!
段慕軒抿了抿嘴,重新用袖角擦著槍身:“宗靈,你害怕了?”
張宗靈大力地抹了一把臉,淚水汗水血水混在臉上,越發看不清本來眉眼,他吸了吸鼻子說道:“對,我害怕了!害怕這種一個一個送走同伴的感覺,害怕下一個死在鬼子手里的人就是自己!甚至,就是你什么時候死了,都沒個人知道……”說到這兒,他的氣息不穩,幾乎是崩潰地問道,“但是慕軒,我更害怕,一場戰役一個軍就沒了,這樣打下去,哪天中國沒了軍隊就只剩下老弱婦孺可怎么辦?我們死了,難道要那些老人孩子去當亡國奴嗎?!”
段慕軒擦拭的速度越發快起來,晶瑩的淚水平靜地滑過青年布滿血污的臉頰,最后滴落在槍身上,而他索性就著血淚擦拭著槍身。
他的語氣卻極其平靜:“不會的。”
不知道是說給張宗靈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重復了一遍,“不會的。只要戰火還繼續著,就一定要握緊手里的槍;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把鬼子趕出中國!”這一刻,他不再是七十四軍里的冷面將軍,只是一個懷揣著艱難信念走在鮮血白骨鋪成的沙地上的旅人。
“走吧。”段慕軒揩了一下眼睛,站起身來,捶了一下張宗靈的肩膀說道,“咱們去把死了的戰士給殮了,帶上受傷的兄弟,大不了回去東山再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