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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連德語重心長地規勸道:“六年前你身不由己,六年后,難道你也要按照別人給你定的路繼續走下去嗎?落旌,你要知道,在這個世道里,命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連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的命運,那么便沒有人能真正救得了你?!?
落旌嘴角帶著一絲恬淡的微笑,可笑容像是面具一般隱藏著她最真實的想法。半響,她幽幽問道:“院長,你有沒有再見到慕軒?”
“見到過?!蔽檫B德嘆息了一聲,“你知道的,自從那場學生游行過后,段總理下臺后段家便算徹底地沒落了,樹倒猢猻散,不用我說,你也應該能猜到段家的日子過的有多么艱難。”
落旌想到了大夫人對自己說的話,眉目輕觸地問道:“那慕軒他沒有娶張家的小姐嗎?”
伍連德皺著眉:“落旌,我覺得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慕軒執拗的脾氣,只要是他不愿意的事情,便是把槍放在了他腦門頂上他也不會服半個軟?!彼挠牡貒@了一口氣,“大概是前年年底的事情了吧,段總理在醫院里病逝——”
落旌直起身捂住嘴驚叫一聲,滿眼不可思議:“老爺她病逝了?!”
見到伍連德肯定的點頭后,少女一下子紅了眼眶,她不忍地看向窗臺上開得正好的水仙花,鵝黃的花瓣在陽光下越發嬌美。她的嘴唇輕顫,想起了壓死段家這頭駱駝的那根稻草——三一八慘案,苦笑一聲:“院長,我始終都不相信開槍打死學生的命令會是老爺下的。”
但是,她不相信又怎樣呢?他們不相信又能怎樣呢?
國人相信,那便是鐵證如山。
伍連德感慨道:“落旌,醫生最怕遇到不肯配合的病人,之前我便勸說段總理需要開葷補身體,可是他就是不聽說什么也要守著因為慘案發下的重誓??删褪沁@般,報紙上的文人墨客還說那只是一個政治家在作戲給世人看??赏艘蝗f步,就算是真的演給別人看的,古往今來登臺作戲的有那么多人,能將自己性命搭上去演給世人看的,又有幾個?”
“從晚清到民國,他一生都是政客,晚年落得那般荒涼,總理他雖嘴上不說可大家都明白他心里有氣。就連最后,大少爺抽大煙欠了別人十萬大洋。債主找上門來,段總理卻根本籌不出錢來償還……他曾是北洋政府的總理,卻被人家追得走投無路。住在上海時,家中奴仆已經被遣散干凈,他自己趕走了兩房風流韻事滿城飛的姨太太,而最后病重住院時,身邊也只有寥寥幾人守著,這便是文人墨客筆伐口誅的罪人?!闭f著,他的手指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重響。
落旌垂著頭吸了吸鼻子,話出口時才發現聲音干啞得厲害:“家里一下子發生這樣大的變故,慕軒呢?他……還好嗎?”
伍連德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慕軒,他整個人變得冷漠極了,尤其是在旁人面前,即便笑著可卻讓人覺得他身上長滿了無法靠近的倒刺?!蔽檫B德交叉著手指,一邊回憶一邊給落旌描繪出昔年少年的模樣,“段總理臨去前,慕軒就守在他身邊?!?
銀湯匙捧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伍連德盯著杯子中青黃透亮的茶水,思緒一下子回到了那一日的情景——
幽幽醒過來的段芝霈眼珠轉了轉,一旁的女眷啼哭得厲害,半響眾人才聽他沙啞問道:“慕軒,你大哥呢?”
段慕軒緊攥著拳頭,額發半遮住眼瞼,落下一片暗色陰影,只聽少年硬聲說道:“爹你等一等,我現在馬上去找大哥,我一定帶他回來見你!”
瘦削的少年剛要站起身,手卻被人緊緊拉住。段慕軒沒回頭,怕父親看見了自己眼中的淚光,只聽病床上的老人緩緩說道:“罷了,一塊廢鐵就算再怎么鍛造也不可能成為材的。你大哥不成材,這個家就算交給他,我也不會放心?!?
大夫人聽到這話早已沒有從前那般歡喜,如今的段家連空殼子也算不上,誰又愿意去爭那些徒增負累的虛名。走廊上傳來雜沓的步聲,幾個副官簇擁著一人進來。眾人看過去,只見為首的那中年男人身著中山裝,氣質英武不凡。他走到病床前,凝眉問道:“醫生,老師的身體情況果真如你所說那般油盡燈枯?”
伍連德低頭嘆道:“蔣校長,我已經盡力了?!?
“老師可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段芝霈聽到來人的聲音,緩緩睜開眼睛,手指動了動指著段慕軒。蔣校長低聲說道:“老師還請放心,慕軒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要他愿意入黨,中正一定不負老師期望,會好好栽培這個孩子的。”
段慕軒狠狠地一抹眼睛,轉過身握緊段芝霈的手說道:“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會好好跟著委員長的,好好照顧母親和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出人頭地這半句話尚未說完,儀器就發出長滴一聲,段慕軒怔怔地,下一秒他狠狠地眨了下眼睛,眼淚便砸在了地上。
過了很久,在一片哭聲中,青年將段芝霈的手放進了被子中,猩紅著一雙眼睛,平靜地說出后面的半句話,“我,一定會成為能讓爹你感到驕傲的人?!?
落旌看向沉浸在自己回憶中的伍連德,半響只聽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后來我聽蔣委員長身邊的戍衛說,慕軒他拒絕了委員長的安排,而是通過選拔進入到憲兵隊里。而段夫人也說,慕軒除了過節會往家里寄信與錢,平日里根本見不到人。”
伍連德看著面前沉默的少女,緩緩說道:“落旌,當年我雖然怨過你對慕軒的不告而別,但我也知曉那個時候你的兩難。而現在看來,也許當時你伯父的決定才是正確的。你弟弟氣不過段夫人對你們的明嘲暗諷,但你伯父卻是真正看得通透的那個人。在這樣一個亂世,兒女情長不過是最廉價的水月鏡花?!?
落旌難過地想,她到底錯過了什么?她錯過了段慕軒最艱難的時間,也缺席了他從俊朗少年長成冷厲青年的那段黑暗歲月。落旌低頭時,一雙遠山眉秀氣雅致,杏眼中水汽氤氳:“可是如果我還在的話,至少……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還在他的身旁?!?
伍連德淡笑:“你后悔了?”
落旌嘴角帶著恬淡的弧度,她的眼睫彎長像是蝴蝶的羽翼,而她瞧著自己的掌心,半響才收攏。她抬起頭,眼神明亮像是火光,毫不掩飾地承認:“是的,我后悔了?!彼酀恍Γ堑乃蠡诹耍芏嗄昵爱斔匣疖嚨囊粍x那,她就后悔了。
而那一后悔,便遲了這些經年。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科普:蔣早年曾就讀于保定軍官武備學堂,段祺瑞當時兼任該??傓k,雖未為蔣直接授業解惑,但也算有師生之誼。當然,在本文來說,本文男主父親去世時間與歷史段祺瑞去世的時間有所出入。
其實,我覺得男主不論是從性格出發,還是從身份背景出發,都會走向國民黨這一方,當然包括對于君閑走向共產黨的考慮,亦是如此。
不知道你們是否有所體會,就是我在寫的時候,雖然男主女主是虛構的,但是卻會有一種宿命感在里面。
超級喜歡下一章的一句繞口令,打卡??!
☆、第40章 chapter.40野鬼孤魂
另隔壁邊的雅間里,石井四郎放下了瓷杯, 而對面坐著的是幾個他實驗室的助手以及內藤良一。石井四郎的臉上帶著怪異的笑, 對著對面幾個面色各異的人,說道:“看來我們這一次, 收獲頗豐?!?
幾個人中,只有石井四郎和內藤良一略懂中文, 所以也只有內藤良一明白在素有‘醫學狂魔’之稱的石井四郎面容上, 這樣的笑容意味著什么。他勸阻道:“老師,這里畢竟還是在日本的國土之上?!?
石井四郎挑起眉:“這里是日本, 但那個女人,只是一個中國人。”最重要的, 她是一個能夠對鼠疫桿菌產生抗體的中國人,而誰又知道伍連德口中的抗體能夠抵抗細菌到什么程度。這一點, 令一直研究細菌學的石井感到興奮又期待。
內藤不自然地皺眉, 規勸道:“可,老師似乎忘了,江口木子是江口家族名義下的人。”
“既然大張旗鼓行不通, 那么為什么還要大張旗鼓呢?”因為一直被內藤良一勸阻, 石井四郎開始有些不悅, “咱們現在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天皇陛下和大日本帝國偉大之事業!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應該知道,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內藤明白如果再阻止的話,很可能就會激怒石井四郎,他想了想覺得犯不著為了一個中國人去冒犯自己的師長, 于是低頭:“是的,老師?!?
石井四郎掃了一眼其他人:“你們去調查那個叫江口木子的中國人,我要最快時間內看到那個中國女人最詳盡的資料!”聽到助手們說了聲是,他才轉向內藤,眼神冒著貪婪的光芒,“內藤君,你應該知道如果能夠破解抗體的秘密,將對以后的實驗有多么大的幫助吧?!?
“知道?!眱忍俨粠魏握Z氣地說道。
石井四郎冷哼一聲,語氣像是談及天氣一般談論著別人的生死:“所以,你現在就可以去通知伊藤君,一起和他籌備份詳細到每樣器官的實驗計劃書了。”
頓了頓,內藤才說道:“學生明白?!彼闷鸩璞伙嫸M,才勉強壓下從胃里泛上來的惡心——這不能怪他,更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命運,是命運讓一個那個孩子投胎在中國并成為了唯一擁有抗體的幸運兒。
是幸運兒嗎?哦不對,他說錯了。內藤撇嘴一笑有些諷刺,看來幸運的背后掩藏的,其實只是萬劫不復的厄運。
公館長廊中,芳菲已盡,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枯葉。
李經方啜了一口斜煙袋子,白煙霧緩緩順著他滄桑的臉龐輪廓緩緩升起。樹梢間有雀鳥在歡快地叫著,猛地,李經方被嗆著猛烈地咳嗽起來。江口惠子心疼地拍著他的背為他順著氣,“大人為什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大人這樣為難自己,是對妾身的不滿嗎?”
李經方緩和過來——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哪怕家里有一個醫學高材生,可無論如何李經方都拒絕看病。江口惠子看在眼里,雖然心疼焦急,可也無法阻止男子的固執與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