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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百合子憤怒地站起來,“你這也——”
李經方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向百合子:“求情的話,你就跟著你堂姐一起跑!”
江口惠子心疼女兒,連忙拉住百合子,對李經方低下頭說道:“大人,還請饒恕百合子年幼無知下的莽撞,妾身會好好管教她的。”
李經方皺眉看著一臉謙卑的江口惠子——他雖不喜歡這位日本夫人,卻不得不承認,江口惠子的賢淑忍和顯赫的家族身份給他省去了不少麻煩。所以即便江口惠子只是他的妾室,可他仍然給予她妻子一般的尊重。李經方回頭,看向仍杵在原地還在‘發愣’的落旌,更加惹火:“落旌,你現在的樣子,是在跟我置氣嗎?”
落旌撿起地上的竹刀把它放回到刀鞘中,脫下身上的防護道具才跑到李經方面前低聲說道:“我這就去。”說完后,她便小步跑開。百合子跺了跺腳埋怨地看向李經方,重重地哼了一聲,跟著落旌一同離開了訓練房。
等兩個女孩子走后,江口惠子才微笑問道:“大人可否容妾身問一個問題?”見李經方并為拒絕,江口惠子才柔聲問道,“按照血統來說,百合子是大人您的親生骨血,而落旌只不過是您的侄女,親疏有別,不知大人為何會對那個孩子抱有如此高的期望呢?”
李經方的動作一頓,他斜睨著江口惠子不答反問道:“夫人這是在怪我冷落了自己的女兒嗎?”
“妾身不敢。”江口惠子低頭說道,“只是不明白,為何當初大人拒絕了我哥哥一心想拜師的兒子,反而悉心教養一個并不愿意舞刀弄槍的女孩子?妾身沒有怨怪大人的意思,只是不想見到大人因此而大動肝火。”
李經方拿起一張帕子擦汗,他坐下來端起江口惠子泡好的茶:“如果我像對落旌一般對待百合子或是你兄長家的孩子,你確定自己不會先跑來阻止我?我傳授落旌劍道時,你一直在旁看著無非就是想看出她有什么不同,那么你又看出什么來了?”
江口惠子想了想,才猶豫說道:“那個孩子,確實很聰明。”
李經方笑起來,而江口惠子從他難得真心實意的笑容里看出了幾分驕傲。
女子不由得苦澀地捏緊手里的帕子,只聽自己丈夫說道:“那孩子確實很聰明,我只說過一次的話她便能背得滾瓜爛熟,但最重要的是我說的要求她從來不會反駁,這一點百合子做不到,你的那個侄子也做不到。”
江口惠子有些勉強地笑了笑,承認說道:“的確如此,大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而落旌也確實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李經方閉眼聞著茶香,聞言睜開眼用中國話緩緩吟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江口惠子雖然嫁給了李經方,但他卻從未帶她去過中國更不曾教過她和百合子中國的文化,便是她所知道的一點皮毛也是她早些年自己學的。乍然聽到李經方吟出一句詩,江口惠子一時不曾反應過來,嗯了一聲。
然而李經方卻已閉上眼,輕聲說道:“你不懂。”
江口惠子低頭一笑,笑容里帶著苦澀。當她還是個閨閣小姐時,因為出身貴族貌美賢淑,向她父親求親的人足以踏破家里的門檻,可當年她卻執意嫁給李經方。只因很多年起,她隨家人從春帆樓下經過,不經意地抬頭一瞥,便看見樓閣上一身月白長褂頭戴清廷官帽的青年。
雖然一早便看出那是一個中國人,可江口惠子還是一眼就相中憑欄而望、眉眼憂郁的李經方。后來,她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嫁給了他甚至甘居妾侍,可就是因為‘你不懂’這三個輕飄飄的字眼,讓她無論如何都走不進他的心中,甚至,更多時候她看不透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么。
就像飛蛾撲火,哪怕她一生耗盡也不曾懂李經方半分心思,可她也依舊執迷不悟。江口惠子看著李經方的背影,臉上是溫婉卻黯淡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撫摸案臺小幾上瓶里的枯花,突然覺得這就是她的命運,在看到當初樓閣上那雙憂郁的眼睛時,便已注定好了的歸宿。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科普:
馬關春帆樓:見證中國敗于蕞爾之幫的地方。日本人安排的談判地點是春帆樓。在世界近代史中,中國稱之為《馬關條約》的,在日本被稱為《春帆樓和約》。
我還記得有一個歷史老師曾經問我們,歷史上最大的賣國賊,是誰?
我們給出的的答案五花八門,我以為會是慈禧太后,然而她給出的答案是李鴻章,因為大部分的不平等條約大多出自他的手。后人都如此評論于他,想來當年的人更是恨透了他。
中日甲午戰爭作為中國最沉重失敗的轉折,那么《馬關條約》就是他一生當中洗不掉的恥辱。我后來因為寫小說閱讀文獻,從圖片從典籍中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馬關條約》 的簽訂過程,簡直捏了一把‘弱國無外交’的辛酸淚。而接下來的兩章,我就要為大家展現出來。敲黑板,我跟他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對于那種‘李鴻章就是最大的賣國賊’言論堅定者,我概不負責。
☆、第28章 chapter.28落日東京
太陽已經偏西,遠山一片大紅大紫,熱鬧非凡。落日的霞光將遠方山巒烘得有些焦黃,可山頂卻還是常年不滅地澆灌著一抹素銀。
雖然日落只是剎那沉越,但是東京仲夏的黃昏卻很長。
道服因為出汗而濕淋淋地貼在身上,落旌一邊跑著一邊看向東京街道盡頭的遠方。貼近地平線的夕陽給山頭上的微末積雪渡了一層金,那算是整個東京數一數二的美景。汗水一串串地從下巴處滑落,落旌原本素白的臉頰變得通紅,而她的一雙杏眼被夕陽的光映得璀璨無比。
落旌精疲力竭地往前跑著,她驀地想起了在故國的舊都,曾有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騎車載著她穿梭于北平的街巷。不知道為什么,便是眼前日本這樣難得的美景,在落旌的眼中,卻依舊比不上當時落在慕軒眉梢眼角的那半縷華光。
發絲的汗水滴進眼中,落旌眨了眨眼,那咸澀的液體又從眼角滑下來,很快滴落在地上蒸發干凈。落旌一圈圈地繞著公館奔跑在東京的街道上,不顧路人異樣的目光。如同出現幻覺般,落旌的耳旁一遍遍地回蕩著很多人的聲音,而她似乎不再身處東京街道,而是回憶里的洪荒——
“衛隊官兵遽行槍斃死傷多人,實有觸犯刑法第311條之嫌疑。段夫人,下官奉京師地方檢察廳之令查封段府,而里面所有的人須經過衛生署的醫生確認后才能移至東交民巷!”
“落旌你個傻丫頭,段家如今自身難保誰還顧得上你!那些沒病的、病愈的,能走的都已經走了,你覺得誰還會在乎你的性命?”
“她現在的情況已經屬于敗血型鼠疫,而且她對藥物排斥性極大,又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除了血清我想再給她注射一種新抗生素,只是……很可能只用血清會死,用了抗生素也會死。”
“我姐姐以德報怨一心想要救人,可是你們家呢?是你,是你們所有人害得她現在躺在這里生死未卜!段慕軒我告訴你,我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用這斷指發誓,一定讓段家血債血償!”
“北平不能再繼續呆下去了,一旦北伐軍打到這里到時候就走不了了。落旌聽話,大伯會在日本給你找最好的醫生,現在馬上跟著袁家公子上火車,我會帶著君閑和你們在旅順港匯合。”
落旌跑得岔了氣,手按在左腹處,薄紅的臉頰襯得嘴唇越發蒼白。看著最后一絲光芒沉入地平線后,她猛地低下頭,一串水珠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百合子跑過來,一手將水遞給她一手給她扇風:“好了落旌,不要再跑了!再跑下去,你這身體肯定會吃不消的。你去跟父親大人服個軟,他疼你,一定會取消對你的懲罰!”說著,少女還試探地看向落旌身后的一處方向。
落旌接過水仰頭咕嚕咕嚕地喝著,一直到水壺沒了水,她才喘著氣朝百合子笑道:“我沒關系的,都已經跑了三圈了,百合子你若是無聊,便先回去休息吧。”
百合子跺腳,氣道:“我就沒見過像你這樣跟自己過不去的人!你若是告訴了父親大人今天發生的事情,他就不會責怪你更不會懲罰你了!”
落旌抬眼認真地打量著眼前朝氣蓬勃的少女,半響笑起來:“那么,為什么要把那些事情告訴大伯?”
百合子被她的笑容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喃喃說道:“至少,父親大人可以體會到你的心情與憤怒,理解你并不是因為驕傲自滿而輸給了他,這樣,他就不會懲罰你了啊!我悄悄告訴你,其實父親大人已經后悔懲罰你了。”說著,她還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落旌搖頭笑道:“你錯了。”見少女一副疑惑的樣子,落旌眨了眨眼睛,目光中帶著薄涼緩緩說道,“他并不能體會到我的心情,更不會諒解我的理由。”
“為什么?!”百合子更加疑惑了,反問道,“父親大人他是你的伯父,他同你一樣都是中國人,為何他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落旌抹去下巴上的汗水,她直起身伸出手捂住百合子的耳朵,用中國話眉目輕觸地說道:
“因為,他是逃跑者,他已經習慣去默認甚至贊同那些詆毀的言語。”
“因為,他就是鈴木君說的中國人的代表。”
“將國家的土地拱手贈予敵人,背棄了自己的文化、尊嚴甚至信仰。”
“因為,他只是躲在這異國他鄉的失敗者,是連面對家國與同胞的勇氣都沒有的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