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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巽,馬上遠離劉嬸!”見劉嬸還要上前一步,落旌抓著鐵欄桿不禁急聲喊道,“所有人,馬上退后,絕對不能靠近劉嬸!”
劉嬸轉過頭瞪著落旌,她本就生得不好看,而如今月色下那張臉卻浮腫得越發駭人:“嘿,小掃把星你妖言惑眾些什么,被關了起來還不老實,以為呆在了里面我就沒辦法收拾了你嗎?”
落旌牙關打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害怕,而少女一雙眼睛盯著劉嬸,一字一句說得明白:“那不如現在,你自己看看你的手、你的脖子還有你的臉!”
劉嬸不信,剛要上前一步,便見一旁的式巽捂著嘴巴倒吸了一口冷氣,就連劉嬸身后的丫頭也跟著叫起來:“劉嬸兒……你、你你手上脖子上長了臟東西!好可怕!”
聞言,劉嬸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只見上面長出一團團黑紫色斑點,而她的鼻子里也仿佛有什么東西緩緩流出,劉嬸摸上去,便沾了一手指的紅黑色粘稠血液。劉嬸怒不可遏地看向落旌:“你這死丫頭……一定是你,絕對是你給我使了什么妖法!”她一雙眼睛瞪得快掉了出來,指著嘴里仿佛念著什么的落旌,以為她正在做法害自己,“你、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落旌倒退了一步,撐著暈暈沉沉的額頭喘著氣喃喃說道:“紫堇突然發燒,翠云的脖子手腳又紅又腫還出血……黑斑紫紺皮膚出血……”她的眼睛像是著了火般地亮起來,見到有人要去扶劉嬸,她抓著欄桿叫到,“大家都別再接觸劉嬸,她得了疫病,是鼠疫!”
眾人面面相覷,可都從各自的眼神里看到了無法言說的震驚與懷疑——
就連式巽也不相信,少女朝落旌猶豫問道:“落旌,你會不會……猜錯了?冬天,這冬天怎么會有鼠疫呢?連老鼠都是很少的呀!”然而還沒等少女話說完,他便尖叫著跳起來,只見一只黑老鼠嗖地一聲從少女鞋子旁溜掉。式巽嚇得尖叫一聲,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胸口,臉色慘白地看向落旌,可后者的目光一直緊緊鎖著劉嬸。
落旌知道眾人和式巽都一樣,不肯相信在如此寒冷的冬天會有瘟疫出現,可她在保羅神父給她的書籍中看到,哪怕是潑沸水成寒冰的哈爾濱冬天也是爆發過一場大型鼠疫的!少女目光緊緊盯著劉嬸的手指頭上的傷口,冷冷道:“那只老鼠是你帶進大夫人房間中的吧!劉嬸,說實話你是不是被它咬傷了!”
劉嬸下意識地捂住自己胳膊,神色倉皇卻依舊嘴硬地說道:“我……我才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些什么!我沒病,更沒得什么莫名其妙的瘟疫!你這個掃把星,不要再妖言惑眾了!不過是學了幾天的醫術,便真的以為自己是什么江湖郎中了嗎?!”
劉嬸的鼻子耳朵流出的黑血越來越多,顯得她那張臉更加猙獰,她轉身瞪向又驚又懼的眾人,“你們……你們一個個地看什么看,難道相信這個掃把星的一派胡言?!滾開!都給我滾開!”說完,她便一把推開眾人急慌慌地跑走了。
落旌大聲喊道:“快去告訴大夫人,讓她一定讓周掌柜今晚無論如何都要來一趟府中,并且讓管家找人盯著劉嬸不要讓她接觸任何人,現在是真的出事情了!”見眾人仍舊面面相覷,少女焦灼喊道,“你們相信我!那真的是鼠疫!”
式巽拍著胸口,“好,我知道了。”她透過鐵柵欄見到落旌的小動作,心下一動俯身側耳過去,只聽少女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彷徨和無奈,“式巽,你相不信我?”
見式巽輕輕點了點頭,落旌抿了抿唇,緩緩吐出一口氣,“劉嬸兒活不了多久了。”見少女一震,落旌的手指抓住她的衣襟,“幫幫我,式巽只有你能幫我了,你讓周掌柜帶著君閑離開,他如今發著燒,他只有離開這里才能活下去。”
式巽有些不可思議:“你想過沒有,如果君閑離開,爹娘和姐姐會怎樣對你?”
落旌深深地看著她,她的臉蒼白似月光而眼底的青越發明顯:“如今,你們都不用再管我,大夫人不信我,她是一定要我死的。”她猛地咳嗽起來,眼眶濕潤,但面容上是恬淡的神情,“君閑……只要君閑好好地活著,我怎樣,都沒關系。”
“我明白了,我肯定會讓周掌柜救君閑的。”式巽握緊了落旌冰涼的手指,紅著眼眶說道,“落旌答應我,你一定要撐下去!我已經告訴慕軒讓他快回來了,六弟一向比我有主意的,他總會有辦法救你的。”
看見落旌點頭,少女抬起手抹了抹眼睛,便提著食盒轉身快步離去。
聽到式巽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了黑暗中,落旌才轉過身微微抿起嘴角。她的手捂上自己的眼睛,一行眼淚便從指縫下快速地流下,順著尖尖小巧的下巴倏地墜了下去——
她相信,那個被她從小保護的男孩已經長成了少年,而當他跟袁寒云找到大伯,便不再需要自己那點微薄的保護。
少女沙啞的聲音里夾著濃濃鼻音,她捂著眼睛先是止不住地抽泣,可后來再也憋不住委屈,痛苦地哭出聲來:“娘,我快……快撐不下去了。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劉嬸到底得的是不是鼠疫?
而落旌又會遇到什么難題?
反正,下一章,是不會告訴你們的。
開啟第二卷!!!
☆、第23章 chapter.23異國驚夢
夜半時分,鷓鴣輕啼。
落旌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過來,額頭上布滿著潸潸冷汗,而少女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黑暗中宅院上的煙色天花板,胸腔里的心臟傳來猶如隔世的跳動。
她已經很久沒再夢見從前的事情了,只是偶爾,才會在夢中重溫往事的暖與寒。落旌驀地坐起身來,身上的薄被滑落下來,她手撐著腦袋:今日上課時,教授強行要求每個人解剖白鼠,這才讓她再次夢到了從前的過往——
睡在一旁的百合子叮嚀地嗯了一聲,揉揉眼睛跟著坐起來,嘟噥道:“落旌,你又做噩夢了?”說著,少女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語氣里帶著些許杞人憂天,“你現在可是東帝大醫學系的高材生誒,連自己的失眠都治不好以后可怎么給人治病去?”
落旌捂著臉嗯了一聲,聲音中有著輕微的鼻音,如果不細聽根本發現不了。黑暗中,落旌放下手低頭苦笑了一聲,熟練地用日語回答道:“百合子,對不起,我又打擾到你睡覺了。”
等到回憶被驅逐到角落,額頭布滿冷汗的落旌才重新躺了下去,她眼睛睜得極大而眼底的青色越發明顯。若在平時做了噩夢睡不著覺的話,落旌一定會起來溫習功課,可是今天解剖完白鼠后,她不想再見到教科書頁上畫著的冰冷人體、令人惡心的細胞,更不想聞到扉頁中夾帶的福爾馬林的味道。
月色皎潔,輕易地穿過輕薄的窗戶紙,灑在她們身上。百合子側身面枕在胳膊上,面朝著落旌:“反正已經被你折騰醒了,堂姐,不如你就把上一次沒講完的故事,繼續講下去好不好?那個女孩子被那戶人家污蔑偷東西了之后呢?”少女微微翹著嘴角,笑容非常干凈,而明亮的眼神中帶著未經苦難的單純。
黑暗中,落旌微微沉吟了一下,半響,房間中便流淌著她略顯清淡的聲音:“因為出了家賊,府里的人們都很生氣,于是家里的大夫人下令吊起那個女孩重重地責打她。而這個時候,那個女孩的弟弟沖了出來想要保護他的姐姐,可這個行為惹惱了大夫人……她下令,要剁掉那個女孩偷東西的手。”
聽到這里,百合子一下子湊過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天哪,這么殘忍?然后呢,那個小姑娘的手真的被砍掉了嗎?”
落旌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眼神帶著明滅的水光,平靜說道:“沒有。女孩的手沒有被砍掉,因為她的弟弟為了保護她,自行砍掉了自己的手指。大夫人怕這件事情鬧大不好收場,于是她松口讓人把那個女孩被關在柴房中。那時是冷得潑水成冰的冬天,女孩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她心里很清楚那些人想要她死,于是她求了府中平日里與她最要好的五小姐,求她幫她的弟弟離開府邸去找他們離散的親人。”
百合子望著落旌,只覺得眼前這個中國姑娘說日語時,語調綿綿的聲音像極了父親對她所說的江南水鄉。而這里的人們總是因為落旌口音里那幾分柔軟,而忽略了她一直略顯生澀的發音。少女忍不住追問道:“那后來呢?是不是大家都發現了,其實小姑娘并沒有偷東西?”
沒有像之前那般突然終止故事,落旌恬靜地看著黑暗的上空,仿佛看到了夜色中飄動的浮游,她靜靜說道:“她沒有等到那個時候,因為后來,女孩發現了府里的廚娘和丫鬟都染上了鼠疫。果然很快地,如同女孩所料想的那樣,那真的是瘟疫。府里被行政院的衛生署下令給封鎖了,而凡是接觸過廚娘的人也都被看守禁足起來。”
“那戶人家本來是權勢滔天的一家,可沒想到幾乎是同一時間,因為大沽口1的家國之事在學生中爆發了一場起義游|行。那戶人家的老爺因為下屬開槍打死學生,而被罷免了總理職位,一夜之間那家人近乎是失去所有的權勢和地位。不僅如此,府中發燒的人越來越多,衛生署便將府里所有人作為瘟疫的源頭被嚴格地監控起來。沒有人能出去,也不許放人進去。”
百合子尚不懂得瘟疫的可怕,輕輕眨眼:“那個女孩呢,她仍然被關著嗎?”
她不明白,為何落旌講故事的語氣是那么毫無波瀾,而她描述的語言也是平乏而蒼白,可她還是忍不住被吸引著聽下去。
落旌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痕,笑了笑:“沒有。幸運的是,衛生署派去治療病疫的大夫正好是教她醫術的掌柜。那個掌柜以助手的名義將她放了出來,而那個女孩也一直跟著周掌柜,學習用中醫的方法控制疫病。”
“那個掌柜曾是北平中治療疫病的能手,疫情控制得很好,府中其他人也逐漸好轉著——除了那個廚娘。掌柜告訴少女,那廚娘身上的鼠疫幾乎是無藥可醫,除了等死之外再無其他的法子。其實他說的沒錯,那廚娘已經周身潰爛發黑,這樣的病人只能等死。不到三天,全副武裝的戍衛便從屋子里抬出沒了氣息的廚娘打算拿去丟掉,但那個女孩沖出來阻止了他們。”
“啊,為什么要阻止?”落旌明明是講睡前故事,可百合子卻越聽越清醒,問道,“不拿去丟掉,難道讓尸體一直放在屋子里嗎?”
落旌抿了抿嘴角:“對啊,那個掌柜知道那個女孩想要做什么,他一直在阻止她,可還是被不聽話的女孩掙脫了。她一意孤行地走上前,跟眾人說鼠疫病人的尸體不能埋葬只能火化,否則病源就會蔓延出去危及所有人。府里的人都以為她與廚娘之前的過節,所以故意這么說只是想讓廚娘挫骨揚灰。可,那只是最基本的控制疫情的方法。”
百合子害怕道:“一定要火化尸體嗎?這聽起來都覺得太可怕了。”
“是的。那個大夫之所以會勸阻女孩這樣做,就是因為他知道那里的人們根本不能接受尸體火化的觀點。”落旌頓了頓,像是回憶著什么恐怖的事情,一直平靜的嗓音中帶著輕顫,“當時發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那個本來已經氣息全無的廚娘突然醒了過來,她死命地拽著女孩的手腕,一雙眼睛狠厲地瞪著她看,仿佛要帶著她一起下地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