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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巽看不慣她這樣對落旌,便說道:“三姐,落旌不過是撞了你一下又不是故意的,你也犯不著這么小題大做吧!倒是你,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剛才明明是你故意撞了她才對!”
段式筠轉過身瞪著式巽,挑眉咄咄逼人地說道:“我故意的……五妹,你讀書讀得腦子壞掉了連尊卑都分不清楚?”少女捋了下耳旁鬢發,眼底瘋狂地生長著名為嫉妒的藤蔓,其實“說到底,你就是向著李落旌對不對,你們都是向著她對不對?對沒錯,李落旌她什么都好,可她這輩子注定就是個端茶遞水的丫頭,而我才是段府名正言順的千金小姐!”
“三姐,你到底是哪根筋沒搭對?”式巽生氣地看著她,秀眉緊蹙,“你現在這個樣子,跟街邊的潑婦有什么區別,根本就是不可理喻!”說完少女重重地哼了一聲,眄了一眼一旁看戲的段慕宏,便轉身賭氣地跑走。
“站住!”式巽氣結喊道,“式巽,你給我站住!”
段慕鴻挑起眉毛,嗤地一聲笑起來:“嘖嘖,看來那個丫頭還真是一個香餑餑,不僅老爺子心疼少爺心疼,就連大夫人還有五妹也喜歡她。”他有意無意地看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式筠,添油加醋地問道,“我聽下人們說初秋的時候寒云曾經來過咱們家一趟,走的時候想買這丫頭的賣身契,可大夫人難得駁了寒云的面子。寒云從小到大什么沒見過,什么沒有過,大夫人為了個丫鬟不惜得罪于他……式巽,也不知道你母親到底要待價而沽到什么時候?”
式筠聽到他的話,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眼睛里便浮起一層淚光,倔道:“你胡說!寒云哥……寒云哥他才不會看上那個丫頭呢!”
卻不想,段慕鴻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瞇著眼:“段式筠,我有沒有胡說,恐怕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吧!若不是你從中阻撓,現在的李落旌恐怕已經不是誰家端茶遞水的丫鬟了,而是寒云身邊最得寵的姨娘了。”
“大哥,我求你別再說了!”式筠一下子哭出來,雙手捂住耳朵,“我不想聽!”然而少女的雙手卻被段慕鴻一把拉住,只見青年微微挑眉,那雙眉眼中潛藏的戾氣越發重起來,而吞吐的氣息間帶著大麻特有的蠱惑人心的味道:“李落旌很快就要滿十六歲了,本來被你娘許配給的段禾貴如今不僅被爹撤職,還被下令重打了一百軍棍落下一身的殘疾,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少女眼神藏不住迷茫和恐慌,她顫抖著嘴唇:“因為……因為,劉嬸說她是災星?”
段慕鴻嗤地一聲笑,似在譏諷式筠的愚蠢:“便是你那好弟弟和李君閑在暗中搗得鬼!再過不了多久講武堂就會放假,段慕軒會參加講武堂的結業考試,而如果在那之前你還沒把李落旌除掉,便等著袁寒云抬著花轎來娶她好了!”
式筠幾乎是魔怔了一般,緊緊拽住段慕鴻的袖子,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那大哥,你說我該怎么做?”
段慕鴻唇畔的笑意如同水波般漾開,他手指輕輕將少女耳畔的碎發別到耳后,低聲道:“式筠,在我們這種家里,想要死掉一個賣身為奴的下人,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嗎?何況,你母親才是這個段府的女主人。接下來怎樣做,不用我多說,想必你也知曉了吧?”他的語氣親昵卻帶著鴉片般的蠱惑,將人心中的欲望無限放大,“三妹,有時候如果心太軟的話,那么原本屬于你的位置變只能被其他人取代。自己占有,還是被人搶走,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怎么選吧?”
式筠眼神空洞而麻木,半響,少女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讀完周掌柜帶來的書信后,落旌茫然地坐靠在爐火旁。書信是袁寒云寫的,他告訴她,不日李經方將從日本歸國,會在北平呆上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而這是落旌和君閑唯一的機會。落旌的思緒飄得很遠,她捏著手中的書信連瓦罐中的湯藥撲騰的聲音也不曾聽到。等到風將大雪吹進來時,她才猛地驚覺連忙拿起帕子將瓦罐端到一旁,有些懊惱地看著里面快被熬干的藥材。
想了半響,少女轉身進了自己的小屋,從枕頭下面抽出一個小包,打開來是疊得四四方方的血衣。落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血衣一層一層地打開,便露出了包裹在其中的寶藍色小本。她想起,當她帶著君閑在上海找到租界中叔叔的家中,拿出祖母給他們唯一的信物時,那個姨太太一眼都不曾施舍,便一把打落了她捧在手中的東西。
落旌的杏眼里浮動著光,指間微微顫抖,翻開了本子就像是翻開了塵封了許多年的秘密——那是祖父自己的手札,從少年戎馬到暮年心酸,記錄著他所思所感所想、所悲所怒所懼。
當一頁頁從落旌的手指尖翻過去,那個世人嘴里的罪人,那個擺放在宗祠中冰冷的牌位,在她心里終于再次活了過來——
……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促,創深痛巨,薄海驚心。今議和已成,大局稍定,仍希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內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
辦了一輩子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不過勉強涂飾,虛有其表。
落旌無力地合上書,將臉深深地埋在手掌中。少女嘴里輕念道:“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里外吊民殘。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海外塵氛猶未息,諸君莫作等閑看。”
這是她與君閑的名字,這是他們注定背負的宿命。
作者有話要說: 偶爾上線更新,吼吼~~
本文注釋1:
小說中所提及的病疫是1855 年的云南、1894 年又在廣東出現并傳至香港的大鼠疫,直到 1959 年才徹底結束。在中國和印度,即有 1 200 萬人死亡。而這香港,瑞士年輕醫學家亞歷山大 · 耶爾森同日本微生物學家北里柴三郎進行比賽。而后《柳葉刀》和北里默認了失敗,并認可耶爾森的發現。
1896 年,第一支抗鼠疫血清生產出來,正式為世人提供了第一劑的黑死病解方(敲黑板)
☆、第19章 chapter.19人贓俱獲
“阿姐!”此時,從門外跑進來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少年,已是比半年前又高了不少。少年臉頰被凍得通紅,然而神情卻是激動無比。
落旌驚喜地抬起頭,看見君閑的樣子不由得撲哧一笑:“君閑,你怎地今日就回來了,大雪凍了鐵路我以為你們還要在路上耽擱兩天。”
“是我一個人回來的,慕軒哥他要參加講武堂最后的結業考試,讓我別等他了先回來找你!”君閑強撐著精神解釋道。少年用力晃了晃腦袋,從懷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長方形盒子,黝黑的臉頰上布滿欣喜的神情,然而鼻尖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阿姐,我今年被評上了講武堂的優等生,這是學校獎勵給我的派克鋼筆,我想把它送給你。”說著,少年將盒子打開,露出一支嶄新的鋼筆。
落旌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這是講武堂獎給你的,你給我做什么?”
君閑急道:“阿姐你比我聰明會讀書,這根筆在你手中總比在我手中來的有用些。”
落旌見他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便踮著腳摸了摸他的頭,笑:“行,我收下了。正好,我也有一樣東西想要交給你。”說著,她將君閑拉著坐下來,將那本血衣連同冊子一同交到他手中,“這兩樣東西我也保管了許久,今年你十四了,我想,也該是我將它交給你的時候了。”
君閑沉默下來盯著手中的東西,半響,幽幽問道:“阿姐,你這是什么意思?”
落旌輕輕摩挲著手中的鋼筆盒子,微微一笑露出嘴邊的梨渦:“袁寒云他派人來信說,再過不了多久,大伯就會從日本回北京一次,想來他——”
聞言,君閑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但是又在下一瞬黯淡了下去,如同煙火的綻放與隕落。落旌見他低下頭不說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問道:“君閑,怎么了?”
君閑沉默了半響,終是眉目輕觸地問道:“阿姐,大伯就算從日本回來,你說他會認我們嗎?”少年只要一想到當初那個姨太太站在洋房二樓上用著蔑視的目光瞧著他們,而她涂了口紅的嘴里說著難聽的諷刺話,他的心便像是被螞蟻撕咬著一般讓他無法忍受——
君閑有些無助地閉上眼,卻覺得頭越發地昏起來,胸口中涌上一股惡心。
原本以為君閑臉上的紅是被凍出來的,落旌皺眉看著少年病怏怏的神態,連忙伸出手探向他的額頭,才猛地發現他周身的溫度高得嚇人。落旌俯身扶起他:“君閑起來到床上去,你發燒了。”
君閑強打著精神,搖頭說道:“阿姐,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沒事也給我躺到床上去!”落旌沉下臉,難得生氣地斥道,“你不過是去了講武堂上了一年多的學,便覺得自己是鐵打的了?若是真的從講武堂里畢業了,那你還不覺得自己成了個金剛不壞之身?!”說罷,少女便將床上的被子給他蓋上。
“沒想到,我還是這么沒用。”君閑烏溜溜的眼睛濕潤地望著落旌,“別說照顧阿姐,便是不給你添麻煩都做不到。”原來少年回來時為了省錢便坐在了火車的通風處,而在這種臘月天里吹了一晚上的冷風,便是鐵打的身子也要倒下。
落旌將燒酒倒在了帕子上,細心地給少年貼在他寬闊的額頭上,聞言淡淡一笑:“你是我阿弟,有什么麻煩不麻煩的。我照顧你,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你這個腦袋里都瞎琢磨了些什么?”少女給君閑把了脈,又仔細地看了看少年的臉色與喉嚨,“你得了風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喝兩服藥便好了。阿弟你先睡一覺,我現在去給你煎藥,等藥煎好了,我便叫你起來。”
她剛要起身,卻不想被君閑拉住手。她回頭,只見少年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一咧笑起來:“姐,你真的像慕軒哥說的那樣,當了一個醫生了嗎?”
落旌沉默了一下,她捏了捏他的手,眉目間帶著難以言說的認真與鄭重:“現在還沒有……不過阿弟,我想當一名醫生,想做一個真正有用的人。”少女抿嘴笑起來,“保羅神父和我說,醫生是一個很神圣的職業,他們能夠減輕人們的痛苦,甚至與死神病魔做斗爭將人們從鬼門關給拉回來。所以,阿弟,我想成為一個這樣的人……這樣一個有用的人。”
君閑笑著,嘴唇像是干涸的土地般裂了口子,可卻仍然影響不了少年的沉穩俊朗,只見他點頭說道:“阿姐,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實現你的理想的。等……等咱們找到了大伯離開了這里,阿姐你一定可以當上醫生的。就算大伯不認我們,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實現你的理想……”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變成細小的鼻鼾聲。
落旌眼睫微顫,她轉過頭卻見少年已經疲憊地昏昏睡去,而手上緊緊攥著的仍是被血衣包裹著的小冊子。她說不上心頭是什么滋味兒,就像期待了糖果太久的孩子,當有人真正拿著糖果放到他們面前時,也許會更加不安。少女彎唇笑了笑,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按照藥房將藥抓進藥罐中,卻發現了藥柜中麥門冬和貝母不多了,落旌決定去藥鋪一趟可是沒等她推開門,門就被人‘砰’地一聲大力推開了。落旌不禁踉蹌著倒退了一步,皺眉看向來勢洶洶的劉嬸和管家他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