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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夜空中時,木槿花和紫藤蘿搖曳生姿,恬淡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帶著平靜人心的力量。小院被月光被映得極亮,落旌坐在小馬扎上,膝蓋上放著周掌柜交給落旌讓她背的書。
明日便是再去醫館的日子,落旌趁著閑下來的功夫便多再溫習一遍。周掌柜有規矩,醫術傳男不傳女,最初的時候他見落旌只是一個小丫鬟故意借給她深澀難誨的醫書。
落旌聰明之外總是有一種不服輸的韌勁,但凡是周掌柜肯借,她再一次去的時候必能當著他的面倒背如流。幾次下來,落旌雖不是周掌柜的學徒,卻因為聰明勤奮又對醫術感興趣,周掌柜也有意無意地提點于她。
兩根烏黑亮麗的辮子垂在身前,少女閉著眼睛,手放在醫書上快速地背道最后一段:“面呈青色,就有寒癥通風淤血驚風;面呈紅色,就會發燒的現象;黃色是虛癥、濕癥;白色是虛癥寒癥脫血脫氣的病癥;黑色呈現痛癥水飲跟淤血等癥狀?!鄙倥犻_眼出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眼睛,可是放下手不遠處仍舊有一個人影,她才明白,那不是幻覺。
“你總是這樣背書的嗎?”
聽到那人的聲音,落旌尾指微微一顫。少女目不斜視地抱著書站起身,權當那人不存在般走過——她根本一點都不想再見到袁寒云。
陰影中傳來一聲散漫的輕笑,一如當年皖水河畔的少年聲音。緊接著,一身西裝馬甲的青年便緩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平眉下一雙薄薄的單眼皮帶著天生的風流薄情,他偏過頭,三七分的發際線襯得美人尖尤其得好看:“說到底也還是名門之后,哪怕成了下人,比大家大戶的那些所謂的小姐還要聰明許多?!?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甭潇簞幼饕活D,她埋著頭低聲說道,“這里是下院,客人還是趕快回去吧?!?
袁寒云索性靠在青石墻上,好以整暇地看著少女,目光意味深長:“李氏的嫡系子孫淪落到在別人家里當下人,這種事情若是傳出去,你猜會不會被人笑掉大牙?而你的祖父,如果知道自己的孫女窮得連讀書都不愿點燈時,會不會氣得從墳墓里跳出來?”
落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少女重新走到袁寒云面前,目光像是火焰一般亮,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袁寒云的手指抵在自己高挺的鼻梁上,語氣輕佻:“哦,我還以為,你會一直裝作不認識我,又或者,早就忘了我。不過現在看來,很好,你跟你弟弟都還記得我這個救命恩人?!彼匾饧又亓恕让魅恕膫€字,換來的是少女更加灼人的目光。
月色下,落旌紅著眼冷冷道:“我承認李家在世人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可是現在李家已經沒了,我跟我阿弟這些年受的罪也夠多了,為什么你還不肯放過我們?你們披著道德與家國的遮羞布,卻只是為了貪圖傳言中我祖父莫須有的財富,難道你們就不可恨嗎?”
袁寒云被落旌的話語質問得怔住,被她那雙杏眼中盛滿怒火的光芒深深地刺痛了眼。他側過臉說道:“如果我想趕盡殺絕的話,當初就不會救你們姐弟兩個了。我可恨?別忘了誰才是你們的救命恩人,可這么多年過去,我就巴巴地換來你們倆姐弟一句可恨?我活了這么多年,可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理!”
落旌反諷一笑:“那你現在來做什么?來看看你當初救下的兩個孩子,如今過得如何卑微又下賤?奚落著他們如同喪家之犬的過去現在甚至是未來?”
袁寒云盯著少女發紅的眼眶說不出話來,只聽她說道,“那你現在看到了,你滿意了嗎?當年你說的對,我們就是過街的老鼠會比乞丐還慘,就因為我們的姓氏與名字。”少女倔強地看著他,就像多年前皖水河畔的那個女孩,目光中帶著層層防備與無法言明的痛恨。
她跟她母親長得很像,但是又不像。
當少女那雙眼睛用充滿恨與懼的情感直直望著自己時,袁寒云只覺得心里深處沉寂了很久的東西,猛地燃燒了起來——如同星火燎原般熊熊燃燒者。
“我一直以為,你會去找你的叔伯,至少那樣你們會得到很好的照顧?!痹泼蛄嗣虼皆噲D解釋,但是卻發現言語蒼白得都不像自己,“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曾去上海拜訪過李家,卻發現,你們不在那里。我以為——”
也許是因為在沒有人知道的夜晚里哭過太久,少女在自己親口提及那段往事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如同一個垂暮老者:“沒有人會愿意相信,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會跟住在租界洋房的人家是親戚,就算有也不愿意承認。何況叔叔移居奧國,沒有人能證明,我們到底是誰。”
袁寒云低聲說道:“那你們大伯呢?他家就在北平,你也不曾去找過他嗎?”
落旌無力地靠在墻上,有些嘲諷地抿嘴,搖頭笑道:“我打探過大伯的消息,可有時人們說他在英國,有時人們又說他在美國,后來又是日本。最后誰也不知道,這些年他到底去了哪里。李家的人能走的都走了,誰還會留在這里?”
“所以,你們就一直留在段家當下人。”袁寒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的目光觸及到少女手中的書,一頓說道,“你若是真的喜歡醫術,我便跟東記藥鋪的掌柜說一聲。我算是那兒的少東家,憑我的面子即便你不拜師,他也會傾囊相授。”
落旌沉默著,既不說謝謝也不說反對的話。
袁寒云嗤笑一聲:“過了那么多年,你這脾氣倒是一點都不變?!彼斐鍪?,摸上少女的額頭卻感覺到她身子一僵,于是他收回手揣著兜,淡淡說道,“據我的消息,李經方恐怕年后就會回北平一次,如果有消息我會通知你的。我明天離開段家,但會在北平待上一個月而后回返天津,你如果有難處需要我的幫忙便去東記藥鋪說一聲,他們知道如何聯系我?!?
等到袁寒云說完了,他才驚覺原來剛才他已將自己的行蹤說了那么清楚,理智提醒他,眼前的少女心里正恨著他,可是他依舊想要朝她伸出手。
這一點的認知,讓他感到荒謬,而他把所有的原因歸結于一時興起的同情。
落旌緊緊地捏著拳頭,眼睫微顫,轉身回了屋。
一向在風月場所如魚得水的袁二少靠在青石墻上,鼻息間有陌生的青苔味道,月光灑下來的光就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前方,青年站在陰影中看著院落中的藤蘿和木槿,不知為何,眉梢眼角憑添了一絲落寞。
回屋后,落旌躺在床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半響,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冰涼的圓形物體。借著月光還能看清上面的年份,已是有了一段歲月。
她明白君閑的感受,在幾乎快忘掉自己身份的時候,那個男人的出現再一次提醒了他們的姓氏與名字,提醒著他們幾乎如喪家之犬的過去。
少女緊緊地捏著那枚大洋,側過身將身體縮成了一團,眼睛里有水波在蕩漾,而闔上眼,清亮的水澤便從她的眼角快速地滑落鉆進了鬢發。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最心疼的就是這個女主,沒有之一,至少目前為止。
☆、第16章 chapter.16門當戶對
大堂中,下人們有條不紊地將飯菜端上飯桌。
一時之間,沉默與尷尬就像是無聲的河流纏繞在鋪了白麻桌布的飯桌上。張氏給段慕軒使了好幾個眼色,無奈少年卻依舊自顧自地吃著自己的飯,所有的暗示都如同石沉大海般毫無蹤影。
式巽偷偷憋著笑,看著這一場蹩腳的相親。大夫人張氏責怪地眄了慕軒一樣,隨即轉過頭慈眉善目地看著坐在式巽旁邊的張懷英,殷切說道:“懷英,知道你今日來,我特地讓廚房做了東北口味的菜肴。你嘗嘗看,口味合不合你的心意?”
張懷英受寵若驚:“飯菜很好吃,讓伯母費心了?!?
式巽掩唇一笑打趣道:“懷英你多來幾趟,等咱們回學校時,海曦她們又該笑我長胖了。”
“哦對了,怎么沒見到式筠姐?”張懷英左右看了看,“她不下樓吃飯嗎?”
式巽掩唇一笑:“我姐她啊,入了相思門嘗著相思苦,嘗夠了也不用吃飯了?!?
張氏責怪地瞪了一眼少女:“式巽你怎地這樣說自己姐姐,沒規矩!”式巽哦了一聲,連忙端正做好吃飯,張氏又看向一直埋頭吃飯的段慕軒,微怒地撇嘴道,“嘖,慕軒你這孩子怎么光顧著自己吃,給你旁邊的客人夾點菜??!”
聞言,段慕軒抬起頭,掃了眼一旁捏著筷子羞澀笑著的少女,四兩撥千斤地推脫道:“母親,現在民國都不講究這些。西式的禮儀都是自己吃自己的,自己喜歡什么自己夾往碗里什么。張小姐恐怕也不愿意我來多此一舉吧!”
大夫人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筷子,沉下臉說道:“什么西式中式的,不過上了幾天洋學堂,便忘了自己是哪國人了嗎?”
段慕軒扇子般的眼睛彎彎一笑:“母親糊涂了,我上的是咱們中國自己辦的講武堂,可不是什么外國人辦的洋學堂,更不曾修讀過什么心理學?!?
式巽微不可聞地挑了眉,算是徹底明白了自己弟弟的心思。而一旁張懷英執筷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張氏沉下臉,皺眉道:“我說你這孩子怎地越大越不聽話起來?說你一句,就頂回來兩句!”說著,女子似是順氣一般地給自己拍了拍胸膛,她轉過頭蹙眉,“落旌你低著頭想什么呢,給我盛碗湯去!真是快被你們這群孩子給氣死了!”
張懷英忙柔聲說道:“伯母,我也沒有習慣讓其他人替我布菜。”頓了頓,她朝段慕軒笑瞇瞇地說道,“慕軒我跟你和式巽都是同歲,你也不用那么見外,叫我懷英便是。”
沒想到張懷英會幫著慕軒說話,張氏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那懷英你自己隨意,多吃一點,我們家習慣了粗茶淡飯,也沒什么好招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