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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是南方的樹,落旌本來以為在北地能夠存活已是萬幸,卻不想它真的如少年所說的那樣,開花了。本來毫無動靜的木槿樹,仿佛一日之間,開出了淡紫色的木槿花,花瓣薄如蟬翼,秀雅漂亮。淡紫的花朵襯著兩旁架子上開得頹靡的深藍藤蘿,是無法言說的漂亮。
落旌穿了一身白麻盤扣上衣,微卷的長發披在身后襯得少女身段柔軟窈窕。她微微仰著頭,遠山眉下的一雙杏眼驚異地打量著樹上新開的木槿花,仔細地數著上面花開幾多。月光給她清麗稚氣的臉頰渡了一層柔光,卻怎么也擋不住羨艷天真的神情。
一共九朵,不算多,卻讓樹下的落旌掩著嘴巴笑得眉眼彎彎。
段慕軒趴在墻頭上嘴角有一個寵溺的弧度,他偏過頭得意地對沉默的少年說道:“你看,我說的對吧,你姐姐會喜歡我那棵木槿樹的!”
君閑望著墻下少女眼中的驚喜,他黑黝黝的瞳仁像磁石,半響少年才說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阿姐笑得這么好看了。記得很小的時候,每次過節娘都會親自下廚做酒釀圓子,那個時候,阿姐一邊吃著圓子一邊沖著我和娘笑,她笑得很好看,和娘一樣好看。”
這是第一次段慕軒聽到君閑主動說他們從前的事情。
君閑沉默寡言,落旌聰敏隱忍,兩個人雖是被段家收留當了下人,可是沒人知道倆姐弟從前的故事。就算有時候別人問起,也會被落旌三言兩語地避開話題。他們不想說的事情一定是不好的遭遇,慕軒也不想讓他們再去回憶。但從君閑口中的故事加上他們姐弟倆人的學識天賦,慕軒猜測他們從前應該是出自大戶人家甚至是書香門第。
一向悶葫蘆般寡言少語的君閑像是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那一年我五歲,阿姐七歲。政府新任的皖南總督來抄家,我同姐姐被娘還有管家藏在了院子里那口四方天井里,可我依舊能聽清楚外面的聲音……鄉民們罵人的聲音,官兵開槍打人的聲音,家人失聲慘叫的聲音,還有娘掙扎叫喊的聲音,最后統統化成了大火,什么都沒剩下。”
“離開了家鄉后,阿姐帶著我去上海想要投奔叔叔。”君閑的目光薄涼,帶著輕微的嘲諷。
段慕軒也說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兒,想著七年前北平冬天里衣衫襤褸的女孩的模樣,問道:“你們是沒找到親戚嗎?”
君閑嗤笑了一聲,說道:“還不如沒找到,叔叔出國了,家中只有一個偏房在。我還記得那個姨太太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們,冷笑著譏諷我們是騙子、是窮叫花子,然后讓人像是攆野狗一樣把我們趕了出去!”少年眼中隱隱水光涌現,他苦笑了一聲,“慕軒哥,你說那些事情是不是都很可笑?阿姐不讓我說從前家里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告訴你了,是因為感謝你。”
段慕軒伸出手揉了揉君閑的寸頭,笑起來:“明天你按照我說的做,我保證她會開心的。”他起身回頭,眸光落在落旌身上,輕得沒有一絲重量,卻帶著他年少最深的感情。半響,他拍了拍君閑的肩膀:“走吧。”
君閑眼神微閃,點點頭便跟著段慕軒從墻上翻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還挺甜的,你們呢?
☆、第13章 chapter.13少女心事
翌日清晨——
“式巽你覺得我穿這件珊瑚旗袍好看,還是那件霞色洋裝裙好看?今日見客人,又梳什么樣的法式,帶什么樣的首飾呢?”一大早式筠便在落地鏡子前挑挑揀揀地打扮了許久,但少女看著鏡子的少女總不是很滿意。
式巽倒在大床上,無奈哀求道:“我說三姐啊,你就饒了你妹妹我吧,我欣賞水平太低真是幫你選不出來!你今日一大清早就已經換了五套了!”
式筠不滿地撇嘴,她將手中的衣服一股腦地塞給落旌,走上前去將式巽從床上拉起來:“不行!快起來幫我看看,今天可是我最重要的日子。我告訴你,今天要是搞砸了,接下來的日子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姐,你可是我親姐啊!從早上不到五點,你就開始折騰,不就是小舅舅到家里來拜訪一下娘嗎?你至不至于,他又不是專門來看你的!”式巽嘟噥著埋怨道,順勢捏了塊杏仁酥放嘴里,“我可是聽說舅舅家里早就娶了好幾個姨娘了!這樣風流的男人,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他哪一點!”
式筠沒有理會妹妹的抱怨,轉頭朝落旌吩咐道:“落旌你去把我那件壓箱底的煙霞色撒銀絲洋裝拿出來,記得小心點,若是弄壞了便是把你賣了也賠不起!”大概知道今日來的客人是三小姐的心上人,落旌抿嘴一笑誒了一聲,將手中兩件衣服好生掛起來,又去柜子里找那件洋裝。
式筠戳了一下式巽的腦門,嗔道:“我當然知道寒云哥回來不是來看我的,也當然知道他府里有多少女妾。只是過不了多久,我到了歲數娘就要逼著我嫁人了,五妹,我可不想嫁給那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窮小子!”
袁家公子,寒云哥……落旌抱著洋裝的動作一滯,驀地想起了多年前皖水河畔的那個少年。少女臉色不禁一白,又再次松了一口氣。世上重名之人如此多,大概只是一個巧合吧。落旌晃了晃腦袋穩定心神后,才捧著洋裝走上前:“小姐,衣服找出來了。”
式筠拿著洋裝在鏡子面前比劃著,最后滿意地笑:“就是這件了吧。”
落旌剛想說這件那件洋裝襯得少女有些老氣,卻見式巽連忙沖著她搖手,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可千萬別再出岔子。落旌朝她抿嘴一笑,便將本來要說出的話重新咽了回去。
翠云和紫堇正幫著式筠穿衣服,式筠一邊任丫鬟們幫她打理洋裝,一邊不滿地回頭看著落旌,俏目一瞪:“落旌你還不快過來給我梳頭發,杵在那里做什么!你這個丫頭讀書倒是厲害,別最后念書把整個人都念傻了!”落旌忙上前,看著鏡子里濃麗的少女:“三小姐這件洋裝色彩濃重,頭發不如燙成卷波披在身后,如何?”
式筠揚了揚下巴,飽滿的臉頰帶著艷色:“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寒云哥他便說我是個黃毛丫頭,哼這一次,我一定要讓他大吃一驚!落兒,你可得給我好好打扮聽到沒!”
落旌讓她坐到梳妝臺前,笑道:“明白的。”說著,翠云已經將鐵棒燒紅,紫堇捋順式筠的頭發,落旌接過鐵棒認真細致地將式筠的發尾一綹綹地仔細燙成波浪。
式巽無聊地趴在床上,撐著腦袋道:“誒,你們知不知道,昨日慕軒不知道從哪里弄回來一臺相機,他用黑布蓋著神秘兮兮的誰也不讓看,可真是小氣吧啦的!”
式筠從鏡子里白了一眼:“那家伙整天就會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說到他啊我倒是想起來這個小子做的好事!你還記得慕軒那日不是一口答應帶著懷英去逛園子嘛,結果聽下人說,那個臭小子走到一半就將人給我在院子里丟下了,沒有半點風度真是不知道怎么說他好!”
式巽咯咯一笑:“三姐你也不過比我和慕軒大上兩三歲,你還真當自己是個大人了!我倒是覺得,當時你們幾個硬是將懷英和慕軒湊在一起,這事兒挺不對的!”
“有什么不對?”式筠在鏡子中白了式巽一眼,“一個男未婚一個女未嫁,見面就說好熟悉,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他們搭橋牽線有什么不對的!何況,懷英是張家最疼的女兒,跟咱們剛好門當戶對,這也是娘的意思。”
燒得滾燙的鐵棒碰到手指,落旌心驚肉跳地縮回手,便見指尖立時起了一個水泡。
一旁紫堇看得清楚,小聲道:“落旌你沒事吧?”
落旌慌忙縮回手,少女勉強笑了笑說道:“是我不小心,沒事的。咱們繼續吧。”
式巽無語道:“我說三姐啊,現在這都什么年代了?如今是民國,大清可早就亡了,你咋還講門當戶對啊?”
式筠語氣不耐地說道:“不管過了多久,嫁娶之事中的門當戶對都是要講的!那日我路過爹娘房間,便偷偷聽到他們就是這樣說的。不過,爹的態度不算明朗,只是說了齊大非偶四個字。我倒覺得是爹他多心了,懷英什么性子咱們都清楚,進退有禮、溫柔賢淑又是大家風范,又怎么會因家世而跋扈囂張呢!”
式巽嘆了一口氣,道:“爹平日里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了些,但還是為咱們考慮得仔細。就拿大哥來說,他不是行軍打仗的料子,爹雖打過罵過可最后還不是任他去了。這件事情上,我想爹還是在考慮慕軒的態度。六弟看起來好說話,是我卻覺得他比大哥還拗。若他真不喜歡,你便是把他綁了成親,那個小子就算被送進了新房,他也能給你鬧得把房頂給掀了!”
頭發差不多燙好了,落旌從式筠兩旁各取了一綹發,十指蹁躚靈巧地在后面用蝴蝶夾子固定起來。見翠云拿起胭脂正要往式筠臉上抹,她輕聲說道:“用蜜絲佛陀的淡妝吧,不要用胭脂。”
翠云一愣,想了想笑道:“還是你聰明。”中國的胭脂水粉涂抹出來的痕跡太重,式筠所穿的洋裝本已隆重,若是再用胭脂水粉便落了下乘,也容易讓他人看出式筠別樣的女兒心。
式巽繼續說道:“慕軒雖應了你陪懷英,但是一轉眼便把人給丟了,說明他對懷英其實不如你們覺得的那般上心。打心眼里說,我覺得就憑懷英的才德美貌,她值得世間任何好男兒的真心相付而不是冰冷的家族聯姻。”
落旌又取出一串珍珠項鏈給式筠戴上,式筠滿意地點頭也算是對三個人的肯定。少女轉頭,一本正經地說道,“段慕軒以后娶個什么樣的美貌天仙我可沒心思管,現在最重要的可是你親姐姐我的終身大事!”
剛去打探消息的紫堇碎步跑進來,喘著氣笑道:“三小姐,袁少爺來了。夫人讓兩位小姐趕快準備準備,去迎接客人了!”
聞言,式筠面上是遮不住的喜色:“那還等什么,去告訴娘我馬上到。”說著,就激動地站在鏡子面前左看右看,生怕出了半點差錯。
式巽捂著嘴巴,無聊地打了個哈欠:“三姐,我還困著,你記得跟娘說一聲,就說我沒什么精神就不去你們面前掃興了!”
式筠自是巴不得人越少越好,她目光瞥到鏡子中低頭垂眼的少女,眼睛轉了轉:“落旌,今天你就陪著式巽在房中休息,不用到前廳伺候了!”落旌一愣,不明白為什么今天三小姐這么好說話,而在式巽的嬉笑聲中,少女低聲說道:“明白。”
式筠伸出手指戳了戳式巽的額頭:“臭丫頭!”少女臉上難得有了幾分嬌羞的神情,轉身便帶著紫堇和翠云兩個丫頭出了閨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