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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靜靜注視著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只見她艱難地呼吸著,中彈的前胸汩汩地流著熱血,而青絲濡著汗水緊緊貼著臉頰,眼底明明滅滅地望著不遠處生了青苔的古井。
袁寒云微微皺眉,不明白這個女人臨死的執念到底是什么。他雖年少,可也因為風流不羈的作風,被喚作京都四少之一。少年一向憐香惜玉,之所以會朝曾氏開槍,只不過是因為看不慣鄭士麒強占寡婦的行為,與其受盡屈辱再死倒不如干凈了斷——
而現在,袁寒云才驀然發覺,其實那個李家寡婦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火光明滅中,人影綽綽下,清俊不凡的少年眼底含著疑惑,他插兜走上前,細細打量著奄奄一息的女子,在這充斥著血腥與槍聲的四方天地里,仍帶著少年人與生俱來的閑適與散漫。
袁寒云只見那個美麗女子目光哀切地望著自己,她那雙漂亮杏眼盈盈凼凼地浮起水汽,就像是絕望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無論如何也不愿意放掉。月光帶著絲絲點點的星光如同絲緞垂下,落在沉重堅默的磐石上,像絕望,又像是在無盡的絕望之后,那一點點微末渺茫的希望。
半響,少年垂下眸,轉身便坐在了那蹲青石之上,胳膊搭在支起的膝蓋上,仿佛漫不經心,只是眼神一直注視著血泊中的女子。而隨著他的動作,石井上的石磐發出悶哼的聲音,仿佛老嫗痛極而發出的喑啞呻|吟。
“阿姐,那是娘嗎?”
男孩凍得嘴唇泛青,緊緊貼著女孩,“是娘,來接我們了嗎?”
落旌仰著頭,陰冷的月光努力地從縫隙中鉆進來,灑在女孩的臉上卻看不到半分血色。女孩睜大著黝黑的眼,那雙清澈的瞳仁充斥著水汽,化作水珠從臉頰上滾滾而落。
雜亂無章的槍聲、毫不留情的破碎聲、官兵獵犬的怒喝聲還有村民看戲叫好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卻唯獨再沒有了至親的聲音。
女孩一直維持著仰頭的動作,眼淚從她的眼角滑入鬢角,像是隕落的流星,一顆接著一顆轉眼消失無蹤。半響,落旌緊緊抱住君閑的腦袋,搖頭低聲說道:“不,不是娘?!蹦泻饷艿慕廾^她的掌心,下一秒她冰涼的指尖感受到的,是灼熱的水澤。
血泊中的女子已經漸漸失去了體溫,只是臨死前,她仍然半睜著那雙好看的杏眼。
天光灑在軍裝上,帶著幾分黎明的微涼。一直坐在磐石之上的袁寒云終于聽到了來自磐石之下來自那口四方井井底中那不可抑止的細碎哭聲。
不知為何,周遭明明是嘈雜而慌亂的,而那強自被壓抑的哭聲明明很小,卻在喧囂若沸水的環境中被少年聽得一清二楚——讓他覺得就像是用狗尾草纏在了尾指上,不算特別疼卻帶著無法忍受的酸澀和癢。
此時一只獵犬走過來,只見那黑色的獵犬聳著鼻子在已經死去的曾氏身旁聞來聞去,順著味道便朝袁寒云大聲地吠了兩聲。袁寒云不動聲色地挑起平眉,嘴角仍舊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眼神漸漸冷下去,等到那獵犬已經過來的時候,少年猛地起身一腳踹在了狗頭之上,用力之大,將那獵犬踹得平飛出去了好幾米遠。
明滅火光越發襯得美人尖狠厲如荊棘,少年整個人卻是松松散散地一腳踩在了磐石之上,挑釁地朝那被踢蒙了的獵犬微微偏頭一笑。那獵犬被踢得怕了,低聲嗚嗚幾聲便去了別處。
“寒云少爺,做什么發這么大脾氣?”鄭士麒走過來,奇怪地看著他和那只夾著尾巴離開的獵犬,“怎么,是那只狗不長眼惹到您了嗎?”
袁寒云聳了聳肩,單腳踩著磐石,而手肘不羈地抵著膝蓋:“哦,沒什么,我不太喜歡一只狗朝我大呼小叫的樣子,當然,這一點對于人來說,也是一樣的。”少年那雙丹鳳眼深深盯著臉色一白的都統,嗤地一聲笑,“找了這么久,鄭都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鄭士麒晦氣地啐了一聲:“把宅子翻了個底朝天卻什么都沒發現,真是晦氣得很,要不然就干脆一把火燒了這里算了!”
清俊散漫的少年微微抬起頭看著這傳聞中的李家半街,眼眸深深,只是臉上仍舊帶著無所謂的笑:“既然這樣的話,那么便燒了吧。如果讓李氏其他人知道是你暗中搞鬼,估計也不會放過你。記得把事情辦利落些,也省得日后給自己找麻煩。”
于是,在少年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中,十里半街的李家舊宅一夜之間被燒得干凈,徒留皖水河畔斷壁殘垣。
月上枝頭,星光稀疏。
淝河水畔,烏蓬草船。
擺渡人獨立船頭,無根鳥背井離鄉。
落旌沉默不語地牽著君閑的手,跟在少年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她既不問那少年是誰為何要救他們,也不問他要帶他們去哪里,只是一雙發紅的杏眼在星光夜色下越發幽深。
袁寒云背著手踱著步子,他一直在等兩個小蘿卜頭開口問自己問題,誰料倆小鬼別說一句感謝話也沒有就連開口也不曾有過。到了渡口,少年一腳踩在那船板上,抱著胳膊轉身,說不出的風流倜儻:“小鬼,你們是啞巴嗎?”
落旌身子不禁一抖,而君閑立刻抱住女孩的腰,一雙圓眼害怕地瞧著少年。
月光下,袁寒云眸色漸深,他可不想忙活了一晚上什么都沒撈到。畢竟,冤大頭可不是誰都愿意做的。少年那雙單眼皮兒直勾勾地盯著落旌,頭也不回地對擺渡人說道:“老唐,把他們運到南洋找人賣掉,倆小孩兒長得漂亮,還是能賣十幾塊大洋——”
“不是啞巴。”落旌垂著眼睛低聲快速答道。
袁寒云不動聲色地挑了眉,看著女孩額頭上干涸的鮮血,像是白玉生出了紅斑,麗得驚人:“你受傷了嗎?”說著,少年上前一步想要碰她,卻被女孩恐慌地躲了過去。
落旌更加深地埋著頭:“沒有?!?
袁寒云何許人也,從來都是別人對他逢迎拍馬,何時有自己熱臉貼人的時候。少年冷哼一聲收回手,從懷里掏出所有的大洋遞給擺渡人,“老唐,送他們去上海,到時候那里的車船碼頭隨他們怎么走。”老唐看著袁寒云手中的十幾塊大洋一怔,少爺吩咐做事什么時候給過他大洋。
眼見著袁寒云眼底騰起不耐煩,老唐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不迭接過大洋。
少年留了一塊大洋捏在手中,他轉身彎下腰跟落旌對視著,挑眉道:“你們是李家的孩子,如今李家那臭名遠揚的名聲足以讓你們變成過街老鼠。相信我,你們姐弟倆會跟乞丐野孩子無異,哦不對,你們會比乞丐還慘,因為沒有人會給李家的孩子一毛錢。但是,現在你只要跟我說句俏皮話,這塊大洋便是你的?!?
借著皎潔月色,少年終于看清了眼前女孩眼底的光,像是明火一樣。
她會出落得比她母親還要美。這是袁寒云看著女孩臟污的外表時,腦子里鉆出的想法,哪怕她看著自己的目光帶著層層防備與無法言明的痛恨。他突然想要改變主意,只是這團剛生出來的火下一秒便被女孩平靜無波的話語從頭到尾澆滅了干凈——
“我記得你的聲音,也會一直記得你的聲音。”
微微彎著腰的少年神情一怔,半響,他嘴角的笑意就像是深冬的冰碴帶著冷硬僵硬。梆子聲聲,一聲一聲地挑撥著腦海里的弦。袁寒云挑眉,像是被女孩的目光燙到一般,少年轉頭看向前方,目光落到的地方是一處深巷:巷子兩旁白墻黑瓦,而雀檐上堆壘苦綠青苔。
天上清月泠泠,四下靜寂。
見袁寒云終于不再說話,落旌垂下眼,伸出手輕飄飄地拿下他手中的銀幣,連一個眼神都不曾遞出便帶著君閑鉆進了烏篷船?;蛟S按照從前祖母和教書先生講的大道理,落旌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收下這枚大洋,但是現在,身無分文的她需要照顧君閑與自己。
木槳劃開月光下平靜流淌的河面,切開層層由內而外的傷口。
很快,烏篷船隱沒在黑暗里,而寂靜的黑白巷子中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示意著時間的流淌。少年微微挑眉,月光下他的眼角帶著天生的風流薄情,明明是調笑的語氣卻不帶一絲溫度:
“那么,最好是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本小說有歷史人物,也有歷史真實事件,不乏虛構人物。
再次申明,女主和男主是我筆下的人物,不存在于歷史之中。
歷史太過真實,太過一板一眼,而我想通過筆下的人物去描繪一段往事,表達我從歷史那些過于冷漠的文字之中所感受到的震撼、悲哀、蒼茫、歡喜與感動。
當然,現實當中的李府半街并沒有被大面積燒過。
本次修改了袁寒云與曾氏的bug。<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