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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閑掙開母親跑到趙氏身旁:“祖母,為什么那些人罵我們是賣國賊?”落旌聽見母親倒吸了一口冷氣,而其他女眷亦是驚恐地睜大眼,仿佛君閑問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祖母趙氏皺眉眄了曾氏一眼,她暮年喪夫晚年喪子,對這個嫡出的孫子可謂是當作眼珠子一般地疼,此時卻對君閑厲聲道:“小孩子不許聽別人胡說八道!我李家一門忠良四代為朝廷鞠躬盡瘁鞍前馬后,名聲豈容旁人平白污蔑?!”
君閑睜大了一雙烏溜溜的眼,怔怔地看著祖母疾言厲色的樣子,下一刻男孩嘴一癟就要放聲大哭。落旌忙抱住委屈的阿弟,怯怯地瞟了一眼祖母,對君閑小聲說道:“阿弟是男孩子,不要哭。”趙氏面無表情地盯著落旌,半響,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是個女孩。
管家福伯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主母不好了,那個姓鄭的都統派了官兵堵著前門后院,外面圍了外三層里三層的鄉民,完全出不去啊!”
一聽這話,冬梅姨奶奶便忍不住用絹子抹起淚來:“這下好了,現在留在這里的都是些孤兒寡母,家里又沒個男人出來主持公道,早知會落到這個地步當初他們要修鐵路便讓出宅子讓他們修也就罷了,如今可怎么是好!”
趙氏脾氣剛硬,拐杖杵在地上發出金石之音:“宅院讓給他們?!那些人狼子野心想得倒是挺美,可就是打錯了如意算盤!我便是燒了這座宅邸,也不會把老爺的心血拱手送人!”
落旌抱著君閑,只見莫姨奶奶害怕地抓著祖母的袖子,不住抽泣道:“大姐你倒是想想辦法啊,外面那些兵拿的可都是槍桿子!咱們如今就這些家丁,手無寸鐵怎么跟那些渾人斗?老太爺一死,家里的三位老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們這些拿不得主意的孤寡,只得受人欺負!”她話一出丫鬟仆婦們更是六神無主,曾氏抱著落旌和君閑的小腦袋,眼淚便泫然而落。
落旌軟軟的手指碰著母親的臉頰,仰頭說道:“娘你別哭,落旌會保護好弟弟的。”
曾氏哭得宛如雨落梨花,強自笑道:“娘,不是為這個,只是……只是想到了你們的爹爹。若是他還活著,我們也不必被人逼到這般走投無路的地步。”
宗祠中安放著沉水木做的紅牌坊,而擺放在最中央的則是用以漢白玉為底端刻了‘鈞衡篤祜’的匾額。外面漫天的罵嚷聲像是洪水一般涌過來,可那些牌坊巋然不動,像是這座宅子的頂梁柱一般立在趙氏的身后。
在一片慌亂的哭聲里,趙氏眼眶泛紅轉過身,手握著拐杖面朝那些牌坊緩緩念道:“少年科舉,壯年戎馬,中年封疆,晚年洋務,一路扶搖……久經患難,今當垂暮,憂郁成疾……顏面掃地,愧對列宗!”滾燙的淚珠順著老人滄桑松弛的臉頰流落,她一生跟隨先夫的腳步,從世家小姐到誥命夫人再到宗祠老婦,她先是沒了夫君再是沒了兒子,而如今又被逼得無路可走。
顏面掃地、愧對列宗。落旌聽到年邁的祖母念及最后八個字時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只覺得那些話語中透著刺骨的心寒。
“落旌君閑,你們過來。”祖母趙氏驀地喚道。
君閑下意識地抱緊了落旌,而落旌低頭朝他寬慰一笑,牽著男孩的手走到祖母面前,只聽祖母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們跪下,給老祖宗們磕三個響頭……過了今日,便再沒機會了!”聞言,曾氏捂住嘴閉上眼,眼淚簌簌而下。
莫姨奶奶驚惶道:“大姐,經毓好歹就留了這么一點血脈,你這是說的什么話?”
外面的槍炮聲驚起河畔對岸林子中的鳥,寒鴉發出哀鳴撲啦啦地成群盤旋在皖南李府的上空。君閑難得沒有哭鬧和落旌跪在蒲團上面朝著李氏先祖的牌坊,而落旌伸手握緊了弟弟不住顫抖的手。祖母卻沒有半分動搖:“磕頭!”
按照往年宗祠祭拜的規矩,兩個孩子一板一眼地向那些牌坊磕了三個頭,下人點燃祠堂中的檀香柱,整個祠堂便升起了裊裊檀香霧。
隔著繚繞香霧,落旌懵懂的眼睛倒映出那一座座沉水木的紅牌坊。她的目光掃過去,將牌坊上的字刻在腦海里,沒有人讓她看得這么仔細但是不知為何,落旌覺得她本就應該這樣做。
祖母趙氏轉過身,沒人看清她如何變出一件血衣的,除了落旌君閑。
就在那白玉匾額底下,誰也不曾想到在那后面會藏著這樣一件物事。
趙氏轉過身,目光冰冷地掃過震驚的眾人:“這是老爺生前穿過的黃馬褂,你們都是知道的。今日,我便是要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將這件黃馬褂傳給咱們李家嫡系的子孫,但凡今日誰若敢走漏半點風聲,那你們便自己去九泉之下跟老太爺親自賠罪吧!”
眾人忙低下頭應了聲是。
趙氏將那件黃馬褂鄭重交給落旌,又摸了摸君閑的頭,眼神含著深意:“孩子,這是你們祖父半生的心血,可一定要守好了,說什么也不能丟。落旌你是姐姐,若是今日能逃出去一定要帶著弟弟找到叔伯,明白了嗎?”
落旌摸到了血衣中藏著硬邦邦的像是書一樣的東西,微微睜大了杏眼,清澈的眼瞳倒映著趙氏飽經滄桑的臉龐。那一剎血衣上早已干涸的棕紅一下子沸騰起來,燙著她的手指。
半響,女孩才喃喃著點頭:“落旌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雙結局,有he也有be,任君選擇版本。
★男女主角的身份是虛構的,涉及爭議頗大的家族,所以如果三觀不和最好默默點叉。
★我一直想寫出直擊人心的故事,而在此,感謝支持這部作品的仙女。(づ ̄ 3 ̄)づ
☆、第2章 chapter.02賣國賊子
趙氏額頭輕抵兩個孩子的前額,半響,她招來福伯和曾氏跟兩人低聲說了幾句,最后看向落旌和君閑,目光含淚:“好孩子,快走吧。”福伯抱著落旌,曾氏抱著君閑快步走出了宗祠。然而兩個孩子并沒有被帶出李府,反而到了樓閣前的那口天井。
福伯拿著一個大水盆,曾氏眉目輕觸,猶豫著問道:“這口井如此明顯,那些官兵一進來就看得見,這樣做真的可以避人耳目嗎?”
福伯將君閑和落旌抱進水盆中,皺眉道:“少奶奶沒時間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君閑抱住曾氏的脖子,哭著道:“娘——”
曾氏忍淚摸著孩子稚嫩的臉頰,哽咽道:“落旌君閑要答應娘,一會兒你們兩個呆在井里無論如何都不要發出聲音。娘只有你們兩個寶貝,記得不管多苦多難,你們都要活下去。落兒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顧好弟弟。”
卻不想一向懂事的女孩此刻哇地一聲哭出來,一把抱住了曾氏的腰,孩童的眼淚洇上女子紅云紋的袖角像是層層疊疊開出的梅:“娘,你別丟下我跟阿弟!落旌會聽話,君閑也會聽話,娘你別拋下我們!”
曾氏摸著落旌的額角,眼淚如珠滾落,強笑道:“傻孩子,娘怎么舍得丟下你們,你們是娘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是娘這輩子最珍重的寶貝。落兒相信,娘會一直在你們身邊……娘會一直保佑你們的。”
福伯壓低聲音:“夫人,再晚就來不及了。”曾氏咬牙,硬下心將抓著自己衣襟的小手一只只地掰開,捂著嘴看著兩個孩子被福伯用繩索吊著盆放進天井中。福伯還有兩個家丁吃力地抱起磐石壓在天井上面,磐石碰到井眼發出一聲‘嘎吱’悶響。
曾氏一把抓住福伯,驚慌地睜大眼:“福伯你這是想干什么,這樣做他們都會死的!”
福伯焦急道:“夫人你冷靜點,只有這樣做才能避過那些人耳目!如果天井開著,那些官兵只要往里面看一眼就能看得見小少爺小小姐!老奴是聽主母吩咐的,絕不會害了少爺小姐的!”
曾氏恍惚松開手——一雙秋水般的眼睛緊緊盯著壓在天井上的巨石,仿佛失了魂。
等到曾氏和福伯重新進入祠堂之后,趙氏才放下心,坐在太師椅上擲地有聲:“不就是賣國賊嗎?再大的污水不是沒潑過,再大的罪名也不是沒有安過!去把那些人都放進來吧,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牛鬼蛇神到底都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禍心!家中所有的丫鬟奴仆,能有本事逃出去的盡可以逃出去!今日,偌大李家就算是只剩了我一個老婦,也絕不能丟了先公半分臉面!”
冬梅姨奶奶看見沉默下來的曾氏:“那兩個孩子被送到哪里去了?”而曾氏仿佛失了魂一般站在原地。冬梅狐疑地瞥了曾氏一眼,轉過頭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不就是個嫡孫神氣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