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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雪夜。

蘇夜坐在湖心亭里，手執(zhí)一面鏨金鐵券，把它一拋一拋地扔向上空。每一拋的高度與速度都完全相同，好像是按照特定節(jié)奏來的，看久了，會產(chǎn)生一種奇異的滿足感，也容易讓人昏昏欲睡。

這就是傳說中的免死鐵券。太后有一面，蔡京有一面，諸葛神侯有一面，方應(yīng)看有一面，蘇夢枕有一面。她是擁有它的第六個人。毫無疑問，這東西極其罕見，代表著當(dāng)今皇帝的倚重寵信，基本與身家性命等價。但從她沒事扔著玩的舉動來看，她并不怎樣珍惜它。

她的確不可能珍惜，因為它能派上用場的地方屈指可數(shù)。她的大部分?jǐn)橙烁静辉谝饷馑黎F券，在意的人又大多沒本事殺她。在她這里，它僅是一件少見的收藏品，甚至沒機(jī)會被她拿出去炫耀。

她百無聊賴坐著，蘇夢枕陪她坐著。足足有一盞茶時間，兩人誰都不曾開口說話。直到蘇夜扔得不耐煩起來，向蘇夢枕一伸手，笑道：“給我。”

蘇夢枕把另一面鐵券遞給她，看著兩面鐵券在她手里一起一落。他沒笑，也沒勸她別玩這種雜耍般的把式，神色卻輕松而悠閑。他通常會刻意讓自己不這么悠閑，可凡事總有例外。

他陪她等候方歌吟。方應(yīng)看身亡的消息傳出去，立刻驚動他那位威震天下的義父。方歌吟本就是山野閑人，自然會盡可能快地趕來京城，若途中不出岔子，今夜必定能夠進(jìn)城。他們兩人將一起見他、招待他、和他計較方應(yīng)看的事情。

沒錯，不是示弱和致歉，而是計較。在這件事上，蘇夜從未想過退讓。她并沒患上“我就是不解釋，隨便你們誤會吧”的毛病。相反，有時候人家不問，她都要詳細(xì)解釋一番。方歌吟的聲名無法動搖她的作風(fēng)。她已打算直面當(dāng)世第一巨俠，認(rèn)真探討巨俠養(yǎng)子為何如此喪心病狂的問題。

她還以開玩笑的口氣道：“如果他不滿意，我賠他兩個方應(yīng)看。兩個死的好歹能頂一個活的吧？”

這句話雖是說笑，卻能看出她是何等放松，而且她有充分的理由去放松。

蔡京終于未能抵擋住她對趙佶的影響。道君皇帝揮退群臣，獨(dú)立思考一天，于第二天下詔斥責(zé)蔡京，將其黜為龍圖閣學(xué)士，不給職事官位，命其閉門讀書，靜思己過。他自認(rèn)恩威并施，拿捏住了這位蔡愛卿，同時又隱隱覺得有點(diǎn)對不住蘇夜，遂賜下免死鐵券，作為補(bǔ)償。

蘇夜乃是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與蔡京完全撕破臉，殺得滿地是血，最后己方平安無事，敵方損兵折將的人。縱然世人均知她是五湖龍王，仍紛紛驚訝于這樁輝煌戰(zhàn)績。最重要的是，皇帝信任她似乎更甚于其他近臣。這是第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呢？從今往后，又會如何？

何況，蔡京是人杰中的人杰，一旦重掌大權(quán)，十二連環(huán)塢難免吃虧，蘇夜本不該給他“從今往后”的機(jī)會。便有許多人猜測，她會一鼓作氣，斬草除根，徹底除去這個強(qiáng)敵。蔡京進(jìn)宮路上，居然沒被她半道截殺，亦令不少人笑她錯失良機(jī)。

但他們都看錯了她。她那時已達(dá)成目標(biāo)，無意亦無需冒上被趙佶猜忌的風(fēng)險，緊趕慢趕地去殺蔡京。她從制定計劃起，就不想讓蔡京死在自己刀下。她已聯(lián)系上蔡璇，準(zhǔn)備把人頭送給她，現(xiàn)在僅是先行寄存在蔡京脖子上而已。蔡璇若得手，蔡京之死便和十二連環(huán)塢無關(guān)，算是她為父復(fù)仇的個人行為，比蘇夜親自動手省事的多。

蘇夜想起蔡璇，同時想起蔡璇私下透露給她的一件事，不由一笑，“對了……”

蘇夢枕用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蔡京想送雷姑娘入宮，”她微微一頓，更加詳細(xì)地解釋道，“入宮侍奉天子，做后宮妃嬪。據(jù)我所知，他已去見過雷損，似乎志在必得。”

蘇夢枕居然不怎么詫異，淡然道：“雷損豈會讓人勢在必得？”

蘇夜笑道：“他們都是聰明人，不然，只好由我替他們聰明。”

她知道蘇夢枕的意思，那就是雷損絕不會同意。她也這樣想，于是她不再多說。

蔡京不止一次投皇帝所好，有時進(jìn)獻(xiàn)美女，有時親自或派人陪他去民間游龍戲鳳。可惜，就算是他，也極難找到能與蘇夜媲美的女子。就以所謂的江湖三大絕色來說，蘇夜本身占了一個位置，然后是這輩子都學(xué)不會討好別人的溫柔，再然后便是雷純。他找雷損商量此事，看似病急亂投醫(yī)，其實(shí)自有道理。

只可惜雷損一樣自有道理。蔡京找上他時，六分半堂正在井然有序地離開京城。他畢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不會寧折不彎，硬挺著等蘇夜打上不動飛瀑，在他的總堂再一次大開殺戒。只要他活著，只要狄飛驚活著，六分半堂便有卷土重來的一天。前提是，他們能夠安然離去。

蔡京的提議十分誘人，奈何他心意已決。雷純前一天入宮，后一天就有可能死于非命，不但毫無用處，還會進(jìn)一步激怒蘇夜。雷損是何等人物，怎會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拒絕之后，撤離得更快了，顯見是不肯買蔡京的賬，所以蘇夜得知此事后，意外之余，僅向蔡璇一哂而已，并不放在心上。

此外，元十三限并未走丟。他成功找到三鞭道人，成功殺了他，在附近驚鴻一現(xiàn)，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蘇夜從不指望他回來向自己復(fù)命或認(rèn)錯，收到他依然活著的消息，轉(zhuǎn)告給諸葛神侯，亦不再為他費(fèi)心。

就在收到元十三限消息的當(dāng)天，溫柔自覺在京城待著也沒意思，竟留了張紙條出走，自稱去江南尋找王小石。唐寶牛和方恨少忙忙追了過去，說是不放心，至少要送她進(jìn)入十二連環(huán)塢的地盤才行。對此，蘇夜又能說什么呢？她只能什么都不說，照舊笑了笑，表示知道了，隨后送信給任盈盈，托她照看他們。

這三人一走，金風(fēng)細(xì)雨樓可以說少了一半喧鬧。蘇夢枕也過上了久違的清靜生活。但他們都明白，此時的清靜是過眼煙云，轉(zhuǎn)瞬即逝。無論江湖事還是朝廷事，都如潮水一般時漲時退，哪怕學(xué)方歌吟退隱山林，也難免被親人朋友牽扯出山。

即使蔡京死去，還有童貫、楊戩、王黼、梁師成等人蓄勢待發(fā)。六分半堂主動示弱，還有眾多大小幫派、世家虎視眈眈，等著取代它的位置。有橋集團(tuán)在一夜之間四分五裂，星流云散，可宮中還有魚公公、公孫公公、小李公公等權(quán)宦，米公公一死，反倒給了他們晉升騰達(dá)的余地。在延年益壽、尋訪仙丹的事務(wù)上，還有林靈素、虞仙姑等積年的職業(yè)騙子和她競爭。

世上不存在永恒不變的霸主，更沒有真正的一統(tǒng)江湖。對手不是越來越少，而是越來越多。只要蘇夜想留在江湖里，這場征戰(zhàn)便永無休止。李沉舟和有意繼承他志向的“拾舟公子”方應(yīng)看、燕狂徒與威名更勝于他的“戰(zhàn)神”關(guān)七，均成明日黃花。蘇夜能堅持多久，連她自己都說不好。

“……也許我錯了。”她忽然喃喃道。

蘇夢枕很給面子地問道：“怎么了。”

“……也許關(guān)七不算明日黃花，”蘇夜繼續(xù)喃喃道，“不過無所謂，解決了方歌吟，就輪到他了。”

蘇夢枕并未接話。以他們的關(guān)系，已不需要接著對方每一句話的話頭往下說。他只是出神地凝視著湖水，以及不住飄落到湖面上的雪絮。亭角宮燈隨風(fēng)搖晃，使水中光影變幻無窮。這個亭子有一股夢幻般的氣氛。氣氛終究會被打破，但在這一刻，夢里的和夢外的人都不愿醒來。

沈落雁踏上曲水游廊時，看到的正是這猶如迷夢的場景。她躊躇片刻，最終還是提聲道：“龍王，公子，方歌吟方大俠到了。”

話音未落，蘇夜已側(cè)過了頭。她先向蘇夢枕莞爾一笑，這才站起身，嘆了口氣道：“走吧。”

“走吧”兩字，似乎是她一生的寫照。她今夜要走，明天要走，以后還是要走。她選擇了一條漫長而看不到終點(diǎn)的道路，但她有信心一直走下去。尤其是，她身邊已有了蘇夢枕。她想起他的時候，就覺得這條路也不那么艱難了。

這行身影迅速消失在雪夜中，前往更為華麗又燈火通明的地方。亭子變得空蕩蕩的，唯有石桌上的痕跡述說這里曾有人來過。湖水拍在岸邊，每一聲都像她的嘆息。

（完）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我依然是城里老鼠。這是本文的最后一章, 全文到此正式完結(jié)。由于想寫的內(nèi)容都已經(jīng)寫完了, 大概也不會有番外【此處可以打我】。我知道更新實(shí)在是拖了太久, 心里非常抱歉，所以再向大家正式道歉一次。新文不出所料的話會是無限流。十二月之前我仍然很忙, 所以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開。說這么多廢話是為了達(dá)成最低字?jǐn)?shù)要求。大家可以自行取用更新并毆打我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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