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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地缺”溫子平一聽說最近的江湖傳聞,立馬動身進京, 不肯耽擱哪怕一個時辰。他走得很快, 很匆忙, 踏進汴梁城門時,臉上已有了久違的風霜之色。
他和“天殘”溫壬平年紀差不多, 均在五十開外,但溫壬平看上去是七十多歲的人,他卻只像三十來歲。溫壬平憂心忡忡, 他心胸豁達, 所以一個因多慮而華發早生, 一個卻因想得開而青春常駐。此時他這風塵仆仆的模樣,著實有些罕見, 也證明了他急于趕來的心思。
進京后, 他自然要去找溫壬平。他很快就見到了他, 也見到了他飼養的金絲猴。
猴子和主人一起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的細雪。不知為什么,今年冬天雪下的特別頻繁。汴梁一帶經常是白茫茫、冷森森的世界。積雪尚未化開, 又添了新雪。到處都是高聳的雪堆, 常有孩童在雪堆邊嬉戲, 滾的全身沾滿了雪, 一進家門便化作濕漉漉的一團。
如果像溫壬平這樣, 不出門,只在家里看風景,倒是能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畫面。
猴子手捧一堆松子、瓜子之類的干果, 嗶哩剝落吃個不停。碎殼從它嘴角不斷掉落,落在光滑平整的案面上。它身旁放了一只珍貴的花瓶,讓人擔心它后爪一滑,把花瓶碰落在地。溫壬平在旁負手而立,站立的姿態中,流露出一種八風不動的安詳,似乎已神游天外,不關心猴子,更不關心瓶子。
他滿頭白發,幾乎和外面的雪一樣白,滿面皺紋,像橫跨雙頰的無數溝壑。溫子平匆忙進門,他連頭都沒有回,只說:“你來了。”
溫子平瞪著他背影,問道:“雷損當真要投降?”
溫壬平緩緩道:“這種事還會有假?”
溫子平道:“五湖龍王已接受他的請求?”
溫壬平道:“當然。”
溫子平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氣,直到現在才吐出來。他不勝感慨地搖著頭,長嘆道:“這一次,我總算能夠適逢其會。”
雷損低頭服軟的消息,正野草般瘋狂生長著,長遍大江南北每一寸土地。其實從消息傳出,到溫子平坐到猴子身后的座椅上,才過了不到三天時間。可雷損是如此重要,如此具有代表性的江湖人。就算只有三個時辰,收到消息的人數也是十分可觀。
這等于說,他愿意做小伏低,承認蘇夜的江湖地位,亦承認多年心血毀于一旦的無情現實。他私下里作何打算,別人不得而知。但在明面上,他已坦認自己不是她對手。
不過,年紀稍大的人物都知道,這可不是他的末日。
他以前能對關七低頭,如今就能對龍王折腰,以前能設下圈套、謀害關七,如今就能用相同手段暗算龍王。可惜的是,龍王沒有妹妹嫁給他,也不會有心上人負氣投奔他。他想尋隙作梗,恐怕沒那么容易。因此,大多數人斟酌、思量、討論了半天,居然沒怎么猶豫,就相信了他。
人人都覺得,長痛不如短痛,而雷損僅是想選擇短痛的這條路。他手頭已無高手或王牌,前景亦談不上光明。他的堂主、舵主、香主一個接一個,對他離心離德,認為他不再擁有控制他們的資格。
至少,他的做法比臥病在床的蘇夢枕更聰明。蘇夢枕至今不發一言,對風雨樓并無好處。
而京中局勢亦影響著“老字號”溫家,即溫氏兄弟的“老家”。由于朝廷權臣、江湖霸主近幾年來斗爭愈發激烈緊張,各方都在盡力招募高手。平時溫家看不進眼里的小幫派,亦得到一席容身之地。
與此同時,溫家內部正四分五裂,杰出成員紛紛出走,凋零之勢直追虎落平陽的霹靂堂。他們急需一位眾望所歸的重要人物,選定一個牽連整個老字號的大目標,重塑嶺南老家的威信。
但五湖龍王橫空出世,頓時中止了溫家的計劃。他們自然可以迎難而上,在龍口中爭搶地盤,奪取京師重地的話語權。但這么做的收獲,應當比不上需要付出的代價。于是,想離開嶺南的溫家人偃旗息鼓,已離開嶺南的溫家人暫且觀望。他們通過不同途徑打探情報,甚至不惜騷擾加入十二連環塢的溫氏同門。
最近溫晚的兩大護法,溫文、溫和兄弟,說出龍王因雷損遷怒溫晚之事,同時表示溫晚無意相幫任何一方。溫晚尚且這樣,普通人自不必說,大多有樣學樣,打算多看看,多想想,并不急于行動。
溫子平地位相對超然,除溫家之外,并無其他背景。他緊趕慢趕,生怕錯過五湖龍王的大宴,正表明了他心無邪念,只想親身參與江湖大事。
溫壬平微微一笑,笑容中頗多感慨之意。他伸出手,讓猴子沿著他手臂,攀援到他肩頭,然后用另一只手逗弄著它,邊逗邊道:“你是應該見見她。”
溫子平詫異道:“這還用說?若我連五湖龍王都沒見過,怎么好意思自詡為‘史筆’?我還聽溫寶說,她容貌之美,尤勝溫嵩陽的愛女溫柔,是真的嗎?”
溫壬平看夠了雪,轉過身軀,緩步走到另一把椅子處,動作慢吞吞的,如同真正的七十歲老人。他坐定方道:“是真的,但……”
溫子平奇道:“這種事也有但是和不但是之分嗎?”
溫壬平苦笑道:“但你見過她本人之后,也許不會在意她的容貌。唉,她實在是個奇異而可怕的人。即使有蔡京之助,我也無法看好雷損。還好,雷損畢竟與溫家無關。他要請幫手,也大多是請姓雷的。這樣想來,我竟很期盼親眼看到他低頭的那一天。”
溫子平稍一思索,問道:“龍王定了哪個日子,定在啥地方?她愿意放人進去看,還是只容許十二連環塢和六分半堂參加?”
溫壬平搖頭道:“她沒說,我也不知道。但她這人的好處是,只要去問,就會得到回答。我想她本人也尚未決定,不然早已放出風聲。”
他說著說著,終于微露笑容。可他一笑,皺紋會加深而非減淡。他微笑道:“這么重要的事,她不會選擇分舵之外的地方。如果她肯大擺宴席,招待賓客,不知上一次去了遇仙樓的客人,還有多少愿意赴宴。”
第五百四十七章
誰都說不清楚,雷損究竟是個什么樣子的人。他總是刻意保持神秘, 喜歡放出假消息迷惑對手。白樓當中, 關于他的資料為數不少, 卻充滿了錯亂與謬誤。他私下做過的壞事、惡事、陰微鄙陋之事,僅有一小部分是公之于眾的。而就這么一小部分, 已足夠令人不寒而栗,對他又敬又怕。
蘇夜想起他的時候,也偶爾好奇他這一生的經歷, 或是他某一時刻的心理活動。但這是一個人類對另一個人類的好奇心, 而非基于利益糾葛。說到底, 她只把他當成敵人,不是約會對象, 抑或搭檔合作的伙伴。她沒必要細查他的脾氣秉性, 興趣愛好。她只需用最壞的惡意揣測他, 拒絕相信他的每一句話, 便足夠了。
更何況,她對他的了解, 已經遠超他本人的想象。
她知道破板門一戰后, 雷損處于下風, 于是帶著他的那口棺材去見蘇夢枕, 當面引爆棺材里的火藥, 作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壯烈假象。結果爆炸并未傷害蘇夢枕,反倒將他炸的尸骨無存。事后,狄飛驚自稱背叛了雷損, 在棺材上動了手腳,并借此機會,向蘇夢枕投降。
蘇夜一聽開頭,便可推測出結局。果不其然,一切都是假象。雷損其實是用爆炸時的濃煙火光為掩護,逃入棺材下的密道。狄飛驚也是詐降,之后與雷損配合,陡然發難,暗算蘇夢枕,差一點反敗為勝。
雖因雷媚之故,最后的輸家仍是雷損。但蘇夢枕也失去了一條腿,不得不將大權下放給白愁飛與王小石,最終導致數年后的冬至之變。
這些事情均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聽起來驚心動魄,實際已是過眼云煙。此時世界不同,雷損卻還是那個雷損。蘇夜有一萬個理由相信,這一次他也會事先作出縝密安排,盡己所能地傷害她。倘若他機關算盡,仍不幸身亡,狄飛驚和雷純亦能找機會為他復仇。
因此,京城里議論紛紛,羨者有,妒者有,恨者有,她卻端坐老巢,滿面春風,胸有成竹地向她的總管笑道:“他騙人竟騙到老夫頭上,你們說,這是不是自尋死路?”
她一邊說著,一邊顧盼神飛,用視線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發現沒人配合自己,不由加重語氣再問一遍,“是不是?”
沈落雁試圖捧場時,程靈素已皺眉道:“這種事有何可笑?你先說好在哪里設宴,別人也方便準備。”
蘇夜笑道:“當然是在食堂,還能在哪里?”
除她之外的人聽到“食堂”二字,并未露出會心一笑,而是無奈的無奈,抿嘴的抿嘴。這個冷笑話如同過去數不清的同類,無人理解亦無人理會,瞬間隨風遠去,只留下孤獨地講著無聊笑話的五湖龍王。
蘇夜臉皮可以很薄,也可以很厚,順其自然干笑幾聲,正色道:“舵中房屋雖多,合適的卻寥寥無幾。叫人把鏡天華月樓的正廳仔細打掃一遍。小侯爺此前怎么招待客人,我便有樣學樣,無論器皿擺設還是伺候的人手,都不要失禮。另外……”
她忽地沉吟一下,繼續說道:“替我寫封信送給雷損,告訴他,他那口棺材聞名遐邇,人人皆知那是一件寶貝。周角誤觸它一下,就被他砍掉三根手指。但開宴當日,我不想見到它。雷損和棺材只能來一個,請他自己選。”
沈落雁點一點頭,問道:“客人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