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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二次，有第三次的話，”蘇夜又說，“我不再幫你，我直接殺了你。你們自在門下，人人驚才絕艷，絕非平庸之輩?？晌叶疾慌虏叹?，豈會害怕得罪你們？”

元十三限仍不說話。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也會無奈，也會放棄，也會想一想“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這一刻，他體會到將他滅頂?shù)男幕乙饫洹?

他不想再招惹蘇夜了，只想聽從她的安排，省心省力地走出下一步。這依然是幾乎被他遺忘的陌生感觸，使他重新有了新鮮感，且伴隨著些微的失落。如果他能夠表現(xiàn)出退縮之意，他會的?？伤擅蟮膸资觊g，早已不記得如何退縮。他只是面無表情盯著上空，像是失去了說話能力。

蘇夜嘆了口氣，卻未再多說，扭過頭，盯著那扇厚厚的石門。這兩道目光仿佛具有靈性，盯著盯著，石門突然打開，露出程靈素纖瘦的身影。

她無言望了望元十三限，眼底居然頗有憐憫之意，顯見同情他的遭遇。元十三限今天這跟頭栽得著實不淺，使她們紛紛搖頭嘆息，不大好意思和他計較，繼續(xù)往他傷口上撒鹽。但她們面對他的時候，終究是無話可說了。

她手里拈著一張普普通通的紙條，一揚手，紙條筆直飛向蘇夜。蘇夜接住它時，石門又靜悄悄關(guān)上，而程靈素已姍姍遠去。

紙條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寫著的內(nèi)容。紙上墨跡淋漓，文字彎彎曲曲，極為奇怪，像驅(qū)邪用的鬼畫符，又像無人能破解的天書。世間能破解這種密碼的人，全部與蘇夜有關(guān)。這也是她傳訊之時，最常采用的暗記。

她一看這紙條，雙眼驀地異彩漣漣，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開懷微笑，代表她心情極好，也讓元十三限狐疑地瞥向她，猜想她為何發(fā)笑。

他馬上就不用猜了，因為蘇夜完全不想賣關(guān)子。她不自覺地搖搖頭，展開紙條，雙手各持一端，像個真正的小姑娘似的，頑皮地向他展示它。

然后，她頂著他如有實質(zhì)的銳利眼神，笑道：“你看不懂？看不懂也沒關(guān)系。這張紙上，寫的正是三鞭道人的下落。你按圖索驥……不對，按紙索驥，便可找到他了。”

話音方落，元十三限眼睛立刻睜大，眼中現(xiàn)出復(fù)雜至極的光芒。以蘇夜的能力，照樣形容不出這種光芒，只能面露微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說實話，若把她換到他的位置上，她的心情肯定也是復(fù)雜難言，不敢相信事情竟然如此諷刺。但是，這能怪得了誰呢？

她不再嘮叨，順手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子里，安然問道：“告訴我，現(xiàn)在你還想去找他嗎？”

元十三限終于開口。他只說了一個字，“想。”

第五百三十六章

遇仙樓，方應(yīng)看的遇仙樓。

一夜之間, 它名聲大噪, 已超越了位于是非之地的三合樓。五湖龍王事后送來一箱金銀, 作為她當晚大打出手的補償。方應(yīng)看毫不客氣地笑納了，用這筆錢重新修繕, 把它修飾的盡善盡美，比以前更富麗典雅。

王小石進門前，仰頭怔怔看它, 臉上出現(xiàn)中年人才會有的、歷經(jīng)滄桑的神情。他仍很年輕, 進京的時間也不算長。可他已親身體會到, 江湖梟雄為爭奪龍頭老大的地位，可以多么爾虞我詐, 多么不擇手段。他的血當然還是熱的, 但有時也會冷, 被逼無奈的冷。他見識了各色各樣的人, 經(jīng)歷過瞬息萬變的危局，已明白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做事, 不然他腔子里的血, 只會白白浪費。

此時, 他沒想蘇夢枕, 沒想蘇夜, 想的是白愁飛。事到如今，他依然判斷不出哪件事給他的沖擊更大，是蘇夜重創(chuàng)蘇夢枕？還是白愁飛不為人知的惡行？這兩個人給他留下無比深刻的印象, 讓他受到極大的教訓(xùn)，區(qū)別僅在，一個被證明是誤會，一個卻是板上釘釘?shù)氖聦崱?

想有想完的時候，嘆也有嘆完的一天。沒過多久，他驀地長出一口氣，然后低頭，邁步，堂而皇之走進這座酒樓，向掌柜本人說出暗號。有人過來招呼他，領(lǐng)他登上二樓，為他指出他應(yīng)該進去的那間房。

房間闊大華麗，飄散著淡淡的香氣，陳設(shè)亦十分精美。但是，這其實是白費心思，因為無論多么淡雅的幽香，被酒肉之氣一沖，也會黯然失色，讓人忍不住可惜那些上好的香料。幽雅清淡與觥籌交錯，本就是不太搭調(diào)的兩個詞。

房中共坐著三個人，居中者面如冠玉，意態(tài)優(yōu)雅，乍一看，看不出多大年紀；居左者紫色臉膛，留著五綹長須，具有不怒自威的威儀；居右者臉色赤紅，外表倒也威武，卻總是露出一點蓄意討好的味道，氣質(zhì)頓時落于下乘。

他們是蔡京，傅宗書和龍八太爺。

三個月前，蔡、傅兩人乘坐一輛普通馬車，當街攔住王小石，不惜自降身份，尋找和他對話的機會。昨天，僅傅宗書一人故技重施，偷偷找到他，當面告訴他，倘若他有意繼續(xù)之前的話題，太師會在遇仙樓等他。

蔡京選擇遇仙樓做會面地點，目的不問可知。遇仙樓之戰(zhàn)乃是京城局勢的轉(zhuǎn)折點，亦導(dǎo)致蘇夢枕傷重難愈，樹大夫愁眉不展。但凡王小石對這位大哥還有點感情，就會被它引發(fā)遐思，想起五湖龍王的翻臉無情。他越是不滿龍王，就越容易答應(yīng)蔡京的提議。

這三個人里，地位最高的蔡京微笑不語，打量他時，目光仍然不加掩飾，盡顯欣賞之意。傅宗書的臉卻緊緊板著，不肯施舍哪怕一個笑容。而龍八……有前兩位擋在前頭，龍八眼神如何、表情如何，都不會有人關(guān)心。

王小石在心底一聲長嘆，淡然道：“太師，相爺，龍八太爺?！?

傅宗書緊繃著臉，從緊抿的唇里吐出一個字，“坐。”

雙方一向水火不容，誰都看不上誰，能夠和氣相處，坐在同一個包間里，全賴蘇夜之功。傅宗書曾說，目標既然是蘇夜，大家就應(yīng)該只關(guān)心“殺龍大計”，無關(guān)的事情一概不理，一概不談，就算有啥矛盾，也暫時擱置，等大計成功了再說。

“殺龍大計”這名字十分直白，若出自普通人之口，難免會冒犯龍八太爺?shù)幕⑼?。然而，他在蔡京面前出奇恭順，裝作自己并不姓龍，從不以“殺龍”二字為意。

王小石無意多說，屁股一沾座椅，立刻說道：“我答應(yīng)你們?！?

蔡京眉毛倏地揚起，揚出淺淺的弧度，仿佛寫在他眉間的意外。龍八轉(zhuǎn)頭看他，又去看王小石，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于是只剩傅宗書一人，按捺住滿心驚訝，詫異道：“你說什么？”

假如他期待截然不同的答案，將會大失所望。王小石直視蔡京，神色異常平靜，緩緩道：“我不愿殺人，不愿和你們合作?！?

龍八不必人家吩咐，立刻喝道：“大膽！這就是你對太師說話的態(tài)度？”

蔡京卻道：“我知道?！?

他身后垂下兩道帳幔，帳幔里鬼影幢幢，應(yīng)當是他最為信任的貼身護衛(wèi)。王小石若有犯上之舉，將當場陷入苦戰(zhàn)。所幸氣氛凝重而平靜，王小石也好，蔡京也好，均無驟然發(fā)難的意思。

王小石頓了一頓，繼續(xù)用龍八看不過眼的態(tài)度，道：“可我確實希望她死。”

這種話從他這么一個人嘴里說出來，實在令人震驚，也實在值得重視。他年紀很輕，輩分也不出奇，但他的話是有分量的。蔡京可以輕蔑任何一名俯首帖耳的官員，卻無法輕蔑他。

他不等三人有所反應(yīng)，馬上補了一句，“我想除掉她。”

一時間，房內(nèi)寂寂無聲。金爐御香繚繞徘徊，那股微香清淡平和，在王小石鼻端盤旋不去，如同蔡京忽而收斂、忽而放開的眼底精芒。他耐心等著，等對方的答復(fù)。這場等待似乎很長，實際還不到一分鐘。他再次想起白愁飛時，蔡京的聲音恰如其分響了起來。

蔡京說：“楊無邪。”

王小石道：“哦？”

蔡京說：“我很好奇，楊無邪此人，怎會被放回去？五湖龍王要么殺了他，要么扣著他，為啥把他放回金風(fēng)細雨樓？”

他緊盯王小石，王小石卻無意退縮。兩人的眼睛均異常明亮，卻代表著南轅北轍的心境。他看見王小石苦笑一下，苦笑里充滿了凄涼之情，同時聽見他答道：“這就是我答應(yīng)你們的原因?！?

蔡京一愣，失笑道：“你可能要說得詳細一點兒?！?

王小石不肯笑，沉聲道：“她肯交還楊總管，只因大哥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她料定，大哥去后，樓子里再也沒有能夠和她抗衡的人，才故作大方，讓楊總管回來送他一程?！?

“你們想對付她，就得明白她的心，摸清楚她的脾性，”他說，“她想殺楊無邪，隨時都能殺，用不著耍手段。她可以直奔天泉山，當眾殺人后揚長而去。把我姓王的算在內(nèi)，沒人是她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