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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恭面對如此之大的危機,沒準就忘了逼女為妾之恨,先聯合殷、桓兩家,壓制司馬道子再說;也沒準自暴自棄,由于司馬曜忽然駕崩,不再與司馬道子為敵,搖身變為依附他的名士之一。
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么,那么最好的做法,自然是靜等事件發生。聶天還正在等,卻不能一直等下去。他必須挑起不同勢力間的矛盾,造成天下大亂的局面,才能尋找獲益機會,令兩湖幫趁勢崛起。
江文清講述之時,蘇夜不斷皺起眉頭,眉毛活像兩條一拱一拱的黑色毛蟲。她對聶天還的興趣很濃,所以一直悉心傾聽,但聽到最后,她的心思已飛到了魔門那里。
她好奇魔門的下一步計劃,也好奇他們是否把她列為首要敵人,展開鋤奸……鋤蘿行動之類。不過,竺法慶已在一對一的公平決戰中落敗,對他們無疑是個警告。他們若無成功把握,應該不會蠢到主動前來招惹她。
她真正想問的問題只有一個——他們會不會放棄開創新朝代的野心,若不肯放棄,下一個人選又是誰呢?神秘的李淑莊、神秘的陳公公、神秘的譙縱乃至那位神秘的圣君,可曾有了決斷?
“圣君可有決斷?”
蘇夜替魔門瞎操心時,李淑莊正蛾眉深蹙,用她充滿魅力與誘惑力的低沉聲音,詢問背對她而立的慕清流。
她信任慕清流,想象不出他束手無策,或猶豫無奈的模樣。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只能用無奈來形容。她從他背影當中,讀出了許多無聲涵義。他的沉吟不語正是不祥之兆。她平生第一次,沒能從他那里汲取到多少信心。
他們仍在望淮亭會面。江湖地的仆役婢女均很清楚,李淑莊很喜歡在這里獨處,遙望秦淮河的迷人景色。他們人人知情識趣,絕不會隨便上前打擾。
在這個靜而又靜的夜里,慕清流也安靜到異乎尋常。
他不得不安靜,因為輕易說出口的言辭,說不定會影響李淑莊的信心。她在建康經營多年,用盡渾身解數,才與眾多高門建立了良好關系,雖說未能討得謝安的歡喜,卻算得上功績赫赫。竺、桓兩人連續過世,隱有讓她一番辛苦化為流水的趨勢。他剛到江湖地,她便急于得到答案,可見她的心情何等焦躁。
她感到不安,可以問計于他。他深覺此事棘手,卻無人可問。
近日以來,魔門諸派宗主議論紛紛,驚訝詫異之余,都開始問他將來該怎么辦,要群策群力地把誰送上天子寶座?
現時南方最矚目的人物,要數孫恩和司馬道子。無人愿意去試探孫恩,唯恐同門高手一現身,就被他覷破行藏,隨后死于非命。竺法慶本是最大的希望,卻死在路上,連對方的面都沒能見到。況且,天師道和魔門本有相似之處,絕無可能允許本門道統被外來者取代。
孫恩既不好惹,不少人便望向了司馬道子。有人建議,把譙縱名義上的女兒、“玉姑娘”譙嫩玉嫁給司馬元顯,然后維持司馬朝廷的正統地位。這樣一來,未來的第三代皇帝,會有一位出身魔門的母親。至于司馬道子怎么登基,怎么挽回人心喪盡的局面,怎么延長南晉的壽命,是以后才需要討論的麻煩。
還有人看好王國寶,就因為他是王坦之的兒子,謝安的女婿。他們覺得,他都不用立什么功勞,單憑和王謝兩家的關系,便可收獲無數名門支持。此外,王國寶已拜竺法慶為師,離加入魔門僅剩一步。他本人則盼望揚眉吐氣,洗雪謝安不肯重用他的恥辱。魔門若派人做說客,估計能一舉成功。
慕清流對此不置可否,只想搖頭嘆息。按照他的標準,便是退一萬步,王國寶也很難做成大事,否則謝安何需多次拒絕他。那些支持他的人,不像是深思熟慮,倒像是有點病急亂投醫。
然而,他也拿不出更佳人選。當年魔門從名門子弟中選擇未來君主,已把所有不合格的人物一一濾掉,千挑萬選后,才擇中了桓玄。
旁人若非地位不顯,身份不彰,來不及成事,便是才干平庸,沉溺于清談和藥石,甚至比不上王國寶。以謝家另一女婿王凝之為例,他早已信了天師道,終日在屋子里畫符念咒,認為天兵天將會助他守住城池,簡直荒謬到極點。
相較而言,魔門中好歹沒有如此離譜的才俊,亦無人因連番挫敗,生出拂袖而去的心思。
李淑莊盼他給出答案,而他已經有了答案。他開始關注聶天還,看好他的潛力。聶天還活著,未來便可戰勝桓修、桓偉、殷仲堪、楊佺期等人,不斷擴大兩湖幫的勢力范圍,成為長江上游的霸主。到了那時,譙縱大可挺身而出,聯合兩湖幫,控制整條江道,再逼近位于下游的石頭城。
兩湖幫根基深厚,深得民心。聶天還則具有長遠至極的眼光。他既能和桓玄、孫恩合作,當然也會考慮別的盟友。現在把臥底送去他身邊,也許太匆忙了,也許收不到最理想的效果。但他和魔門,還有多少挑三揀四的余地?
李淑莊緊盯慕清流,露出些許不解神色。她看見他的衣袍隨風飄舞,身軀卻巍然不動。她本人的衣裳同樣飄拂不定,衣帶、衣袂、雙袖都獵獵飛舞。遠遠望去,兩人仿佛能夠御風而行的神仙,風姿令人意醉神迷。
她幾乎要嘆氣,又及時把嘆息聲憋了回去。這次會面過后,她少說也得連服三枚丹藥,方能找回一些快樂的感覺。這時,她忽聽慕清流緩緩道:“聶天還此人如何?”
李淑莊登時一愣,奇道:“聶天還?”
她當然聽說過聶天還的無數事跡,包括他殺死江海流,間接導致邊荒集陷落的閃電行動。但她心里,總覺得他出身差了那么一截,難以讓高門心服口服。他毫無疑問是個了不起的梟雄,說到做皇帝,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慕清流似未聽出她的詫異,加重語氣道:“我想把聶天還當成下一個桓玄。”
李淑莊突然一陣放松,不及多想,隨口問道:“接下來呢?乾歸他們……”
慕清流道:“讓乾歸去投奔聶天還,就說桓玄以上賓之禮相待,他要為桓玄報仇。我會遣人通知譙公,要他把高手調來建康。屈、衛、哈三位也要來,以免重蹈覆轍。”
所謂重蹈覆轍,意思便是魔門下一個人選,不應死在那個神出鬼沒的小女孩手中。李淑莊剛剛輕松了一瞬,此時再度蹙眉,搖頭道:“三老固然修為深厚,卻不一定能成功殺她。若論武功,竺法慶已足夠驚人了。”
慕清流終于轉過身,面對著她。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其中蘊含同情與撫慰的意味。他微微一笑,淡然道:“鬼影已前往大漠,嘗試聯絡秘人。向雨田現身之前,我們什么都不要做。”
第五百零六章
這既是慕清流的想法,也是魔門絕大多數人的共識。
對蘇夜而言, 他們一個個找她算賬, 等同于排隊一個個送上人頭。要看明白這一點, 不需要多么睿智通透的眼光。即使是愿意犧牲的人,也不會愿意白白送命。
除此之外, 慕清流亦預料到她去而復返。他當然不知道,她身上存在時間限制,將被迫進入狂暴模式。但他從不低估對手, 也不用樂觀的態度看待敵人。魔門不做任何事情, 不代表她也一樣。
司馬曜之死掀起的風暴, 比桓玄之死更甚。司馬道子心急如焚,急于滅口曼妙夫人, 不惜大動干戈, 追擊投奔兩湖幫的她。一場惡戰中, 楚無瑕臨陣立功, 以精湛劍術成功殺死曼妙,解決了這個巨大的麻煩。但與此同時, 司馬元顯遭燕飛等人突襲, 落進他們手里, 成為毫無反抗能力的階下囚。
燕飛冒險行動, 自然是為了邊荒集和劉裕。劉裕需要向司馬道子展現誠意, 親口說服他,打消其斬草除根的心理,令他暫時擱置對邊荒集的野心。為了活命, 他還得竭力否認謝玄曾對他青眼有加,更不敢承認謝玄希望他做北府兵的繼承人。
在充滿疑慮目光的建康,他至少需要一線喘息之機,一張不想置他于死地的面孔。否則,哪怕是目光十分短淺的劉牢之,亦可輕而易舉將他推進險境。
他們成功了,成功地說動了司馬道子,讓他相信劉裕僅有一定的利用價值,不可能威脅他分化、并吞北府兵的計劃,用不著勞他大駕,苦心孤詣地對付一個小小偏將。燕飛亦代表江文清、屠奉三等人,答應與司馬道子交易來往,換取雙贏局面。
蘇夜找到劉裕,打聽近期消息時,恰好得知任青媞見風使舵,離棄了他,不再認為他有“天子之相”,轉而投靠聶天還。劉裕見她不再纏著自己,難免有點悵然若失。但他也受夠了她的反復無常,詭計多端,心想她去投靠別人,正好免去他被她禍害的糟糕命運。
這個時候,他已十分信任蘇夜。兩人還沒談上多久,他便情不自禁,把有關王淡真的苦水一吐為快,一方面是為了傾訴,一方面是為了聽聽她的意見。
高門寒門之間,溝壑大到無法消除。所謂的努力、奮斗,壓根抵消不了高高在上的眼光。王恭能接受把女兒送給桓玄做妾,卻無法接受劉裕明媒正娶她當妻子,哪怕劉裕并非真正的鄉野草民。王淡真逃過一劫,還有更多劫數在前方等待。
謝玄逝世越久,給王恭的忠告便越沒有效果。他早已忘記謝玄陳述的種種利害,一心想重啟王、殷兩族的婚事,為女兒覓得乘龍快婿,也為自己找到強而有力的盟友。
此事極大影響了劉裕的心情,使他郁郁寡歡,恨不得埋首于“大事”堆里,忘掉這些煩惱。然而他正受打壓,又有什么大事會交給他去做?
蘇夜之前從未掛心類似事情,聽劉裕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席話,方知他還有這么一出戲碼,不由佩服他尚未闖出一片天地,便去和王淡真談情說愛的勇氣。
勇氣乃是極為珍貴的東西,卻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以劉裕一人之力,跨越不了天塹般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