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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十三限低聲怒吼,面具后面,臉色變了又變,變的青中透黃,眉間反而浮出一股黑氣。夜刀刀勁的順逆之勢,與他預料的正好相反。蘇夜逆行先天真氣,將大小周天倒轉過來,不但暫時改換了氣穴位置,還逼得他也逆行內息,與她正面對抗,總算沒有吃上大虧。
若說剛才他感受到的,是黑云壓城,滄海怒潮,這時黑云尚在,天地卻陡然倒轉,造成他當街倒立的錯覺。直到兩人分開,這陣幻覺才徹底消失。
他胸口隱隱作痛,丹田震蕩不已。但蘇夜本人,也為此付出不少代價。木條折斷時,她飛退十來丈距離,口噴鮮血,面色蒼白如紙,接著涌起不正常的赤紅血色,只有那對眼睛還閃閃發亮,透出她愉快欣喜的詭異心情。
這簡簡單單,大巧若拙的一刀,竟能破去他的杖法,令他雙手顫抖不已。他透過雙腿卸力,將刀勁導引至地,卻已顧不得腳下是徒弟而非大地。
齊文六慘叫之時,肩骨齊齊斷裂,被師父踩的粉碎,身體像根柔軟的面條,哆哆嗦嗦往下滑落,最終軟癱成一團軟泥,雖未死去,卻出氣多入氣少,雙眼亦失去了神采。
葉棋五躍出酒肆,有意參戰助陣。到了這時,他前沖之勢霍然中止,心里、臉上共同升起懼意。他害怕,不僅因為六師弟當街躺下,還因為元十三限落地時,向后退了一步。
他從未見過師父退后,更未想到龍王一刀之威驚天動地,渾然天成,仿佛把暴風驟雨的力量凝于刀鋒,一刀直劈而去。他光看,便看的毛骨悚然,難以想象元十三限怎樣出手化解,竟讓龍王也吐血受傷。
蘇夜吐血,乃是他心中僅存的安慰。他想,原來她受傷是真,此時還傷上加傷。既然能受傷,當然也可以傷重而亡,今日勝負未分,尚不知鹿死誰手。
他正這么幻想,突然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
元十三限長袍隨風飄蕩,背影一起一伏,顯見呼吸有些辛苦,與平時大相徑庭。蘇夜抹去唇角血跡,站在他對面,胸口亦劇烈起伏,艱難地吸著氣。她臉頰沾了幾點血,愈發襯的她肌膚嬌嫩無瑕,且她笑意仍在,整張臉散發出詭艷的容光。
魯書一剛剛落地,一看當街而立的兩大高人,當即足底使力,向上彈起,回到來時的屋頂上。他臉色還是那么慘淡,偶爾瞥一眼葉棋五,竟透出鼓勵他有樣學樣的味道。
這是因為,他看見了元十三限面具縫隙里的雙眼,也觀察到元十三限的儀容體態。
蘇夜屢受重創,元氣大傷,確實是人人都明白的事實。然而,元十三限狀況還要糟上十倍。他在那里喘個不停,雙眼血紅一片,面具下方隱約滲出血滴,搭在腰間的右手戰栗不已,竟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走火入魔,是江湖高手最害怕的事情之一,輕則功力倒退,浪費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時光,重則全身僵如木石,七竅出血而死。
想解決這個問題,任何人都必須盤膝靜坐,平心靜氣,守住靈臺一點空明,越是順其自然,越容易恢復如初。但身臨其境,大多數人肯定要驚慌失措,哪還記得什么修心養氣,心境空靈,忘記走火帶來的恐怖后果。
元十三限正處在這樣的危急關頭。
他伸手至腰側,準備拿他帶在身邊的“傷心小箭”,一箭射穿蘇夜心臟。但這只手越伸越慢,伸到箭壺開口的時候,活像老人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
他多年修習的《山字經》,乃是顛倒錯亂了的版本,盡管被他強行補足修煉,仍埋下了無窮無盡的禍根。
老林寺中,他和天衣居士對話,陡然靈機一動,破悟了經文的錯誤荒謬之處。悟道同時,由于他心浮氣躁,周身練岔顛倒的真氣,全部逆流而歸,反攻他氣海中的真元,致使他失神傷元,走火入魔,困在達摩像中動彈不得。若非天衣居士點化,他將會活活餓死在那里。
悟通了尚且若此,執迷不悟時更不用說。蘇夜獲悉這件事后,既覺好笑,又覺可以利用,遂深深記住了它,終于在今天派上用場。
元十三限看似不可一世,具有神、魔、佛的非人威能,但每一次出招,都像手持火把,在火藥堆附近跳舞,隨時可能引爆隱患。
他自身早就有所察覺,卻自視甚高,認為世間沒有人能夠令他走火入魔。何況,他練成傷心箭訣后,對付過的人屈指可數,再未想到激斗期間,內息竟可會被別人誘引著逆流,強行引發這種最為糟糕的結果。
蘇夜與他硬拼,一刀過后,內傷從有點嚴重,加深到非常嚴重,卻得到了令她滿意的結果。到元十三限手足發顫之時,這場激戰已相當于結束。
兩人相對而立,直視彼此。她眸光深沉明凈,瑩然生輝。元十三限的雙眼卻紅的像血,透出不可置信的狂亂之態。
魯書一想都不想,斷然轉身,飛掠過重重屋頂,一路掠向遠方。他身影尚未消失,長街兩頭,涌來身著黑衣,面容肅殺的大隊人馬。
第四百四十四章
黑衣人氣勢洶洶而來,冷靜從容而去。
五湖龍王的地盤, 永遠明松實緊, 一呼百應。蘇夜和人動手之后, 甚至無需親自出聲發令,自然有人呼哨示警, 盡聚周圍的十二連環塢幫眾,結成大陣,以相差無幾的速度圍向敵人, 防止有人逃走。
他們離開之時, 隊伍里多了一架馬車。馬車里面, 躺著元十三限、葉棋五和齊文六。
這時,齊文六未能得到及時救護, 已經咽了氣。元十三限周身僵冷, 面容透出佛像般的金紙色, 全身上下, 只有五官能動。其他地方都像先凍僵了,再關節脫臼, 即使奮力勉強移動, 也會慢到令人發指。
葉棋五覺悟比不上魯書一, 大驚停步時, 已經無力回天。他打也打不過, 逃也逃不掉,眼睜睜看著元十三限被擔架抬走,才面如死灰, 放棄拼命一搏的打算,老老實實在原地站著,然后也被點了穴道,扔進車子。
就蘇夜本人而言,并不想把這件事鬧大。但今日交手場面驚世駭俗,先天罡氣爆發時,爆出類似驚雷的響亮聲音,遍傳附近幾條街巷。她要強行壓下流言,根本不可能。單一個逃走的魯書一,便能把此戰的結果宣揚出去。
京師好事之人四處打聽,得知有個戴面具的神秘高手突襲五湖龍王,反而當街戰敗,再打聽一陣子,有一些內幕消息傳出,使他們發現這位高手,竟是位列“老四大名捕”的元十三限。
他沉寂已久,此番復出,竟在極短時間內一敗涂地,戰績根本襯不上他的身份。
他們不知蘇夜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受了必須靜養的重傷,只當她武功高到無人能敵。元十三限為何出現,為何向她出手,身邊之人又是誰,比起蘇夜的驚人神功,統統光彩盡失,淪為普通問題。
倘若用數值來衡量,那么,這一戰耗時不到一分鐘,卻讓她上漲了一萬威望。而元十三限未死,落入她手中的情報,也因街上人多口雜,漸漸散播至大街小巷。
蘇夜返回十二連環塢,再也沒有出門,并謝絕一切賓客訪問。她靜養的第一天、第二天,連續下了兩天大雨,第三天云散雨收,天氣晴朗明媚,熾熱陽光直射大地,重現盛夏風景。
前兩天,她躲在靜室里,偶爾召見幾個人,問問外面的情況,過得十分悠閑。今日早飯過后,她才邁步出門,來到那間守衛森嚴的囚室,連續推開三重石門,去探望那名行動不便,身份又十分微妙的囚犯。
元十三限面容枯槁,仰躺不動,似在閉目養神,聽見她緩步走近,便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哼,盡顯不屑之意,完全不理會她手握生殺大權,隨時都可以殺了他。
他受她獨門手法禁制,身上并無鐵鏈、繩索等禁錮,卻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終日獨臥在此,與床頂作伴。
他在受制之初,曾經強行用真氣沖穴,致使走火更深,險些落得個半身癱瘓。若非程靈素及時發覺,救都救不回來。之后兩天,他總算想清楚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行為、言語略有收斂,亦很少和人交談,與其說無懼生死,不如說他淪落到這個地步,已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事實上,他心情的確糟糕透頂,每日胡亂琢磨,拼命擠進牛角尖,至今無法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他一生當中,自視甚高,過高,太高,總是把失敗的原因,歸結為自己運氣不好,而諸葛小花太奸猾。他發自內心地認為,如果與蔡京合作,鉗制諸葛的“官場勢力”,創造公平對決的環境,便一定能夠騎到諸葛頭上,一洗過往的種種恥辱。
然而,他每一次挑戰諸葛神侯,均以落敗告終,又氣又急。他越心急,就越無法把三種絕學融會貫通。可嘆的是,他屢受挫折,為人仍然瘋狂高傲,視眾生如螻蟻,自以為除了諸葛,別人都不在話下。
正因如此,他聽聞天下第七慘死,才自覺大失顏面,憤而入京,率領徒弟襲擊五湖龍王。他本以為,自己能夠輕易解決這個對手,風光無限地回山繼續修煉,卻在三五招之間走火入魔,站在原地任人宰割。四面八方投來的異樣目光,更讓他羞憤至極。
這次打擊之大,差點比得上他被小鏡砍了一刀。輸給諸葛神侯,尚可尋找理由,輸給一個妙齡女子,又算怎么回事?那時他極度傷心,這時他極度震驚。震驚引發挫敗,挫敗引發自暴自棄。他既自暴自棄,便無所謂死活,選擇用鼻孔和冷哼,冷然面對所有來看他的人。
蘇夜進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眉間有刀疤,臉上有恨意,身形挺直如木乃伊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