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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若無要緊事,決不敢輕易前來招惹。連傅宗書都高看它一眼,派密使前來拉攏息大娘, 希望她是識時務的人,同意與官府合作。何況,毀諾城位于絕地,不僅人跡罕至,連飛鳥都懼怕碎云淵中的毒水,每每遠避此地。訪客不必親臨毀諾城,只需站在城外幽深飄渺的密林里,就可以感到那股冰冷死寂的氣氛。
蘇夜要找易守難攻之地,那么這地方就是了。方圓百里之內,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勢力,擁有如此陡峭險峻的地勢。
此時,她正站在碎云淵邊緣,凝視崖下碧沉沉的河水,良久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戚少商說息大娘不會傷他,她便信了他的話。他們在昨日黃昏時分,依次踏上鐵索橋,然后她親眼看見,鐵索橋像座一百八十度翻滾的過山車,驟然騰空而起,鐵鎖扭轉,橋身也跟著扭轉,仿佛要把他們扔進河水。但是,這只是掩人耳目的動作。橋上同時開啟第二處機關,引著他們滑進一條長長的通道,一口氣滑到毀諾城內部的暗閣里。
官軍并未趕來,毀諾城中卻人人如臨大敵。息紅淚查看城外形勢,確認無人追蹤后,便回到暗閣,現身與他們相見。
蘇夜想起她和戚少商見面時,那種柔情繾綣、藕斷絲連的纏綿感覺,就忍不住暗自好笑,覺得顧惜朝把戚少商等人逼向毀諾城,簡直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其他人身上大多有傷,即便沒傷,精神亦十分緊繃,到了這個藏身之處,喘息之地,自然要好好休息。像唐肯這種人,武功不甚高,又拼死作戰,傷勢相當沉重。他們都沒弄清楚狀況,便昏暈過去,至今還在沉睡。
好在息大娘的二妹唐晚詞出身蜀中唐門,精研醫術,有“女華佗”之稱。她訓練了一批同樣精通醫術的女弟子,正好派上用場,為這群狼狽不堪的人一一療傷。
蘇夜毫發無傷,心情也最放松,因為閑著無事可做,也湊熱鬧睡了一覺。她淺眠即止,天沒亮就爬起身,走出毀諾城,極目遠望,想要看穿林間繚繞的霧氣,看到更遠的地方。
夜里的陰云被風吹盡,露出天邊金紅朝陽。天上沒有云,只有橙紫赤紅的霞光,照亮了東方天空。晨曦不如晚霞燦爛,卻給人以清爽的感覺。然而,陽光射不進密林,林中白霧不淡反濃,讓密林更加神秘詭異。
如果來者不受情緒影響,抽離于外,以欣賞眼光打量附近景色,會發現這實是一片清幽秀美的林地。但蘇夜心中清楚,倘若毀諾城公然庇護戚少商,與官府作對,那么或早或晚,城池會被官兵打破,基業毀于一旦,附近的美麗樹林都未必能保住。
她的嘆息由此而發,游蕩在清涼的晨風中,旋即消失了。
她背后傳來輕巧的腳步聲,一個悅耳動人的聲音道:“姑娘起的好早。”
來人一身黃衣,遍身沐浴晨光,美艷而有風情,如醇酒般醉人,正是二娘唐晚詞。毀諾城中,四娘南晚楚已經過世,剩下三人以息紅淚容貌最美。不過,其他兩人也沒輸她多少。她們年紀不算太輕,但眉梢眼角的風情韻味,實非少女所能及。
她個性熱烈豪放,口齒伶俐又不惹人厭,是個敢想敢說,敢做敢為的女子。她一見雷卷,便對這病弱又受了傷的高手大感興趣,屢次故意招惹,以看雷卷的窘態為樂,并親自出手,為他治療傷勢。雷卷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竟又開口拒絕。唐晚詞卻不買他的帳,半是勸誘,半是強迫,硬看了他的傷方作罷。
蘇夜總覺得,若在平常狀況下與唐晚詞結識,雙方一定有不少共同話題。唐晚詞見雷卷以久病衰弱之軀,一力庇護所有隨他逃亡的人,剛硬的像歷經風雨的石頭,就忍不住想去招惹他、逗引他、關心他、保護他。她本人見了蘇夢枕,何嘗不這么想。只不過,蘇夢枕習慣于她突出奇招,已經學會了無視而已。
她若建立一個“病弱高手保護協會”,估計唐晚詞很樂意來當副會長。從無情的身體狀況來看,另外的三大名捕也將成為會員。
她想到這里,微微一笑,倏地轉身應道:“二娘你起的可也不晚。”
唐晚詞走到她身邊,亦向下看了一眼,方嘆道:“恐怕從此以后,城中姐妹,再也沒有睡懶覺的機會了。”
蘇夜道:“聽你的話,似乎你不愿庇護戚少商?”
唐晚詞淡淡道:“不,事情恰好相反。我衷心為大娘高興,她等了這么多年,總算等到他來。她建立毀諾城,其實并非真的為了報復。戚少商有難,她一定竭盡全力相幫。我只擔心……不知付出多少代價,才能解決這場追捕?”
事實上,戚少商紅顏知己眾多,臨危時卻沒一個能夠幫忙,各尋各的出路去了。最后唯一能幫他的,仍是被他負心的息紅淚。這件事極為諷刺,卻與外人無關。蘇夜知道毀諾城可堪信任,便已心滿意足,無心評論盟友的愛情狀況。但此事過后,倘若戚少商再度有負息紅淚,她未必還會聯合他為同盟。
她頓了頓,岔開話題道:“我心中有數,你不妨寬心。數天之內,官兵即便趕到,也不敢硬行攻打毀諾城。有這點休憩時間,受傷的人可以稍作喘息,再加上靈丹妙藥的幫助,傷勢再重,也夠恢復五成左右。到了那個時候,勝負操縱在誰手中,還是未知之數。”
唐晚詞問道:“因為我們有文張這個人質?”
蘇夜道:“并非如此,還有冷呼兒、鮮于仇、顧惜朝這三人。”
她本來打算在這里站一會兒,便去繞毀諾城轉一圈,親眼觀察城池的防御設置。如今唐晚詞主動找來,她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兩人攀談之際,已然離開碎云淵,緩步向毀諾城走去。
城中人雖為女流,卻像任何勢力的幫眾弟子,日夜換班巡邏守衛,絕不懈怠。唐晚詞目光自她們身上掠過,忽道:“我明白了,你不肯直接殺掉他們,只在他們身上種下劇毒,放他們回去,正是為了今天。”
蘇夜道:“不錯,死一個顧惜朝,傅宗書自會從京城派個新兒子過來。死幾個武官,還有大批武官等著升官發財。這群走狗死便死了,有什么要緊?唯有他們活著,才會因為自身利益,不敢輕易惹我。即便劉獨峰,或者別的什么人趕來,他們三人也最怕大軍硬攻毀諾城,雙方玉石俱焚。”
她話說的輕松,神色也很自然,仿佛即將面對的一切麻煩,都不在她心上。唐晚詞一愣,只聽她淡淡道:“他們貪生怕死,非得要求劉獨峰解決中毒的問題不可。劉獨峰官位再高,也會覺得很難辦。文張還在毀諾城中,同樣是張阻攔官軍的底牌。”
唐晚詞苦笑道:“劉獨峰離毀諾城已經不遠。照這么說,他一到,官兵就要現身了。我們聽說,他本人劍法通神,是深得皇帝信任的絕頂高手之一。他……”
蘇夜抬頭上望,凝視著毀諾城潔白的屋頂,和屋頂上逐漸泛出碧藍色的天空。她真希望它永遠是世外桃源,武林靜地。
她把感情掩藏在心里,淡然道:“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劉獨峰共有六位隨從,六人各有奇技,例如云大精通工程水利,李二精通用毒解毒。也許云大一到,你們的后山密道、護城機關全成廢品。也許李二看一眼我下的毒,就知道如何去解。毀諾城險峻絕倫,號稱固若金湯。但恕我直言,我從進城時起,就在思索如何攻打城池,思索之后,覺得它還擋不住真正的高人。”
唐晚詞美艷的臉龐微微發白,卻未因她說毀諾城不好,就生她的氣,只坦承道:“我們最多只能做到這樣,即便被劉獨峰的人破陣,也沒有辦法。”
蘇夜笑道:“你想到哪兒去了,我只想提醒你們,休要因為機關精巧,防守森嚴,就疏忽其他方面的防守。若我是息大娘,一定加派人手,專門看護管理機關樞紐,密道出口。”
她與唐晚詞談過,又與息紅淚深談一次,提醒她們需要注意的薄弱之處,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內賊。高風亮臨危變節,令她再不敢相信他的朋友,只敢依仗自己帶來的人。就連唐肯,也時時承受著她仿佛頑皮靈動,實則若有所思的目光。
一切發展如她所料,但官軍來的比她想象中更快。他們只安心休養了三天,三天過后,碎云淵外忽起嘯聲。嘯聲悠長清亮,雖不甚響,卻越過護城河,直至毀諾城,令每個人都聽到了它,顯然出自內功爐火純青的高人之口。
蘇夜知道那幾人內功還沒到這等火候,必定是劉獨峰帶人趕到,長嘯示意。
果不其然,她匆匆步出毀諾城時,嘯聲恰于此時停止。一個平淡無奇的聲音響起,一字一頓地道:“六扇門劉獨峰,拜上息大娘,望大娘與蘇姑娘出城一晤。我這里尚有金風細雨樓蘇樓主書信一封,請姑娘查收。”
第一百零二章
劉獨峰坐在滑竿上,若有所思地望著林外的毀諾城。
他做事通常光明正大, 因而選擇在晴天白日之下, 與對手見面。他身邊只有六名心腹手下, 再沒第七個人。黃金麟、顧惜朝再怎么心急如焚,也不敢公開挑戰他的決定, 硬要跟著過來。
他早就活過了少年、青年、中年時期,年紀可以稱得上“老”。他所經歷過的風雨,比大多數人聽過的還多。在很多人眼里, 他身穿官服, 身居高位, 卻只是個老捕頭。但更多人眼明心亮,心知他深受皇帝信任, 八面玲瓏, 并非可以隨便得罪的人。
因此, 黃金麟正急的臉上變色, 見他趕到,頓時松了口氣, 將這燙手山芋拋給了他。從此之后, 勝, 是大家共同居功, 敗, 是劉獨峰一人之責。
劉獨峰對此并不在意,也顧不上在意。事實上,他心底遠遠沒有表面那么平靜, 一聽蘇夜擄走文張時的身手,就知道此事難以善終。
無論遇到什么困難,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能智取的智取,不能智取的,便動用他名震江湖,令黑道豪杰聞風喪膽的異色六劍。但他總覺得,這些辦法面對眼前的窘境時,會變成毫無辦法。
他與文張聯袂而來,中途又和黃金麟聚首。但他瞧不起他們兩人,不愿同路辦事,自行前去打探消息,查訪連云寨在民間的口碑。結果可想而知,自然是人人夸贊連云寨,崇拜戚少商,交口痛罵無視百姓疾苦的狗官。
文、黃、顧三人均不知道,他這次出京辦案,除了受傅宗書威脅,還暗中持有天子密旨,要他見機行事。密旨一出,頓時令局面更為復雜。他知道當今皇帝生性多疑,一定不止派遣一名密使,可其他密使是誰,他就一無所知了。
他想拯救無辜入獄的好友,想完成皇帝交待的任務,想維護自己在江湖上的名聲,想遵循內心深藏的俠義宗旨,更想風風光光完結此案,安安靜靜掛冠歸隱,卻沒想到,和文張分頭行動沒多久,隨即收到急報,不得不原路折回,向焦頭爛額的黃金麟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