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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江湖好漢認為他武功不濟,疏于提防,待大禍臨頭時,方知自己小看了此人。
他們帶著數百人前來,自然底氣十足。文張答話后不久,便見一頂轎子,一匹駿馬,各載一人前來,被數十人簇擁著,所到之處,寨眾紛紛退開,為他們讓出通路。
文張坐于轎中,氣派十足,又令人無法窺見他的長相。黃金麟則濃眉闊口,威風凜凜,穿一身綠色戰袍,極具大馬金刀的武將風范。若有人相信“相由心生”,準會在他身上吃個大虧。
他們從某人口中得知,金風細雨樓、十二連環塢都派人相救戚少商。這兩個勢力中高手層出,并非尋常草寇可比,因此極得他們重視。
鮮于仇和冷呼兒押送鐵手,然后全軍覆沒,已使文張大為警惕。他一聽顧惜朝尋到戚少商蹤跡,立刻率領官軍,飛速趕來。只可惜數百人共同行動,速度終究比不得武學高手。他二人來是來了,顧惜朝卻已落到人家手中。
莫說文張,就連黃金麟也做慣擒獲人質,要挾目標的事情,一見顧惜朝這樣,當即明白今日之事,難以善了。
他不及多想,在馬上厲聲道:“你們好大膽子,就不怕罪加一等嗎?還不速速放回顧公子,或者還能給你們留個囫圇尸首!”
蘇夜先看戚少商和鐵手,又看雷卷,發覺他們都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笑道:“我若放了顧公子,只怕要落得鐵二爺當初的下場。難道在兩位眼中,我竟蠢到這個地步?據我所知,顧公子文武雙全,深蒙傅丞相青眼,被他認為義子。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身份,總該有些價值吧?”
她口中從容說話,緩步向前走去。黃金麟尚在猶疑,便聽文張在轎中道:“你且停下。”
蘇夜心知他起了疑心,也不啰嗦,立即停步。
文張道:“原來是你……那你想怎么樣?”
蘇夜又向身后掃了一眼,冷聲道:“與其你叫我草寇,我叫你狗官,不如大家對彼此都客氣些。你叫你的人讓開,放我們走路,我就把顧公子交還給你。”
黃金麟冷笑一聲,道:“你有這么好心?怕只怕戚少商不肯。”
戚少商終于看了顧惜朝一眼,目光已從悲憤轉為冷漠。他不等蘇夜回答,便硬邦邦地答道:“我當然肯。”
蘇夜輕笑道:“他當然肯。”
轎中一片寂然,似乎文張正在沉吟。半晌之后,他又四平八穩地道:“你們當真不自量力。我若不答應你的條件,你們似乎也無路可走吧!”
蘇夜道:“是,也不是。你何妨下令擒捉我們,我便讓你看看我們還有什么路可以走。”
在她心中,早已考慮到來人放棄顧惜朝,畢其功于一役的可能。顧惜朝看似地位很高,實際只是個義子,并非傅宗書的親生兒子。義子義女從來不值錢,一個死了,還有大批貪慕榮華富貴的替補。
只要文張在此戰中獲勝,謊稱顧惜朝為丞相舍生取義,死于欽犯之手,難道還有人追究他的責任?
她抓一個人質,就能抓第二個,能從混亂中生擒顧惜朝,自然有可能生擒文張。人質官職越高,對她便越有利。因此,哪怕外圈站著三百弓手,她也沒把他們放在心上,直勾勾盯著黃金麟,猜測他和文張誰比較容易拿下。
不過,她想歸如此想,卻不能主動讓自己這邊的人承擔風險,說完一句,馬上補上第二句,“神鴉將軍和駱駝將軍尚在我手,只有我知道他們被藏在哪兒。你動手,便是置他們于無地。倘若你沒能殺了我,沒能抓到戚少商,又被人家知道,你為貪功害死同僚……”
她說到最后,語氣中隱有威脅之意,同時又往前走了一步,離文張的轎子只有五丈距離。
黃金麟厲聲道:“讓你停下!”
轎簾直直垂落,隔離了轎內與轎外。文張心頭陡然掠過一陣寒意,卻非來自她的威脅,而是人遇上致命危險時,源自本能的危機感。忽然之間,他竟有點害怕。
他不知自己為何害怕,正因如此,更無法忽視這點危機預感。蘇夜再次停住時,文張神情驀地一動,低喝道:“山賊草寇中,居然也有膽氣如此豪壯的人物。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還不動手!”
“動手”二字一出,蘇夜霍然回頭,臉上浮出一絲驚訝,同時右手一揮,三枚細針一前二后,閃電般打了出去。
文張的話竟非對她所說,而是給內奸的信號。他第二個字尚未說完,高風亮與他身后那兩名俊秀青年當真動了手。
一刀雙劍同時出鞘,沒攻向數步開外的戚少商,反倒架在了另外三個青年脖子上。
蘇夜不知他們怎么回事,只知變生肘腋。她問都不問,回身之時,三針直打高風亮。但高風亮有著幾十年行走江湖的經驗,不僅刀法精絕,也精通審時度勢。蘇夜尚未出手,他便將手中青年推至身前,作為自己的盾牌。
飛針只要快上一剎那,便能刺入高風亮肩膀,卻偏偏差了這么一剎那。
三枚細針沒入那青年身體,所幸未中要害。但他吭都沒吭一聲,身子一晃,直接在高風亮手中軟了下去,當場死活不知。
沈邊兒怒吼一聲,怒道:“姓高的,你干什么!”
他模樣粗豪,心思卻很細密,硬生生壓住悲怒之情,沒去追究蘇夜的責任。但瞧他這個模樣,受制的人顯然與他有關,并非神威鏢局之人。
雷卷終于動了,一句話都沒有說,只轉身凝視著他們。兩道冷森森,陰沉沉的目光,仿佛有了生命,要把高風亮的五臟六腑,從他身體里扯出來。
他不說話,文張卻在說,聲音還是那么平穩儒雅,“蘇姑娘,你或許不認識他們。那三位便是雷門雷卷的愛將,雷門五虎之三,雷騰,雷遠,雷炮。你手中有個人質,便敢和官府談條件。我們手中卻有三個人質,其中一人還死于你手,這下子,你可如何是好呢?”
他問蘇夜如何是好,蘇夜又能如何是好?
她只覺得,這又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好像多年不見的老友在面前出現,讓她有了跟它打個招呼的欲望。
若她遇上此事,勢必不會與神威鏢局這等家大業大的角色聯手,只因對方太容易受人威脅。但此時此地,絕非與雷卷探討這事的好時機。
戚少商面對顧惜朝,尚能保持鎮定,與他唇槍舌劍,這時眼見高風亮倒戈相向,頓時又大為激動,質問道:“高兄,你這是……你為何要這么做?”
高風亮出手時,臉色有些不安,但做都做了,后悔也是無用。他的不安稍縱即逝,變回一片平靜,耳邊聽著戚少商的質問,卻一言不發。
雷卷緩緩道:“那邊兩位用劍的仁兄,想必就是號稱‘福慧雙修’的李氏昆仲了?”
那對俊秀青年均用長劍,劍柄鑲嵌寶石,十分華麗好看。左邊的青年微笑道:“我是李福。”
右邊的青年微笑道:“我是李慧。”
李福道:“戚寨主驚怒交加,觀之令人心生同情。但這又是何必呢,你經過顧公子之事,還在做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春秋大夢嗎?”
李慧道:“高局主的神威鏢局已改名叫護國鏢局,被傅丞相薦給當今圣上。自此之后,護國鏢局全局上下,飛黃騰達近在眼前。”
蘇夜聽文張叫破那三名青年的身份,才知道雷卷來此之前,與神威鏢局互通聲氣,將心腹愛將送至鏢局,約好聯手來救戚少商。可他不知道,神威鏢局已棄暗投明,加入傅宗書麾下,終于使這三人淪為敵人俘虜。
她靜等李氏兄弟說完,忽地一笑,緩緩道:“雷大俠,你不必擔心。我針上只有麻藥,沒有毒藥,只不過麻藥的藥性重了點兒。”
此話大出眾人意料,也使沈邊兒滿臉豎起的虬髯平復了一點點。文張咦了一聲,問道:“你從來不用毒藥,還是預先想到會有這種后果?”
蘇夜哼了一聲,淡淡道:“我用毒,尤其喜歡用見血封喉,無藥可救的劇毒。但我明知他們的打算,為啥還要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