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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劍鋒刃白的像霜,寒氣迫人,若在白天去看,又像兩塊凍成青色的玄冰。她手持緞帶,以緞帶操縱短劍,比用手直接握劍更加困難,也更加靈活多變。
這正是盛唐那位公孫大娘所創“劍器”的特點,放棄指掌手臂對劍的絕對掌握,以綢帶之變化多端,彌補控制上的不足。
她出手當真極快,短劍剛剛滑出袖中,便如驚虹掣電,靈動變化,在空中組成一道燦爛飛舞的光幕,直逼金九齡面門。劍氣森寒如雪,剎那間驅走了所有炎熱之氣。院中草木繁盛,避不過劍氣摧折,簌簌抖動著,不停向下落著花葉。
蘇夜記得,金九齡與陸小鳳決戰時,用了一柄大鐵錐。他現在自然找不到鐵錐,卻并非空手而來。公孫大娘短劍一動,他的手也跟著動了,亦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正是他常常拿在手里的折扇。
折扇也是件很好的武器,尤其適用于點穴打穴。但金九齡做的更絕,將扇骨打磨成利刃。扇面剛被劍氣撕開,便露出里面同樣閃著寒光的短刀。
準確地說,那并不是短刀,更像捕快常用的鐵尺,就邊緣十分鋒利而已,算不上常用兵器。不過,在金九齡手中,什么兵器都能起到最大作用。
陸小鳳對公孫大娘的推崇,又由蘇夜親眼印證。
她經歷過多個副本世界,卻沒見過這么凌厲的劍法。劍勢風馳電掣,水銀瀉地,在可怕之外,還給人以“美”的觀感。
劍器本就是舞蹈之一,常由嬌俏女子短衣空手,做出種種劍擊動作,在空中騰挪飛躍。直到公孫大娘出現,才變成了舞和武兼具的奇妙劍法。
這種劍法的主旨便是美,需要使用者為絕色佳人,身具絕世身法,才能把威力發揮的淋漓盡致。也許比起西門吹雪、葉孤城,劍器不夠純粹,無法表現劍剛直不屈的特性,弱點也很明顯。但美麗本身就是武器,可以給旁觀者帶來自心至身的震撼。
與劍器相比,金九齡的出手遠遠沒這么燦然絢麗,卻更加實用。想要克制劍器,其實很簡單,只需斬斷緞帶,就像斬斷了用劍人的兩只手,給自己提供反擊機會。
他武功可剛可柔,可猛可弱,論隨心所欲,絕不輸給公孫大娘。他一眼就看穿劍器弱點,出招剛猛鋒利,手中扇骨盤旋不絕,招招強攻,以后手搶先手,迫的兩條緞帶不住變幻位置,連續失去數次傷人良機。
他出手之后,院中花草樹木更加倒霉,要么變成光禿禿的,要么被砍斷了半截,要么被連根拔起。他們身法均為江湖頂峰,縱然蘇夜留出整個院子,也還遠遠不夠。
由于金九齡始終心有顧忌,想找個合適的脫逃機會,才久久不曾離開這里。他轉身逃走,固然容易,但那雷霆般的雙短劍必將接踵而至,趁著他逃命時露出的破綻,將他當場殺死。
蘇夜遵守承諾,始終沒有干涉戰局,只凝神看著他們。她始終認為,武功練到高深之時,無論什么武功,都應該美不勝收,盡管美與美之間也有很大不同。
如果要她使用劍器,那她應該會繼續改進它,將緞帶去掉,徹底變成雙劍劍法。在她看來,緞帶帶來的優勢,難以彌補它的不足,也難怪公孫大娘會死在葉孤城手中。
白云城主的劍凝練、明快、純粹、凌厲,簡單到了極致,威力也大到了極致,正是千變萬化的劍器克星。他只要覷準破綻,便能一劍斷掉兩條緞帶,將公孫大娘的人與劍分開。到那個時候,只要他刺出第三劍,便可輕易殺了她。
只不過,這大概不符合公孫大娘創出劍法時的想法。
蘇夜很難看出,場上兩人究竟孰強孰弱。短劍劍光每閃動一次,她就能瞥見金九齡凝重的臉孔,還有公孫大娘那張平凡的臉。這場決戰看似沒有終點,卻總有結束的時候。她想,她絕對不會等的太久。
忽然之間,金九齡亦從院中飛身躍起,躍上與蘇夜方向相反的位置。他身法依舊從容,似乎并未落于下風。但他從劍器中沖出,不利用機會還擊,反而想要脫身逃走,證明他心已怯,力已竭,不敢賭自己能殺了公孫大娘。
這甚至都不是劍器真正的威力。公孫大娘沒有梳妝打扮,沒有更換彩衣,更沒有那種彩鳳般輝煌燦爛的美麗。可他仍然心虛了,即便蘇夜木樁一樣站著,他也不敢完全放心。
公孫大娘掠起時,就像飛燕掠過長空。她緊追在金九齡身后,不住估算著自己與他的距離。蘇夜內息一凝,人已竄了過去,竄到一半,臉上突然露出無奈笑容。
她們都看到,金九齡前方的重重屋宇上,赫然來了一個人,正是剛從被窩里爬起來,滿臉茫然的陸小鳳。
第六十八章
陸小鳳蔫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放了很久的風雞。
他心情很不好, 因為他剛剛發覺, 自己的好朋友金九齡是紅鞋子大盜, 作案之后,又嫁禍給別人。在此之前, 金九齡還做過其他惡事,大肆搜刮錢財,以支撐他那驕奢的生活。
最近打擊一二連三, 先是霍休, 再是金九齡, 讓他懷疑自己做了兩場惡夢,幾乎想要懷疑人生。每到這個時候, 他就特別懷念花滿樓。因為任何頹廢的人見到花滿樓, 都能得到他的鼓勵, 迅速燃起好好生活的勇氣。
但花滿樓不在這里, 所以他只能運用宿醉方醒的腦袋,盡量平和地接受這件事。
他已見過蘇夜的刀法, 知道神秘人并非她對手, 何況剛和公孫大娘力拼過一場, 卻沒想到面具之下, 竟是金九齡的臉。如今, 金九齡被送到了地牢,與霍休為伴,好讓他們有時間商量。
他先長長嘆了口氣, 才道:“你們打算怎么做?”
公孫大娘與他初次見面,話卻說的很直率,“殺了他,這人實在太危險。難道你還想留他一命?”
陸小鳳道:“如果我在交手時殺了他,自然別無選擇。但他已經束手就擒,我更想把他送到官府,依法處置。”
金九齡與公孫大娘相拼,聲音在夜間傳出很遠,不僅驚動了陸小鳳,還驚動了葉孤城。葉孤城來的只比陸小鳳稍遲一點,目睹公孫大娘以劍器追擊敵人,便很感興趣地站在旁邊看,看完后飄然離開,可能又回屋睡覺去了。
南王父子從來把這種事交由蘇夜處理,也沒現身。在這間屋子里談話的人,只有他們三個,還有缺乏存在感的副總管江重威。
他唉聲嘆氣,比陸小鳳還萎靡,依舊沉浸在“我的兄弟是爛人”的傷感中。
蘇夜笑道:“我知道你定會這么說,畢竟你見過了霍休,也勸我將他移送法辦。可你想過沒有,金九齡在六扇門任職多年,具有無數官府人脈,五羊城、南海等地的捕快便是明證。我將他交給官府,能得到公正的審判嗎?”
公孫大娘冷笑,“你想縱虎歸山,我可不想。”
陸小鳳苦笑道:“我承認,你們說的很有道理。”
蘇夜忽然道:“陸兄你該知道,金九齡坑害大娘,又想害我,反被我們制住。這事其實沒有你說話的余地,我們和你談,是因為尊重你的俠名和為人。”
陸小鳳黑著臉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這么捧我。”
蘇夜笑道:“我只想說,移送官府倒也可以,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我要廢掉他的武功,即便他從監牢中逃走,也無法謀財害命。”
陸小鳳道:“第二個呢?”
“給我錢。”
饒是陸小鳳行走江湖多年,也聽的一愣,下意識問道:“什么錢?”
蘇夜道:“俗話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不會像金九齡那樣賺錢。不過他既然落在我手里,那么他所有錢財、地產、古玩、名馬都是我的了。我會把里面屬于紅鞋子的部分劃出來,還給大娘。但大娘不要忘記,你答應給我謝禮。”
公孫大娘也愣了又愣,半天才道:“看你這樣,大概沒有人會忘記。你不必還我了,都拿去吧,那就是我的謝禮。你拔去了我姐妹中的釘子,已經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陸小鳳忽道:“我看你打扮的很樸素,享受時也很有節制,為什么需要這么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