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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歉道得毫無誠心,小孩兒毫不滿意,眼巴巴瞅了他許久。
最后,他的小手抓住了桌沿,“娘親說,弟弟妹妹都要姓白,好看叔叔,是不是因為,我爹爹姓白?”
他鼓著小臉蛋,委屈地眨著眼底的淚光。
白慕熙手中的狼毫瞬間落下,砸在了素白的宣紙上。
他的孩子,聰慧敏感,早就猜到他的身份,卻因為他的一再阻隔和推卻,始終沒能喊他一聲“爹爹”,還要這樣,透著小心和委屈地試探,一步一步地刨根尋底,教他承認。
他放下手中的紙筆,走到柳承徽的眼前蹲下來,手掌撫在他沖天的鬏鬏頭上,愧疚而心疼,“承徽,我是你爹爹。”
小孩兒沉默地震驚地看了他幾眼。
忽然,他“哇”一聲撲到白慕熙的懷里,“爹爹——”
他從小渴望的人,不惜一個人逃出賀蘭山走了千里之遙,也要尋到的人,即便不知道這些年他做了什么,為什么不要自己和娘親,也還是深深記掛的人,他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柳承徽哭得小臉花白,淚水全滴在了白慕熙的肩頭,很快溫熱彌散開來,濡濕了大片。
“爹爹,徽兒以后會很乖的,你不要再走了,我會想你,很想很想——”
他總是想,怕自己哪個地方出了差錯,讓好看叔叔不高興了,好容易失而復得,又把親爹逼走了,小小的,敏感柔弱的心,被觸到了最深的禁地,也會疼的。
他以為爹爹不要自己了,所以總是不認自己,他哭了很久,一開始,根本不愿意同柳行素到潞州,幸虧娘親說,他爹爹還會回來,只要再等兩個月就好,現(xiàn)在看來,娘親果然沒有騙自己。
只要他來了,兩個月二十九天,也是兩個月。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猜對生啥的可以……嗯,面壁?
☆、第99章 驂騑于上路
柳承徽卷著小袖擦干了淚眼,嘟著的小嘴兒卻怎么也不愿放下來。
他看了, 心頭既好笑, 又有幾分心疼無奈,將小孩兒攬入懷里, 輕聲道歉:“承徽,是爹爹對不住你?!?
柳承徽的鬏鬏頭都被揉亂了, 紅著眼哽咽道:“爹爹壞, 不要丟下徽兒了?!?
不要丟下……他眼眸微黯,如果可以的話, 他當然想長命百歲來與他們相守。
沒有等到回音,柳承徽撐著小手兒, 徐徐站直身體,小手觸了觸他的肩膀, 恨聲道:“我知道, 爹爹說話不算話,就算答應了我,還是要離開的, 你就是不想要我!”
白慕熙將他輕手推開, 直直地望著眼前的小孩兒, “承徽,我以前同你說過, 你是個男孩,不許動不動紅眼睛?!?
“不紅就不紅,你要是不喜歡我, 我也不稀罕你!”小孩兒憤怒起來,一把掙開了他的桎梏。
白慕熙被柳承徽小小力氣,甩得眼前一片黑霧,有些發(fā)暈,他勉力撐著紅木案起身,“承徽,我要離開一段時日,你替我,照顧好你娘親?!?
“我不聽你的話?!绷谢帐莻€犟脾氣,與柳行素一脈相承下來的,吃軟不吃硬,別人越是強硬,說的話他偏偏不聽。
白慕熙聲音微沉,“我的話,不說第二遍?!?
“……好?!毙『汉鋈坏拖铝祟^,弱弱的一個字之后,再也沒有了聲息。
直到木板上傳來滴答的輕微的一聲,他恍然低頭,只見兩滴清澈的淚水正落在地面,小孩兒耷拉著腦袋,室內空蕩蕩的,除卻淡淡的日色薄暉,獨有的只是燃燒的火燭,在幽微沉默的室內,僅剩下,清風拂過,小孩兒忐忑隱忍的抽氣聲。
白慕熙的胸口忽地劇烈地一顫,他狠了很心,逼著自己不去管,才能略顯狼狽地離開這座屋,離開這個哭得叫他束手無措的兒子。
“公子?!?
暗衛(wèi)后腳跟上來,白慕熙曉得他又要勸自己什么,反掌阻隔了他將要說的話。
衛(wèi)六在莊外替馬匹換了一副鞍韉,白慕熙伸手,從他的手中抓過了韁繩,衛(wèi)六怔怔地抬起頭,喃喃道:“殿下,你這是——”
沒想到他才回來,便又要走,柳行素才為他誕下兩個孩兒,現(xiàn)下還力盡暈厥未曾醒來,白慕熙眉宇低垂,半晌,他苦笑一聲道:“等她醒了,我便走不了了?!?
衛(wèi)六也曉得這個關節(jié),嘆了一聲,撒開了手。
“公子的病……”梅先生在信中說,用藥兇險,恐有性命之虞。他見白慕熙執(zhí)意要走,便知道,那藥牽動了別的什么,白慕熙眼下身子其實很不好,單看那臉色便曉得幾分了,衛(wèi)六心下遲疑,還是側身讓開了道。
白慕熙的腳步有些虛浮無力,他翻身上馬,手指勒住了韁繩,馬打了個響鼻,乖馴地偏了偏腦袋。
衛(wèi)六將馬鞭拿給他,“公子萬事小心?!?
“我知曉的。”
日頭從南山的雁蕩峰落下,將一片斑斕的橙紅夕暉剝離。
青峰點點負勢競上,風煙俱凈,露出淡淡的素白。
白慕熙忽然想到,其實這個江山,他用這一雙足,已經(jīng)丈量了半壁。可往后又該往何處彳亍而行?
這個天下,曾經(jīng)都屬于他,如今,都不屬于他。
而真正屬于他的東西,他已經(jīng)無力拿起。
白慕熙自嘲地低頭,馬兒進退猶豫,就是不去。
衛(wèi)六忽然道:“公子,屬下——陪著你吧。”
“你留著陪潺潺,護好她。這也許是我對你最后的命令,若是半年之后,我還不回來——便當我死了?!蔽⒐馑暮?,深巷里有雞鳴犬吠之聲,將濃郁的暮色唱得昏黃垂老。
衛(wèi)六低聲問詢:“公子要去何處?”
白慕熙失笑,“我已稟明皇叔,前往東海尋山。他已經(jīng)曉得我說的是哪里,你們瞞著潺潺便算是成全我了?!?
那嘴里咬著的一截笑意微微發(fā)苦,衛(wèi)六也跟著悵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