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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起政斗不要人性命?這不是小孩兒過家家,有人活下來,當然也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于信王來說呢,這場混戰最后的勝敗,沒有對他產生切身的影響,事件告一段落后,他就可以站干岸看熱鬧了。簡郡王對他的遷怒,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但他還可以扮一扮好人,畢竟他只是個一沒權,二沒勢的閑散王爺。
他說:“大哥哥你不能這么說,控戎司和我可沒有半點關系。再說一個媽生的是不錯,落地之后各長各的,霍青主是太子,我霍青葑不過是個王,生來地位就有高低之分。其實說到底,咱們兄弟的處境一樣,誰又比誰好呢。還有一件事兒,你剛回來可能不知道。今兒不是二哥的千秋嗎,北邊宜春/宮里設宴,北宮所有人都參加了。皇后宣布了個好消息,說她和跟前長御都懷了龍種,皇父老來得子高興壞了,大哥哥聽來好笑不好笑?”
好笑?簡直就是雪上加霜!他萬里迢迢趕回來,至親的兩個人都不在了,別人卻在慶賀得子。皇父不是最疼愛暇齡嗎,不是最寵信他母親嗎,為什么現在她們死了,他卻高興得起來?帝王之心,果真冷硬如鐵,他為她母親不值。含辛茹苦二十年,最后就因那莫須有的罪名葬送了性命,而皇父卻和別人生孩子去了。
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青磚上,漸漸倒映出人影。模糊的面目讓他一陣恍惚,這個人已經不是他了。他慢慢握緊雙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血流如注,也不覺得疼。有一瞬他甚至后悔生在這帝王家,苦心經營,轉眼成灰,最后到底圖的什么?心里有一簇火,越燒越旺,快燒破皮囊,燒毀他的骨架了。他忍,忍得肝膽俱裂,忍得萬箭穿心。他想殺,殺光這宮廷中的所有人,來祭奠他母親和妹妹的亡靈。
信王在邊上嘆息:“大哥哥,咱們雖不是一母所出,但好歹一處長大的。聽弟弟一句勸,忍字頭上一把刀,過了這個關口,后話可以再議。別忘了,你現在越失態,別人就越高興。你瞧得見的是咱們兄弟,瞧不見的還在人家肚子里呢,萬萬要三思而后行。”
他知道沒有一個好人,也沒有任何人真心對他,但信王這幾句話還是在理的。下定了決心一往無前,但目下終究要忍,留得青山在,才有翻盤的機會。現在的皇父,老來得子的皇父,恐怕再也不在意會不會多損失一個兒子了。那么他的一切痛苦和掙扎都是無用功,只會成為政敵的有力把柄,緊要關頭給他致命一擊。
兩拳撐地,他站了起來。因為跪的時候太長,腿彎子沒有力氣,狠狠趔趄了一下。信王在他摔倒前適時摻了他一把,他轉頭看他,少年眼里神色復雜,以前的不識愁滋味,似乎再也找不見了。
人終究是要長大的,誰也不能天真一輩子。
他推開他,舉步往正殿里去,進了這滿室輝煌的權力中心,一簇簇燈火全晃動起來,照得他眼暈。他曾經愛戴的皇父高坐龍椅,瞇著眼睛看向他。他屈腿跪下來,重重把額頭抵在金磚上。
“兒子不辱使命,得勝還朝,特進宮來,向皇父復命。”
上首的皇帝連連說好,卻不知應當以什么態度來面對這個兒子。
每個人活著,都有不同的無奈,黨爭越來越分明的今天,已經到了選擇是保車還是保帥的時候了。作為帝王,不能眼睜睜看著朝綱被攪亂,發生的那些不愉快,也不能只當做不愉快來看待。無論如何,他藥罐子里的附子,太子香爐里的牛膝草和肉豆蔻都是切實存在的。左昭儀在時,曾經多次要求改立太子,也是不爭的事實。他一直周全,想多方兼顧,后來事情鬧得越來越不可收拾,要不是看著往日的情分,連這個皇長子也不該留。
只是為什么會心生愧疚呢,大概是因為發生種種一切時,這個兒子正保家衛國征戰沙場吧。但換句話說,要不是因為不在,他也逃不過這一劫。所以萬事皆有定數,半點勉強不得。
皇帝漸漸平靜下來,依舊是高高在上君父的做派,尋常問了前方的情況和損耗,最后道:“你長途跋涉辛苦了,暫且把虎符交還樞密院,這陣子你先好好休整,其他的,以后再說吧。”
最寒心是什么?是你凱旋而歸物是人非,是你立下汗馬功勞兵權卻被繳。封王封侯暫且也不去想他了,連帶過的兵也不留分毫,出生入死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他兩腿戰栗,幾乎要站不住。本想隱忍,可最終還是脫口而出:“皇父,我母親和暇齡究竟犯了什么過錯,要招致這樣的收場,還請皇父明示。”
皇帝臉上顯見厭棄,“你遠在邊疆,大約還不知道內情,暇齡那天進宮,要求朕為她做主……因為她看上了有婦之夫。朕沒有答應,她懷恨在心,往朕的藥罐子里下毒,險些害了朕的性命。”
他聽著,苦澀地點頭,“暇齡有時候確實荒唐,但說她弒父,兒子萬不敢相信。退一步講,就算毒是她下的,我母親呢?她何罪之有?”
如果說皇帝先前對這長子還有一點虧欠,那么他現在的咄咄質問,也把那僅剩的一點情義都消磨光了。這世上何嘗有人敢這樣逼迫他,原就是不堪回首的事,為什么還要翻扯一遍,難道嫌他不夠痛嗎?
皇帝拍案而起,“因為你母親教女無方,到最后還在袒護那個不孝女,欲圖栽贓青主,為你肅清前路。朕自龍潛起到今日,二十多年了,什么樣的朝局傾軋沒有見識過?當初兄弟間的勾心斗角,在朕身邊也發生過,朕只想同你們說,安分守己才是立世之道,不要試圖扭轉乾坤,誰有登極之命都由天定,是你的,早晚跑不了。二十多年前的奪位大戰,朕的十個兄弟,折進去六個,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朕曾對自己說過,不能讓這樣的慘劇發生在朕的兒子們身上。朕對你們兄弟,也算費盡了心力,可是到頭來手都伸進朕的藥碗里來了,朕活著,就這樣招你們不待見么?”
皇帝的這番話無異于悶雷,壓抑卻又重如萬鈞地罩在眾人頭頂。沒有人再站得住了,紛紛跪地叩拜,乞求圣駕息怒,唯有簡郡王還立在那里,他顫抖著,搖擺著,泣血般哀嚎:“皇父當初為什么要生兒子?兒子現在多后悔來人間走了一遭,讓我看著至親的人接連離我而去。我給母親做的骨笛,給妹妹帶的灰兔,如今應當怎么處置……她們都不在了,我離京短短半年,她們都不在了……”
他踉踉蹌蹌奔出太極殿,奔進了瓢潑的大雨里,直到人影消失,眾人才從如夢的情境里掙脫出來。
太子見皇父臉色發青,忙上前攙扶,“皇兄是氣急攻心才會出言不遜,皇父千萬別和他計較,保重龍體要緊。”
皇帝閉上眼睛長嘆:“是朕的不是,一切都是朕的錯。”
他終究是個心軟的皇帝,不如先輩鐵血,總想著顧全,卻不知不覺傷害了所有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