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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事房的人說:“是驃騎將軍家的千金,今年十四。一般人家講究兒子三代單傳,他們家是閨女就這么一個,闔家上下那份疼愛,心肝兒肉似的。”
星河仍是點頭說好,心里卻在計較,驃騎將軍上官道著有軍功,一門兄弟四人,三位在軍中任職,一位是國子監祭酒。這樣的門閥,若是拉攏過來,對太子算得上如虎添翼。果然皇帝還是費盡了心機,這么做有安太子心的意思。皇后要冊立,但絕對不會動搖太子的地位,把上官道的閨女送來給他做女侍中,可看明白皇父的苦心了吧!
她這頭確實憂心東宮壯大,將來不好料理,然而在德全看來,她的憂心卻是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愁,是天邊最后一縷晚霞的悲涼,是琉璃瓦上最后一道殘雪的哀傷。
他嗐了一聲,“咱們主子爺不講門第,怹老人家重情義,最善待元老。”
敬事房兩個太監終于也察覺出了一絲異樣,彼此交換了眼色,有些尷尬地喏喏道是。
星河呢,原本是來伺候就寢的,現在看來不用她忙活了,她也樂得清閑。朝檻窗上瞧一眼,“就這么著吧,您幾位受累,我這心里頭啊……先回去了。”
德全出言挽留,“回頭完事……”
“完事也不用我伺候呀,她是女侍中,我是女尚書,我們倆一樣的銜兒。”說罷一笑,便要轉身離開。
誰知才走了一步,殿門就開了,里頭出來個年輕姑娘,團團如明月的臉,看著還是稚氣未脫的模樣。
敬事房的人慌了,配殿里等候的嬤嬤也忙趕過來。瞧瞧時候,不像是成事了的,拉著問:“大人,這是……怎么個說法兒啊?”
女侍中到底還小,似哭似笑地咧了嘴,“太子爺說了,他認門兒。”
嚯……大家頓時都尷尬起來,德全忍不住掩嘴葫蘆笑。轉頭瞧女尚書,“宿大人,看來還是得您親自出馬。”
星河一腦門子官司,心說又叫人下套了,什么認門兒,一位儲君,說得出這么沒羞沒臊的話來。
那位女侍中終于從人堆兒里發現了她,姑娘出身雖高,但是很懂禮數,上前來給她見了個禮,“您是宿大人吧,我在家就聽說過您來著。您可太厲害啦,我往后也要像您似的,上外廷當官兒。我今天才來,宮里的規矩一概不知,要是有不足的地方,請您指點我,有了小過錯,也求您照應我。”
星河倒不知怎么應付她了,這么小的人兒,又是平級的……她還了個禮,“上官侍中客氣了,往后咱們就是自己人,有個好歹的,都要彼此照應。”
女侍中笑起來,尖尖的小虎牙,煞是可愛,“我叫上官茵,閨名叫茵陳,就是地里長的那個草,耗子爪。”
眾人因她的介紹發笑,星河也沒見過這樣的姑娘,想是家里太過寵愛了,上了外頭也沒什么心眼兒,說話沒遮攔。她知道她名字的含義,那種草經冬不死,春則因陳根而生,故名茵陳。看看她,比自己小了八歲,正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多好!
她微微彎下一點腰,“我叫宿星河,上官侍中就叫我星河吧。”
茵陳撫掌,“我喜歡您的名字,往后就管您叫星河姐姐……”正說著,殿里傳出一聲咳嗽來,她嚇得吐舌頭,“差點兒忘啦,太子爺說讓您進去伺候呢,我先回值房,明兒咱們再敘話。”
女侍中被幾個嬤嬤帶走了,殿前的廊廡底下又變得空蕩蕩的。敬事房太監捧著起居注,難為地囁嚅:“這可怎么辦呢,記空檔嗎?”
德全涼聲兒笑,“該怎么記就怎么記,太子爺沒這興致,誰也沒轍不是?”
星河沒再聽他們耍嘴皮子,打起棉簾,邁進了殿里。
內寢錦帷重重,燈火通明,太子倒沒什么異樣,穿著中衣,正坐在榻上看書。星河叫了聲主子,忽然感覺難為情。這殿里燃著侍寢才用的合歡香,香煙從錯金博山爐鏤刻的亭臺間裊裊升騰,燈下看他,有種虛實難斷的美感。
書頁被翻動,發出清脆的聲響,太子看書,看得不緊不慢。星河站在那里,有些無所適從。以前倒從來沒有過的,兩個人正經起來是嚴明的主仆,不正經起來插科打諢,很熟悉了,不管說什么話做什么事,從不覺得尷尬。今天呢,頭一回觸及這種事,就像醍醐灌頂,“長大”這個詞明晃晃地刻在腦門上,變成一條鴻溝,等閑跨不過去,所以星河連站都站得比以前遠,這是各自都該謹守的本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