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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呢,這上頭的虧吃得夠夠的,宮里怎么宣揚都無所謂,但事兒捅到家里人耳朵里,就讓她覺得面子里子一下全沒了。
想解釋,眼下不容她解釋。心里裝再多的事,都不能做在臉上,這是多年宮廷生活教會她的道理。她垂手向太子謝恩,“主子體恤,咱們卻不能順桿兒爬。多謝主子,往后這話可不能說了,沒的折了臣的草料。”
她不領受,太子不過一笑,也不去計較。宿太太回過神來,怕太子下不來臺,忙又俯身肅了肅,“太子爺盛情,奴婢愧不敢當。星河生性木訥,進宮這些年,粗手笨腳的侍奉殿下,多謝殿下擔待,還把她留在身邊。這回會親,又法外開恩準許奴婢進宮來,殿下的這份心田,就是把奴婢磨成了粉,也不足以報答?!?
沒話找話,看似場面熱鬧,其實透著尷尬。星河不言聲,呵腰把太子往西邊廡房里引,他順從地跟過去了,對宿太太分外的熱絡,甚至過那流杯渠上的小徑時,還在后頭虛虛攙了一把。
宿太太如芒刺在背,渾身的不舒坦,戰戰兢兢一面走一面謝恩。太子敷衍過了,抽出空來有意和星河抱怨,“早晨在值房預備見太太,就不過我那里去了?上回秋狝皇父賞賜的那套金龍馬鞍……就是馬鐙鐵鋄銀的那個,他們找了半天沒找著,你給我收起來了?擱在哪兒了?”
星河干瞪眼,知道他來者不善,沒想到這么不遺余力往她身上潑臟水。她心里憋悶,卻不好駁斥他,耐著性子說:“主子爺,那東西歸四執庫管,上回秋狝回來就讓他們收起來了,您忘了?”
太子哦了聲,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波和語氣天壤之別,像流星似的,劃過去,再沒有在她身上停留。
宿太太的會親早點還未用完,可眼下這局面,是再難吃下去的了。太子很體恤,含笑問:“不合胃口么?讓他們上些果子點心,太太再進些?!?
他也跟著旁人一樣叫太太,把宿太太叫得手腳發麻?;琶φ酒饋恚砬妨艘淮斡忠淮?,“不不,不必麻煩了,奴婢早起一向用得少。您就管我叫宿秦氏吧,有什么差遣您只管吩咐奴婢?!?
眼看這次會親是要泡湯了,這么個祖宗擱在這里,母女兩個壓根兒說不上體己話。太子還是明白他的出現會給她們造成什么困擾的,臉上掛著無辜的笑,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里寫滿了真摯。
“我這一來,倒叫您不安生了。其實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您放心,星河在我身邊,絕受不了委屈的。她喜歡什么愛什么,只要我能給,想盡法子我也會滿足她。我呢,不愛將就,用人也挑揀,這么些年只有星河稱手,等閑離不得她。”說完了抿著唇,悠悠莞爾,“今年恰逢她入宮十年,家里八成也憂心,她年紀不小了,該談婚論嫁了。宿太太這回來,想是帶著好信兒?”
宿太太有些錯愕,忙搖頭說沒有,“她還在宮里當值,無論如何是不敢定親論婚嫁的,這個規矩我們大人和奴婢都懂?!?
太子聽后舒展了眉目,笑得愈發優雅。眼波調轉過來,略一停頓,又從她臉上流轉開去。
侍奉膳后鋪排的太監端來了漱口盂和熱手巾把子,伺候凈臉漱口。另有小宮女呈上兩個銀盒,一個里頭裝著鹽炒檳榔,一個里頭裝著豆蔻,這些都是飯后消食用的,是宮里貴人們一頓飯下來雷打不動的慣例。
可這會兒,饒是唐僧肉也下不去嘴了。宿太太再三地掂量太子剛才的話,從那狀似無意的字里行間,發現了外人不足為道的兒女私情。
接下來呢?不讓許人家,總要有個說頭吧!宿太太垂著眼,靜靜等待太子底下的表態,終于等來了一句話:“也是,我和她同歲,我還沒立太子妃呢,她也沒什么可急的?!?
這是一頂大帽子,哪有主子房里空空,底下人忙著婚嫁的道理。宿太太被他模棱兩可的一席話弄得沒了主張,到家之后還在琢磨,“究竟是個什么想頭呢……”
宿大學士穿著天馬皮褂子,八字大開躺在屋子中央的躺椅里。宿太太不住嘀咕,他閉上眼睛,權當沒聽見。最后她忍不住了,坐在邊上念秧兒:“你說太子爺是不是有留下咱們妞妞的意思?宮里傳出的那些風言風語,我三年前就聽說了,以前沒當一回事,今兒太子爺親自來見,料著是有八分眉目了。這可怎么好,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見他照舊閉目養神,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好歹拿個主意吧,依著我,有現成的高枝兒不攀,依附簡平郡王,能有什么好處?那位畢竟是太子爺,先皇后的眼珠子,皇上心里愛還愛不過來呢。他小的時候,我倒見過幾回,擎小兒就可人疼。如今大了,果真是咱們大胤王朝的儲君,那氣派和威儀……我瞧真是好?!?
這算是丈母娘看女婿,看得歡喜了,連身家性命都不顧了。宿寓今聽了半天,到底長逸出一聲嘆息:“你這么想,正中了太子下懷。你道什么?上船容易下船難,這些年宿家明里暗里,和簡郡王府多少糾葛,你不是不知道。黨爭……你曉得什么是黨爭?要死人的!今兒你明兒他,你當是你們女人挑花樣子,這個不中意了再換一個?”
這下子宿太太坐在那里不說話了,想是心里爭斗得厲害,半天才道:“星河該多委屈,姑娘家弄得這樣兒,將來還做不做人?”
“怕什么!”當爹的總和當娘的不一樣,男人心里裝的是大事,不像娘們兒似的,整日間兒女情長。宿寓今說,“妞兒和尋常家子姑娘不一樣,控戎司什么衙門?兩年前她二十,就能獨掌半壁江山。現如今官位坐踏實了,前途不可限量。你聽過一句話沒有,皇帝的閨女不愁嫁……”
宿太太一聽,惶駭地瞪大了眼睛。宿寓今知道嚇著這個沒見識的女人了,無奈地調開了視線。
“橫豎有她哥子,樞密院一半的權在星海手上,等妞兒站穩了腳,將來兄妹倆聯起手來,這朝廷除了主子們,有幾個心里不存畏懼?太子爺……雖年輕,卻不是個糊涂人,他掌控戎司,朝中風向門兒清。不懷疑宿家和簡郡王結盟,是斷不可能的,留住了星河,將來對宿家也是個牽制。”
“那妞妞的處境豈不尷尬?”畢竟慈母,宿太太不管男人那些大業,她在乎的只有女兒的安危。
宿寓今皺著眉頭看她,仿佛想不明白,這娘們兒是怎么生出星海、星河這對兄妹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