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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自己看吧,我們需要冷靜一下。”楚歷將那審刑記錄丟給了蔣秦,就脫力一般癱坐在椅子上,再次看了眼湊在一起看記錄冊的蔣秦和宋余,沉痛的搖了搖頭,以手扶額做深思狀。
這下,殿里沒人說話了,只是背著蔣秦眼神亂飄,白旭堯反手戳了下崔鈺,“你早知道了?”
崔鈺抿唇微笑,“察覺了幾絲異樣而已。”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一如既往的掩住了崔鈺眼里閃過的精光,垂眸時,忽然想起多年前,宋余重傷沉睡時,蔣秦輕觸宋余唇角的畫面,那聲嘆息至今似乎還縈繞在耳側。
蔣秦看過記錄冊后,并未多說,只吩咐鬼差把云娘帶過來。
身影未至,鎖鏈拖在地上的聲音率先響起,諸位看熱鬧的陪審團再次壓著內心的好奇和八卦,恢復嚴肅臉在兩邊站好,楚歷也把座位讓給了蔣秦,自己和宋余坐在了一旁。
再次來到殿內的云娘比之前狼狽了許多,被鎖鏈捆著,走在外面只能任由其他鬼欺凌,對這種事,鬼差一向是不管的,尤其像云娘這種作惡多端,給他們增加工作負擔的惡鬼,鬼差挺樂意見到初來乍到的惡鬼受點欺負,磨磨銳氣。云娘自束手就擒來到地府后,對于所遭受的一切都已經不在乎了,可見到高堂之上威風凜凜的一殿閻羅蔣秦時,如今已成階下囚的云娘卻做不到視若無睹,心里那種熟悉的自卑和澀意再次席卷而來,她努力的挺起脊背,昂頭看著蔣秦,好似這樣,她就不會感覺到自己有多么卑微了。
蔣秦看著云娘那張臉,愣是在記憶中尋找了許久,才與一千多年前宋家村里那些早已模糊的人對上。一旁的宋余見蔣秦一見那云娘就和她對上眼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顧什么規矩顏面了,越過蔣秦問道,“那玉佩真是蔣秦贈與你的?”
“是啊,”云娘癡癡的看著前方的蔣秦,眼神放空一般,又憶起了往事,“蔣公子喝了紅豆湯,便是應了這親事,離開前還留下了這信物……”
那是她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受了齊泰的攛掇,劉紹遠以她爹娘的性命威脅她,要納她做妾,只給了她三天時間考慮,若是不應,那結果可想而知。云娘真的已經絕望了,守著一個空的小店,無法采辦,店里也沒有生意,村里也沒有人愿意幫她,她連告官的錢都湊不出來。
云娘坐在空無一人的藥膳館里,看著那一張張桌子和長凳,好像開店時的熱鬧就發生在昨天,那時,她的爹娘還會心疼她的處境,想著法兒的幫襯她,可如今……這一想,云娘的鼻頭便是一陣酸楚,峨眉輕蹙,不經意間已淚水盈眶,美麗依舊,卻早已沒了當初的神采。云娘斟了一杯茶,觸到了唇邊才發現水是冷的,她打了個冷顫,好似這水已經冷進了她心里,云娘突然懷念起蔣公子倒的那杯熱茶來,若是蔣公子在這,她就能……
她能怎么樣呢?
云娘泄氣的收起桌上的茶壺和杯子,卻突聞從門外傳來的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越發清晰,云娘的心突然快速跳動起來,她知道這腳步聲是屬于何人的。云娘怔怔的將手上的東西放下,轉頭向門口看去,正迎上蔣公子看進來的目光,那一瞬間,云娘眼里迸發的神采好似夜里陡然綻放的煙花,能沖破一切黑暗。
蔣公子往店里看了看,問道,“還做生意嗎?”
“當然,蔣公子好久沒來了,快進來。”云娘起身抹了抹桌子,將蔣公子迎了進來,她暗自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里的激動,勉強保持住語氣的平穩,“今天要吃點什么……對了,這幾日我有點事,有些食材沒來得及買,怕是要委屈蔣公子吃點粗簡的。”
“無礙,你看著來吧。”蔣秦隔著衣袖把玩著里面的玉佩,并不在意。
“嗯,多謝蔣公子體諒了。”云娘轉身欲往廚房走,突然想起什么,臉上染了一層紅霞,她輕咬下唇,猶豫了片刻回身望著蔣公子,見蔣公子疑惑的看了過來,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期期艾艾,“不知、蔣公子可知我們村里的一碗湯,是由紅豆所做而成,寓意……”
“嗯嗯,就做這個吧。”蔣秦隨意應到,這兩日感應到宋余會有一劫,心里便有些不平靜,所以他也沒心思再和云娘聊上幾句。
“蔣公子真愿意喝云娘所做的紅豆湯?”云娘眼角眉梢都含了羞意。
只是蔣秦可注意不到這些,因為云娘廚藝不錯,所以他每次來宋家村里都會到這待上半晌,至于云娘做什么吃食卻是不怎么在意的,他又不挑食,所以蔣公子只是隨手揮了一下,“去罷,我這會兒還真有些餓了。”
那一碗紅豆湯啊,軟軟糯糯,甜香撲鼻,承載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歡喜,雙手捧著端出來時,云娘走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放在蔣公子面前時,她的手都還是止不住的發顫。
蔣公子低頭嗅了嗅,不怎么喜歡這太過甜膩的味道,不過見云娘那緊張的模樣,還是拿著湯匙攪動了幾下,放入嘴中,紅豆已經煮得軟爛,入口即化,沙沙的口感包裹著味蕾,滑入喉中時又意外的香滑,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甜膩,倒是有一股澀澀的回甜。蔣公子嘴唇抿著,帶有一絲極淡的笑意,“好吃,我很喜歡。”
云娘莞爾,眼角已經發紅,好似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蔣公子不曾嫌棄她是寡婦以及那些污名,她心里那塊大石終于落地,此刻低眉垂眸,攥著自己的衣裙,羞得不敢再多看蔣公子一眼,只覺得自己的臉燒得慌,“你喜歡就好,我很開心你能接受……我、我再去給你舀一碗粥來。”說罷就小跑著去了廚房。
一碗紅豆湯將將喝完,蔣公子眼睛突然一亮,宋余醒過來了!
來不及也沒心思和云娘打招呼了,蔣公子離去時,衣袖在桌上掠過,匆匆留下一些銀錢,便消失了,一塊瑩白剔透的玉佩和幾兩紋銀靜靜的放置在桌上。
第49章
那玉佩環繞祥云,中嵌瑞獸,小小的“宋”字隱入其中,沒有一點突兀,觸之生溫,剔透無暇,透過晨光,玉佩里似乎還氤氳著霧氣,緩緩流動。云娘的指尖來回的在玉佩上滑過,眼里漾起的笑意,恍如暖風吹過湖面,層層堆疊,當真是秋水含情。輕拍了幾下發燙的臉頰,云娘暗惱,怎么又看著這玉佩失神了!輕嘆了一口氣,云娘重新拿起一旁的紅色綢布,專心致志的繡著自己的嫁衣,每一針每一線都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次,只想著能得了蔣公子的喜歡。
指尖突然傳來刺痛,云娘低呼一聲,手從綢布中拿出,血珠已經冒了出來,放入嘴中吮了血,再看那紅色的綢布上也沾了少許血漬,好在這血痕一干就看不出來了,正準備繼續,卻聞藥膳館里傳來雜音和喧鬧聲,細細一聽,竟是那齊泰,云娘身子一僵,強裝鎮定的起身,欲前往查看,齊泰卻已經帶人闖了進來,她本是坐在窗前的小榻,木窗又正對前院的藥膳館后門,是以,齊泰剛從那后門出來,闖入內院時,便透過支開的窗戶,瞧見了云娘的身影,已經她手上的一大片紅色。
這小娘們兒竟在繡嫁衣,是愿意做妾了?
齊泰帶人繞過小院中央那顆老樹,嗤笑的看著云娘,“既為妾,還敢肖想那大紅嫁衣?”
云娘將那做了一半的嫁衣攏到身后,冷著臉對上齊泰,“與你何干?”
“三天時間已到,我就是來給你個口信兒,二爺已經把你爹娘請入宅子中做客了,但多日不見女兒,想念得緊,二爺便讓我來請你到府中一敘,不知小娘子是愿還是不愿呀?”
“你們……”云娘死死的攥著手里的嫁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知蔣公子的歸期,又如何敢惹怒了齊泰和劉紹遠呢?云娘垂下眸子,“你且告訴二爺,待我做好嫁衣,自會前去,望他……照顧好我爹娘,否則云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呵!諒你也不敢耍花樣,走!”齊泰招呼著同行的人,匆匆離去,就怕那煞神再次出現,他今天帶了不少人來,心里卻還是虛得緊。
又是兩日一晃而過,嫁衣已經做好大半,只待最后壓邊的金線,但蔣公子還未歸來,云娘看著那如火的嫁衣很是矛盾,索性放在一邊,決定今晚早點就寢。窗外刮的風呼呼作響,云娘理了理耳邊被吹亂的發,走到窗邊往外面看了看,無邊的黑夜下,小院里落了一地的樹葉,烏云黑壓壓的,悶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是要下雨了吧……”取下支著窗戶的木棍,將窗戶關上,云娘梳洗一番,吹熄了燭火,便躺在床上,這兩日皆是整晚噩夢,很是疲憊,因此,沒過多久,云娘就沉睡了過去。
轟隆的雷聲接連響起,時而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夜空,將這屋子里也照得甚是清晰,許是感到些悶熱,云娘褻衣無意識間扯下,水紅色的肚兜露出一角,圓潤的肩頭也暴露在空氣中,黑發纏繞在白皙修長的頸間,紅色與黑色的沖突只顯得云娘的肌膚白到透明,在電閃雷鳴下,美得驚心動魄。那潛入房間的黑影看到這一幕時,血液都沸騰了,齊齊往身下涌,不過片刻已經是脹得發疼,哪里還忍得住,借著酒意,直接就撲了過去。
又是一道驚雷炸響,云娘猛地驚醒,閃電的光剛好照進屋內,男人猙獰的眉眼,淫.邪的目光通通映入眼簾,被壓在身上,幾乎沒有阻隔,男人炙熱的體溫燙得她想要立刻死去。
這一定是噩夢。
雷聲一夜未斷,嘩啦啦的大雨似乎想要沖刷掉某種痕跡,女人的尖叫哭喊,男人的悶哼低斥,通通被掩去。
充斥著罪惡的欲.望總在這黑暗的夜里發生。
男人耕耘半晚,酒意揮發,睡得很熟,女人睜著空洞的雙眼,卻是一夜未眠,身上無一處不疼,但是心里的恨卻讓她忘卻了所有的疼痛,只覺得屈辱和絕望。
她臟了,她更加配不上蔣公子了。
云娘伸手在枕邊摸索,接觸到那玉佩時,酸澀的眼睛再次被淚水盈滿。撇開酣睡的劉紹遠,云娘隨意披了一件外衫,雖兩腳發軟,卻是掙扎著走到銅鏡前,鏡子里的那個女人,衣衫凌亂,滿身的紫紅色吻痕,還有掐痕和牙印,腿間甚至還有尚未干澀的白濁混合著血液緩緩留下……
——真臟啊。
她原嫁的夫君劉少卿從小病弱,她嫁過去也不過是為了沖喜,一年的時間,劉少卿那破敗身子吃藥都來不及,怎么顧得上行那夫妻之事,所以劉紹遠才將主意打到了這個有名無實的嫂子身上,她不堪忍受,故意惹怒婆婆,才能如愿被休,回到宋家村來。也因此,她才有勇氣希求蔣公子要了她,但是現在一切都毀了。
視線突然就凝在銅鏡前的發簪上,云娘拿起發簪,緊緊握在手心。
當發簪尖端全部沒入劉紹遠脆弱的脖頸,劉紹遠終于睜開了眼睛,驚訝,憤怒,兇惡,就是沒有一點悔意,怎么會后悔呢?他不過是睡了即將入門的小妾而已。云娘嘴角勾了勾,在劉紹遠掙扎著來掐她脖子時,云娘用盡全力抽出發簪,在鮮血迸濺而出時,又插了進去。劉紹遠捂著自己的脖子,腳無力的在床上蹬了幾下,云娘甚至聽見了他喉間傳來的“咕嚕咕嚕”嗆血的聲音,真好聽啊!染了血色的發簪,被云娘機械的拔出,再狠狠插.進去,劉紹遠是什么時候沒了呼吸都沒注意到,只是手上再沒有力氣時,才無力的順著床沿癱坐在地。
血痕逐漸蔓延,浸濕了床單,又順著床邊落下,“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清晰可聞,不一會兒,床下已經積了一小灘的血。濃郁的血腥氣終于將糜爛腥臭的氣味壓了過去,云娘手指沾了些血色,在地上無意識的畫圈,漸漸的全寫成了蔣公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