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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看著她,竟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轉頭細細看著慈姑抄禮單。
孟彥弼還真送了套文房四寶來,這徽墨端硯也罷了,除出一刀常見的四川冷金箋,竟還有兩張澄心堂紙。九娘將兩張紙捧在手里愛得不行,這“滑如春冰密如璽”的澄心堂紙何等昂貴,前世她收藏了幾張都不舍得用,太虧了,不知道便宜了誰。便是蘇瞻的老師歐陽相公得了十張澄心堂紙,還寫出 “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的詩句來。想不到今天那個傻瓜小子來頭不小,竟然讓孟彥弼這么大方,這紙送給還沒開蒙的小娘子,也不怕對牛彈琴白白浪費?這其中的道道,九娘竟然也一時想不明白了。
又或,從武的孟彥弼其實并不知道澄心堂紙的可貴之處?
長房的大郎、八郎也隨了幾本開蒙的書來,無非是《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九娘隨手一翻,卻發現《千字文》上密密麻麻用簪花小楷標注了許多注釋,墨跡如新。九娘翻到扉頁,上頭果然蓋著長房大郎孟彥卿的私章。九娘重生以來,還未見過這位記在杜氏名下的嫡長子,只知道他勤奮過人,十三歲就從族學考入了太學。恐怕很快就能參加下一屆禮部試了。只看他所贈之物,禮輕,意重,是位有心人。
二房的六娘孟嬋送來了厚禮,一個鵝黃色繡了枝梅花的精致書袋,角落里還繡了個草綠色的“九”字,一看就是這兩日剛剛縫制好的。書袋里還有一個筆袋,和書袋同樣的款式,也繡了她的排行。
拿著書袋,九娘有些恍神。
前世那三月底的午后,她喝了藥,讓女使晚詞扶著到臨窗的榻上靠著。矮幾上的籮筐中還擱著年前她打算給兒子蘇昉做的新書袋,蘇瞻給她畫了幾根修竹的花樣子,她還沒繡完。她拿起花繃子,手上的針卻實在沒力氣,一急,又咳了起來。
晚詞就將她手中的花繃子接了過去,坐在榻前的腳踏上繡了起來:“娘子還是歇著罷,奴來繡。郎君下朝回家瞧見了,又得憂心。”。
王玞嘆了口氣,身側的晚詞已經開始飛針走線,她眼看著那一片片竹葉靈動起來,抬起頭來望向窗外,能感到日光已經不像年后那么淡漠,帶著些暖意。她舉起手想去點點日光下的粒粒灰塵,腕上的玉鐲卻噗地滑至肘間,百來天的光景,人竟然瘦成這樣了,心里一跳,就看見院子里那合歡樹下,一對璧人:她的堂妹,和她的丈夫。
衣,不見得不如新;人,又怎可能不如故?
林氏看著九娘有點呆怔,敲了她腦袋一下:“又發什么呆!還以為你出個痘把這呆怔的毛病出好了,再犯病,娘子還請許大夫給你喝那極苦極苦的藥!”
可不是呆怔了!九娘摸摸頭,放下書袋,去看二房郎君們隨的禮,是幾本字帖和幾枝狼毫筆。九娘因為大郎的禮留了份心,仔細翻了翻,字帖卻都是嶄新的。
三房卻是程氏著人安排好的臘肉、梅花酒和幾匹棉布,一看便是拜師要送的束脩。慈姑將長房二房的禮單登好了,發起愁來:“小娘子一個月才一吊錢的月錢,這些回禮可怎么辦才好?”
林氏此時忽然聰明起來,說:“阿阮送給我那些個舊衣裳,九娘人胖,恐怕穿不了。料子都還是簇新的,不如我替你剪了,做上好些個荷包扇袋香包的,到了端午節,你也好回禮給哥哥姐姐們。”她抻長了脖子問慈姑:“四娘七娘真的什么也沒送?”
九娘噗嗤笑出聲來:“怎么?姨娘還指望四娘把那鐲子送還給我?”
林氏一臉不自在,低了頭嘟囔:“堂兄弟堂姐妹不都還送了禮嘛。”
慈姑看看漏刻,就要亥時了,便提醒九娘去正屋請安。林氏咬斷線頭,將手中小衣裳遞給九娘:“替十一郎賠給你的,你就別生氣了。”
九娘一看,這小褙子看著眼熟,蜀綢粉底杏色玫瑰紋,可不正是阮氏那天送來的舊衣裳。她不禁哈哈笑起來,一把接了過來。
***
進了木樨院,三房的六個孩子排排站好了,給孟建夫妻請安。阮氏林氏再上前行禮。
程氏讓其他人回去安置,卻留了九娘下來。七娘一看,立刻撅起嘴,牛皮糖一樣撲上去抱著程氏不撒手。
程氏只好摟著她跟九娘說話:“哥哥姐姐們知道你明天要入學,都差人送了禮來,你想好要回什么禮,來同你梅姑姑說。明日卯正時分來正屋用早飯,梅姑會送你去族學拜師,酉時一刻下了學,和姐姐們一個車回來,好好做先生留的功課。可記得清楚?”她一直擔心九娘從小呆呆的,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記不記得住。這木樨院但凡有一個省心的孩子,她也就寬心多了。
九娘笑瞇瞇地點頭:“娘,我記住了。卯正吃早飯,酉時一刻回來。酉正吃晚飯。”
程氏看了看她,好吧,你能記得吃,也是好事。
孟建看著這個矮矮胖胖不起眼的小女兒,心里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意味。這孩子生得艱難,阿林疼足了八個時辰,差點命都沒了。偏偏她兩歲才會走路,三歲才開口說話,平時膽怯話少卻又貪吃,喝水都這么胖乎乎的,稍加訓斥就哭個沒完,時不時就發呆,十分不討人喜歡。上個月不舒服了三天也不說,幸好出痘沒傳給其他兄弟姐妹。想想都后怕,沒想到卻要靠她幾句餓肚子,叩開了蘇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