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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間,男歡女愛本才是正道,何況這個亂世中,女兒家的心思尚且難以捉摸,男人的心更不可言。
楚惜微如今成了百鬼門主,身份本來就敏感,終身大事注定要考慮更多的東西,他偏偏還喜歡男子。
就算百鬼門行事乖張枉顧江湖非議,葉浮生也沒把握他能不能得一個善果。
他在掠影呆了十年,見過太多的人與事,曾經(jīng)也有一位掠影衛(wèi)喜歡了男子,他也送上過真摯祝福,卻沒想到力抗了天意,難算了人心。
那人最終死在自己一生所愛之手,至死方知一切恩怨情纏皆為利益,因為他的疏忽,泄露了那次任務的機密,若非補救及時,后果不堪設想。
葉浮生親手殺了那男子,奄奄一息的掠影衛(wèi)抱起那顆帶血頭顱的時候,他問他有沒有后悔。
那人說不曾后悔,也不能后悔。
喜歡一個人,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哪怕等閑變卻了故人心,也不過是深情都被世故消磨,說到底都是人之常態(tài),并無可后悔的。
一旦后悔,才是連初心都辜負,枉費了多少歲月與情深。
葉浮生從那個時候就明白,男人的心太大,裝得下功名利祿家國社稷,自然就欲壑難填。
然而男人一旦動了真情,就是意氣沖動,熱血無悔。
最容易熾烈,最容易絢爛,也最容易變卻。
楚惜微從小就是個死心眼倔脾氣,因此葉浮生并不希望他走上這么一條路,喜歡上一個心比天高的男人,那是拿一身骨血都填不下的空洞。
好歹也做了他幾年師父,總不能就這么看他悶頭亂撞到頭破血流,哪怕葉浮生再不想摻和別人的感情私事,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攪和了。
“娘的,算什么事啊……”
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郁悶難言。
第54章 鳴鳳
天上又下起了小雨。
秀兒走在前面,徑直向屋后繞去,這里本就背靠峭壁,坡度很斜,走起來險得很,不時有碎石往下滾,人要是踩滑了,那就得骨碌碌地順坡滾下去,等穩(wěn)住的時候少說也要摔斷一條腿。
楚惜微走在秀兒身后,神情陰沉,看起來活像地府爬出來的煞鬼,從頭發(fā)絲到腳趾甲無不透露出“心情煩躁,鬼神勿擾”的氣息。秦蘭裳眼下是“戴罪之身”,不敢離他太近,就滿臉牢騷地走在陸鳴淵身邊,時不時給從容自作的阮非譽飛過去一個眼刀,好在老先生不跟她計較,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中一本舊書卷起,慎重地收好。
秦蘭裳第一次在馬車里見到阮非譽,他手里拿的便是這本書,只是那時候匆忙一瞥,只看到這本書無封無名,內里便什么也看不著了。眼下見他這樣小心,秦蘭裳就不由得有些好奇,歪著脖子想窺探一下,結果被陸鳴淵一手擋了視線。
這呆板的書生又開始了絮叨,小聲地對她說:“偷窺他人之物,非禮也。”
秦蘭裳已經(jīng)快被他氣得沒脾氣了。
葉浮生看得好笑,一個人在斷后的位置上負手慢悠悠地走著,在這羊腸山道上悠閑如閑庭信步,看起來隨意到了極點,實際上周圍風吹草動,無不了然于心。
這條路的確是沒埋伏的,路上遇到最驚險的事情也不過是陸書生不小心踩到一條蛇,沒等對方反咬一口,就被剽悍的秦姑娘拎著尾巴抖散了身體,徒手打了個色彩斑斕的蝴蝶結,遠遠扔了出去。
在崎嶇山路上跋涉了整整一夜,連日奔波的眾人臉上都露出疲態(tài),更不用說里頭還有陸鳴淵和楚惜微兩個傷勢未愈的。陸鳴淵一張小白臉汗水密布,楚惜微倒是不動聲色,只有葉浮生看到他的腳步稍慢了些,地上也逐漸出現(xiàn)了他的腳印。
他和楚惜微練的都是霞飛步,行路無聲,落地無痕,可謂是“踏雪尋紅梅、暮雨不沾衣”的境界,能讓楚惜微在這土地上留下腳印,只能說明他是真的累極了。
之前在破屋里人多眼雜,也沒抓著機會問問他到底傷勢如何。
楚惜微小的時候,葉浮生沒少欺負他,只覺得逗弄得小孩兒炸毛哭嚎是天大的樂趣。結果到了現(xiàn)在,楚惜微不動聲色,見不著委屈難過,反而讓葉浮生后知后覺地心疼起來。
好在過了不久,秀兒帶著他們轉過拐角,一路向下,不多時腳下的路便寬敞起來,眼前也慢慢開闊。
他們一路下山,到了山下谷地。
秦蘭裳又累又渴,老早就想一屁股坐下生根了,這下子見了平地,立馬往枯黃的草上一癱,結果不到片刻就猛地跳了起來。
楚惜微回過頭,冷冷道:“大驚小怪做什么?”
秦蘭裳臉色煞白,見慣了這姑娘古靈精怪的樣子,眼下被嚇壞的模樣就格外引人注意,只見她用劍鞘指著自己剛才坐下的地方,道:“下面有……一只手。”
“手?”陸鳴淵一怔,彎腰去把那尺長的雜草給撥開,果然看到了一只斷手,半腐爛樣子,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野獸咬下來的。
再一看,這片空地雖然寬敞,可是不遠處有密林陰森,近處則有狼藉掩蓋于亂草之下,盡是殘骸,鳥獸人蟲都有,大多都已不全,想來是被野獸叼了去。
這里三面環(huán)山,風入難出,因此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臭味,只是現(xiàn)在下了小雨,稍微壓下了些異味,然而之前沒注意到還好,一旦用心去感受,這惡臭就難以容忍,聞之欲嘔。
楚惜微有些潔癖,當下以袖掩鼻,臉色難看得比死了還不如,他扭頭去看秀兒,卻見那小姑娘不知何時已經(jīng)倒下,一個男人站在她身邊。
“早知道這小丫頭做事不可靠,我怕她出了岔子,故在此蹲守,沒想到……果然等來了諸位。”
男人四十多歲,體型很胖,胖得一身貂裘裹在身上活像給肉球包了層面皮,叫人一看就不禁猜想他走路的時候到底是用腳走,還是直接滾。
可是這樣矮胖的一個男人,手里卻提了一把七尺長戟,少說也有百十來斤重,戟頭銀亮如雪,刻了鳳鳥暗紋,與戟桿相接之處還栓了一串金鈴,風一吹清脆作響,在這空曠之地回蕩開來,如雛鳳初鳴,只是無端帶了肅殺。
這鈴鐺聲一響,一直沒什么精神的阮非譽便睜開了眼,凝神看了過去,目光從戟上掃過,最終落在胖男人的臉上,微微一笑:“閣下貴姓?”
男人說話很和氣:“不敢當,免貴姓何。”
葉浮生等人皺了皺眉,阮非譽追問道:“秦家軍先鋒營的那個‘何’?”
何老板眉開眼笑:“那是我兄長,尸骨埋在這里三十多載,阮相要見見他嗎?”
阮非譽向這片埋沒骸骨的荒地躬了躬身,道:“當年何校尉一手鳴鳳戟縱橫三軍,除了秦公的鎖龍槍,軍中再無人與之相比,只可惜老朽身在朝堂,無緣得見。”
“鎖龍槍”三字一出,秦蘭裳臉色劇變,楚惜微好像背后長了眼睛般回過頭,冷如刀刃,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何老板笑道:“阮相的遺憾,今日大可終結了。何某雖然不濟,好歹也傳承了幾分家學,雖無兄長之能,也應不至辱沒了鳴鳳之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