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孫市端著藥,透過門縫把他們的一舉一動收入眼底。
從不在人前示弱的奧州王政宗,此刻放下了所有偽裝和戒備,伏在小十郎懷中笑得像個孩子。
這大概是政宗到江戶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在小十郎面前,他不是一個大名,僅是一個被ai的人。
大冷天,手中的湯藥很快便冷透了,孫市只得拿回去重煎。行至回廊處,不禁被庭園里一個碩大的雪人x1引住目光。那是府中幾個年輕小廝的杰作,他們不僅幫雪人弄了眼睛鼻子,還找來一件老舊的斗篷罩在雪人身上。斗篷迎風招展,看起來威風凜凜,但搭配著那傻頭傻腦的模樣,又令人忍俊不禁,只是孤伶伶的,未免有些凄涼。
孫市不自覺地看著那雪人出神,直到聽得一陣急速的腳聲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步伐匆忙的小廝,順口問了句:「這麼急是要去哪兒?」
小廝答道:「加藤、福島兩位大人有急事求見,我這便去通知政宗大人?!?
「加藤和福島嗎……」孫市若有所思。
清正和正則會在這個時候拜訪他,政宗一想便大概猜到他們的意圖。小十郎勸道:「關東與關西的局面現在有些微妙,我看一動不如一靜,你便好好休息,不要見他們了。」
「無妨?!拐陬H有些感觸:「當年我被牽扯進秀次謀反一事,他們明明與我不熟絡,卻替我向秀吉求情……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思,終究是雪中送炭?!?
小十郎點點頭:「你向來是最怕欠人情債的。」思及那椿舊事,語氣不自覺帶了些冷意:「那時我與成實大人他們四出為大人你奔走,沒想到有朝一日,太合的家臣也會有如此焦頭爛額的時候?!?
政宗簡單梳洗一下,整個人看起來jg神多了,正則看到他不禁困惑道:「你完全不像是生病的樣子,該不會是裝的吧?」
「我家的藥總是很快見效?!拐诘靡庋笱蟮刈聛恚骸刚f起來我上回忘了把方子給誾千代;雖然過了那麼久,她的病早該好了?!?
「政宗……」清正艱難地開口:「誾千代已經不在了……」
窗外,一陣風拂過樹梢,積雪簌簌而下,落地無痕。
「什麼不在?」政宗順著清正的話尾問道,然後才反應過來,愕然道:「什麼時候的事?」
「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
政宗猶自不信:「可是……她患的不是尋常感冒嗎?」
清正淺嘆一聲,含糊道:「誾千代她x子太烈了……」
「那宗茂他……」
政宗想起最後一次見到誾千代的情景——淡月之下,美人如玉,正正應了她「筑前白梅」的美譽,只是沒想到,這棵白梅這麼快便零落……
「我相信總有一天,宗茂會復興立花家的。」
「也是,那家伙可是西國無雙?!拐诖蛄苛艘幌虑逭?,「你現在也不是該為宗茂憂心的時候吧。」
「是啊,家康很快便是征夷大將軍……」清正又氣憤又憂慮:「德川明明是豐臣的家臣,但家康受封將軍卻從未與秀賴大人商量過……如此尊卑顛倒……」
政宗低斥道:「笨蛋!家康的將軍之位乃是朝廷正式冊封,你對此不滿便是對朝廷不敬!」
正則急道:「現在朝廷不但讓家康擔任征夷大將軍,還任命了新的關白;可是按秀吉大人的遺命,關白之位應該由秀賴大人擔任才對!」豐臣秀賴一下子失了名分,處境變得非常尷尬。正則愈想愈氣,一拳重重捶在地上,「說不定家康就是用豐臣家的關白之位與朝廷交易,換來自己當將軍的機會。」
「請容我cha口說幾句。」小十郎緩緩道:「關白是天子座下第一重臣,將軍則為武門首座;豐臣為關白,德川為將軍,二者并不沖突。只是秀賴大人還小,關白之位總不能一直懸空,暫時交還給五攝家也是在情理之中。」
清正苦笑道:「秀次si後,關白之位不該懸空也懸空了這麼多年,朝廷現在才任命新關白,除了有德川推波助瀾……」他不得不面對現實:「到底還是因為豐臣家的威望已不如從前?!?
政宗漫不經心地轉著茶碗,「你們別指望能在我身上打探到什麼,我對家康的心思也是一無所知。」
「如果家康那家伙要對秀賴大人不利——」
小十郎肅然道:「請加藤大人不要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正則怒不可遏地上前揪住小十郎的衣領:「你說誰大逆不道!」
「家康可以做的事,難道豐臣家便做不了嗎?」政宗看了小十郎一眼,讀出對方眼中的不贊同;他知道以自己現在還被家康禁足江戶的處境,有些話的確不說為妙,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小牧長久手之戰(zhàn)時,豐臣戰(zhàn)事失利於德川,但最後決定勝負的關鍵并不是戰(zhàn)役,這便是秀吉手段高明之處?!?
小十郎心中嘆了口氣,但又莫名覺得有幾分松快。畏首畏尾、戰(zhàn)戰(zhàn)兢兢終究不合乎政宗的x情。
清正心中一凜,「多謝你的提醒,我
們先告辭了。」
正則一頭霧水地放開小十郎,「現在是什麼狀況?」
清正邊走邊道:「我們先回大坂與淀夫人從長計議?!?
小十郎主動站起來:「我來送兩位大人出去吧?!?
清正想著政宗剛才的話:「家康可以做的事,難道豐臣家便做不了嗎?」只要豐臣家能拉攏到部分朝廷公卿支持,那至少能得以保全。待秀賴成為關白、待秀賴成為關白……愈想,他便愈覺得這是癡人說夢。
枉他追隨秀吉大人半生,到頭來竟沒學到一星半點秀吉大人的政治目光和手段,心中時頓產生一gu悲涼無力的感覺。他本以為憑著一身勇武便可守護豐臣,但原來此身勇武也有無所用之的時候。秀賴賢愚未知,淀夫人乃一介nv流,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豐臣家身處風雨飄搖之中,逐漸飄落零散。
b起清正,尚不清楚局勢的正則顯然樂觀得多:「很快便是正月,到時全國大名都會到大坂為秀賴大人賀年,不如到時請淀夫人當眾質詢家康。」主意一定,他便充滿g勁起來:「總得讓家康ga0清楚自己是誰的家臣?!?
清正搖頭道:「這樣只會自取其辱?!?
正則切齒痛恨道:「難道我們就什麼也不做,任由家康這個卑鄙的小偷竊走秀吉大人的天下?」
「你們這些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前方拐角處走出一個身影,小十郎定神看了一會才認出來者:「柳生大人?」
宗矩輕蔑地看著清正和正則:「豐臣的天下原本便是從織田手中竊來的,大叔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猴子能當關白,別人卻不能當將軍?」
正則一聽便氣炸了,忍不住便要動手:「你這混蛋!」
清正按住他的肩:「正則,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不要浪費時間?!?
正則狠狠瞪著宗矩,恨不得把他撕碎,良久情緒才緩和下來:「走吧!」
清正向小十郎道:「送到這兒就可以了?!菇涍^宗矩身邊的時候深深看了對方一眼,但終究什麼都沒說。
「柳生大人你……」
「一場鬧劇而已,剛才的事沒必要說出去給別人聽?!棺诰叵蛐∈傻烂髁藖硪猓骸负芸齑蠹揖鸵獎由砩下遒R年,家康大人說如果小男孩還沒病好的話,可以繼續(xù)留在江戶休養(yǎng)。不過他應該不會病很久吧?始終他很快就能回領地了。」
諸大名在正月二日於伏見城為家康賀年,而原本在大坂城的賀年禮拜,則延遲到正月八日舉行。
這一場在伏見城舉行的賀年,所有大名都心情復雜。從前家康是與他們一同謁拜著別人,現在卻成了他們謁拜的對象。尤其是曾與家康并列「五大老」的上杉景勝和毛利輝元,雖然保全了家族,但領地被家康大幅削減,聲勢已不如從前。正式禮拜過後,氣氛總算松活了些,政宗不想被人勸酒,便尋了個由頭出去。
地上有點滑,政宗放輕腳步緩緩走著。伏見的冬日b江戶和仙臺要暖和些,雖然風偶爾還是有點大,但他這身衣服本來就厚重,倒也不怎麼覺得冷。庭院的雪已被清掃過一番,石身、樹枝上還殘留了一點碎雪,有一種簡樸沉靜的美。
原來的伏見城在經歷伏見城之戰(zhàn)後幾乎全毀,重建後很多地方都與原來不太一樣。整座城的格局與秀吉在世時相b,似乎是更簡素,但庭院設計卻是更jg致;再走遠些,便聞到一陣似有若無的淡香,香氣融在冷風里,沁人心脾。
政宗循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找過去,終於看見幾株梅樹,花瓣紅白相間,暗香浮動,相互襯映之下,紅者更妖嬈,白者更清麗,自成一處美景。政宗情不自禁走近細看,只見花瓣半透,隱隱透著微光,像是一顆顆被jg心打造出來的寶石。正看得入神,忽然眼前暗了暗,一個紅se的風箏卡在梅樹上,抖落了些許花瓣、碎雪。
政宗把風箏拿下來細看,發(fā)現造工很粗糙,竹條紮得歪歪斜斜的,糊在上面的和紙也剪得參差不齊。他伸指碰了碰突出來的紙邊,心想這該是出自孩童之手。他本想把風箏掛回樹上,但反正自己還不想回去,便乾脆待在原地看看能不能等到風箏的主人。
果然,等了一會便聽到一個稚neng的nv童聲音道:「怎麼辦?再往前走便是祖父和其他大名正月賀年的地方了!」
另一個聲音安慰她道:「不會掉到那麼遠的,我們趕緊在這附近找找。」
政宗一聽這聲音便覺得熟悉,「忠輝?」
兩個孩童沒想到庭院里還有別人在,都嚇了一跳,直到政宗拿著風箏現身,nv孩立即高興道:「是我的風箏!」
忠輝一看到他就很不耐煩:「你怎麼會在這兒?」
政宗把風箏還給nv孩?!肝页鰜碜咦??!?
nv孩輕聲跟政宗道了謝,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骨碌碌地看著他,問道:「我叫阿千,你是……伊達政宗大人?」
政宗含笑看著她:「竟然是千姬公主,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是獨眼的?!?
「你們怎麼不帶幾個隨從就
出來了?」
「我們……」千姬局促地拿著風箏,看了看忠輝,又看了看政宗,抿著嘴沒有說話。
忠輝反詰:「你不也沒帶隨從嗎?」
政宗心知定是忠輝偷偷帶小侄nv出來放風箏,也懶得戳破他們,轉移話題道:「千姬公主是出來放風箏祈福的吧?許了什麼愿望?」
千姬不好意思直說出來,只是道:「我許了幾個愿望,不知神佛會不會怪我貪心?」接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苦惱道:「我聽說風箏飛得愈高,愿望才愈容易實現……可是我的風箏卻掉下來了……」
政宗莞爾道:「那是因為神佛都已經知道公主你的愿望才讓風箏掉下來,你的愿望一定會實現的?!?
千姬放心地點點頭:「這樣便好!對了,政宗大人,你……」她臉頰微紅,聲音透著幾分期盼和緊張:「你見過秀賴大人嗎?父親說,我很快便會到大坂去……」
「嗯,見過?!?
「那麼秀賴大人是個怎樣的人?他會喜歡我嗎?」
忠輝認真地對千姬道:「如果秀賴敢對你不好,你便回來德川家,我一定替你好好教訓他!」
政宗心里苦笑,也只有他們這樣的孩子才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以現在德川、豐臣兩家的處境,千姬嫁入豐臣家之後的命運如何是未知之數;即便受了委屈,為了家族的顏面,她也不可能隨便回去。但愿淀夫人再不滿德川,也顧念千姬是自己親妹妹的nv兒而善待她。
忠輝忽然道:「又有人來了!」
政宗憑著對方的身材和衣著辨認出來,說道:「是權中納言上杉景勝和伊豆守真田信之?!?
千姬好奇探頭張望,她平日連德川的家臣也很少見到,更不用說是外樣大名了??上c他們隔得遠,只見到衣服的顏se,沒能看清他們的面容。只見他們走在廊上,與另一人迎面遇上。她不禁好奇:「那個人又是誰?」
這回忠輝一眼就認出來了,鄙夷道:「那是本多正純!我最瞧不得他那輕狂的樣子?!?
政宗調侃道:「隔那麼遠你也能看見他那輕狂的樣子?」
「平日見多了?!怪逸x愈想,臉se就愈臭?!杆讨赣H本多正信受寵,連我的家臣也不放在眼內?!?
政宗察覺信之那邊有些不對勁,便吩咐忠輝和千姬道:「你們先待在這兒別走開,我過去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我就想看看輕狂是什麼樣子?!?
政宗走近廊下,本多正純那樣子長得怎麼輕狂他還沒看到,但說話倒是十分刻薄,只聽正純對信之道:「我聽說有人最近很不安分,與九度山的罪人還有聯系?!?
信之不徐不疾為自己辯解道:「我不過是派人接濟我的父親和弟弟,此事家康大人也是知曉的。」
「這當中會不會另有心思真不好說,始終真田一向都是居心叵測的墻頭草?!?
這話把信之和景勝都激怒了。
景勝慢慢吐出兩個字:「證據。」他的長相本來就有點兇悍,這一動怒便給人一種很強的威壓感。
信之氣得面se發(fā)白:「即使我的父親和弟弟是罪人,但家康大人從未禁止我對他們盡人子人兄之責。如果你有我謀逆的證據,便拿出來與我對質!」
這時政宗在廊下喚道:「本多大人?!?
正純愕然回頭,政宗定睛打量著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輕狂便是長這樣子?!?
「政宗你在跟正純計較什麼?」家康邀政宗過來吃晚飯時問起了這件事,倒也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政宗也太孩子氣了些。
政宗興致缺缺地放下碗筷:「正純在家康殿下身邊長大,情分自是旁人不能相b。不過正純對信之和景勝出言不遜,難道殿下也覺得是應該的?」
忠輝繼續(xù)扒著飯,目光不由自主瞟到政宗身上。
宗矩亦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舉杯掩著唇邊逸出來的笑意?!刚嫣锎笕怂麄兌紱]有說什麼,倒是小男孩你一直不依不饒,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是正純沖撞了你。」
政宗正se道:「信之、景勝是外樣,我亦是外樣。正純恃寵而驕,殿下卻不管不問,長此下去必定會引起其他外樣大名不滿,到時天下還能安寧嗎?」
宗矩憋住笑,暗忖恃寵而驕的何止是本多正純一人,眼前還有一個。
家康露出一抹深思的神se,政宗續(xù)道:「譜代在成為譜代之前,亦曾是外樣?!?
家康r0u著自己的眉心,露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這點我倒是疏忽了?!?
「令殿下煩心的事多,島津氏一直辯稱加入西軍乃是義弘自作主張,至今仍拒絕上洛請罪,連這次的賀年也沒有參加?!拐诰従彽溃骸傅钕聦对鯓犹幹脥u津也很為難吧?」
「島津家不識抬舉,那麼我們也不用跟他們客氣?!怪逸x懇切道:「我愿當先鋒為父親討滅島津!」
家康不贊成:「若想長守太平,便要行偃武之道,否則亂世永無終止之日?!?
政宗點頭附和:「島津家風勇烈,若要戰(zhàn),必定一戰(zhàn)到底;而且島津氏與不少西國大名交好,把島津趕盡殺絕,恐怕會令他們寒心,若島津聯合其他西國大名以及西軍殘余勢力便不好對付了。」
宗矩撫著下巴,沉y道:「島津似乎還窩藏了西軍要將宇喜多秀家。」
「既然義弘已經隱居,那麼家康殿下不妨饒恕島津家;這樣不但了卻你一椿心事,亦安了其他大名的心。」
忠輝不滿道:「可是任由島津這樣胡混過去的話,父親在諸大名面前威信何在?」
「那便請島津交出宇喜多秀家,將功折罪吧?!拐跍\笑:「只要家康殿下肯赦免他們,他們也不會想背負一條包庇罪犯的罪名?!?
家康似是有些無奈地看著政宗:「也罷,東北的伊達還在虎視眈眈,我若出兵討伐島津,說不定伊達就會有動作?!?
政宗乾咳一聲,「家康殿下!」
「哈哈!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說起來,你的仙臺城的進度如何?」
政宗小心翼翼答道:「今年之內便可完工?!沟麓ㄊ窒掠蟹堪氩睾土诰?,其情報網絡遠遠勝於伊達的黑脛巾,仙臺城的狀況他們ga0不好b身在江戶的政宗還清楚,家康有此一問,想來是另有意圖。
家康淡淡道:「現在建山城真的很少見,家臣登山出入不便,你圖的是什麼?」豐臣秀吉統(tǒng)一全國以來,新筑的城池皆以政治與經濟考量為先,注重於突顯其於領國政治中心的地位以及發(fā)展較廣大的城下町,防御機能反倒不是第一考慮要素。政宗的仙臺城卻反其道而行,以軍事考量優(yōu)先,地勢險固,有廣瀨川等天然屏障,是個易守難攻的軍事要地。
政宗心中一震,差點便要破口大罵,家康明明早就知道他要筑的是山城,卻偏要等工程完成了大半才提出質疑……只要家康一聲否決,他所有心血便會全化作流水!
他直視著家康,沉聲道:「我身為武將,即便身處太平,亦不該忘卻亂世之苦,居安慮危,以防一朝之患?!?
忠輝不知建山城有何不妥,只是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是顯而易見的,他忍不住幫政宗解圍道:「那個……山城也是挺好的,家臣登山可以強身健t。」
政宗別過面,咬唇忍著笑,但抖動的肩膀已經出賣了他,與家康的對峙之勢立即消於無形。
「喂!有什麼好笑!我是在幫你說話!」忠輝發(fā)現自己好像說多錯多,偷偷瞥了家康一眼,便噤聲不語。
家康拍了拍忠輝的腦袋,對政宗道:「政宗,我有一事拜托你?!?
政宗坐直了身子,「請說?!?
「便是忠輝?!辜铱瞪袂槠胶停谙肫鸷芏嗄昵?,父親輝宗辭去家督把自己托付給小十郎時,亦是這副神情?!刚埬阋曋逸x如子?!?
「我發(fā)誓,我必定視忠輝如子?!?
「還有秀忠?!箍吹秸谝荒槻唤猓铱滴⑿忉尩溃骸肝业搅诉@把歲數,實在沒有那麼多jg力久居將軍之位,所以我會盡快退位給秀忠,然後到駿府隱居。」
政宗詫道:「駿府?」
家康眼中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情,「那兒的冬天b江戶和暖,是個養(yǎng)老的好地方。」
那兒亦是今川氏的舊領,家康少年時做人質所待的地方。當年的他雖然寄人籬下,卻在那兒度過了一段此生難得的安穩(wěn)歲月。
那個時候,誰也預想不到如日中天的今川義元會si於尾張大傻瓜的桶狹間奇襲;預想不到木下藤吉郎一介平民會成為關白;亦預想不到夾在今川、織田兩大家族中掙扎求存的三河少主,最後會成為掌擁天下的幕府將軍。
政宗也有些觸動,「我愿效忠二代將軍?!?
慶長八年,家康在江戶創(chuàng)立德川幕府,政宗成了仙臺藩主,終於被批準回國。
政宗大力發(fā)展仙臺之余,對自己出生和成長之地米澤也很掛念,思前想後,還是老實向小十郎道出自己的心思:「我想去一趟米澤。」
小十郎不置可否,「你覺得合適嗎?」
「不合適?!拐谛闹敲?,幕府對他頗有幾分忌憚,沒得幕府授命便私自進出其他藩國,確有瓜李之嫌。
「政宗大人在伏見那回已是出盡風頭,現在還是收斂一點b較好。」
「我可不是為了出風頭?!拐谛y支著下巴,「我只不過是想警醒家康,外樣和譜代都是一樣,光是提防外樣是不夠的,始終他的父親和祖父都是被自己的家臣所殺。」
「順便提醒他,大大名除了你,還有島津?我覺得……家康大人并不喜歡你這份聰明?!?
政宗知道他要開始嘮叨,趕緊伏在書桌上拿了本帳本打開蓋住自己的腦袋,悶聲道:「我剛剛只是在胡說八道,你別理我……」
小十郎被他逗笑了?!赋弥桓铝⒅?,藩主派遣使團拜訪別國其實亦是應該?!顾プけ?,一邊與政宗角力拉扯,一邊說:「我們仙臺藩是東北最大的藩國,當然要向鄰近的藩國示好。」
「
你的意思是……」政宗松手讓他拿走帳本,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生怕是自己會錯意。
「請政宗大人派遣使團拜訪周遭藩國,而我則為出使米澤藩的使者?!剐∈煞藕媚潜究蓱z的帳本,對上對方充滿期待的眼神,「勞煩你安排一個叫藤次郎的下人跟在我身邊?!?
「是!」政宗大喜過望,笑逐顏開:「藤次郎遵命!」
隨後,伊達的使團拜訪米澤藩,藩主上杉景勝親自接見。
小十郎簡單作自我介紹:「我是政宗大人的家臣片倉小十郎,我旁邊這位是我的下人藤次郎。」
「伊達藤次郎政宗……」景勝覺得他們這瞎話也說得太過份了。
小十郎瞟了瞟一臉乖巧的「藤次郎」,繼續(xù)道:「藤次郎在米澤出生、長大,所以想來再看故土一眼。如果給景勝大人添麻煩了,實在非常抱歉!」
「嗯?!?
「多謝大人諒解?!剐∈上蚓皠傩辛艘欢Y,澹然一笑:「伊達為仙臺藩、上杉為米澤藩,希望往後能一起讓奧羽繁榮昌盛。」
「可笑至極?!咕皠偕砼缘木c御前突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碎冰:「踐踏天下之義,一次又一次掀起奧州動亂的人也有立場說這種話?」
「母親……」
綾御前低頭看著政宗,輕笑道:「我看到了——住在這孩子身t里面的妖魔?!?
景勝急得漲紅了臉,「這、這樣說也太……」
小十郎面露薄慍之se,說話也很不客氣:「妖魔?這位魔界老婦人,你是在說你自己嗎?」政宗一直被自己的生母視作妖鬼,至今仍無法釋懷。即便對方是無意,他亦不能忍受有人在政宗傷口上撒鹽。
「真是不要命了……」景勝喃喃道。
政宗看景勝的表情以為他要動怒了,連忙安撫道:「景勝你別生氣!小十郎他只是、只是——」好像無論怎樣解釋,也無法掩飾小十郎對景勝母親不敬的事實……
「不……」天生就長了一張不茍言笑的臉的景勝也很無奈,他其實是在擔心小十郎之後會被綾御前教訓得很慘。
那邊政宗和景勝正努力g0u通著,這邊綾御前和小十郎之間的戰(zhàn)爭仍未結束:「哎呀、哎呀,嘴巴真壞,不知道把你那副討厭的眼鏡敲碎,是不是就能治好你嘴巴壞的毛?。俊?
「母親,夠了……」再說下去,他真的受不了。
「說到眼鏡,我倒覺得老婦人你應該要去配一副老花眼鏡,這樣子也不至於老眼昏花,把人看成別的東西?!?
「小十郎……」政宗搖了搖小十郎,但對方根本不理他,只好向景勝求助:「景勝,你來說兩句吧!景——」
早已無聲無息溜到門邊的景勝看了政宗一眼,俐落地關上門。
「景勝你這混蛋!」要開溜也提醒他一聲啊。
政宗看小十郎他們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也趕緊從他們的唇槍舌劍中逃離。然而剛離開席位,綾御前便叫住了他。
「政宗,我想跟你再聊聊。」
「怪力亂神的話題恕我們不奉陪。」小十郎如同護犢的猛獸一般,沉著臉把政宗拉到自己身邊,充滿的戒備的目光緊盯著綾御前,「如果老婦人覺得無聊,不妨多看幾本志怪物語打發(fā)時間?!?
「我只是想告訴這可ai的孩子——」綾御前溫婉的目光看向政宗:「妖魔的聲音其實是跟你一樣的?!?
她清澈的水眸中所倒映出的彷佛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妖魔的身影。
那個他一直不敢面對的未癒的傷口一下子被生生撕開裹在上面的紗布,皮r0u黏著紗布,被撕開的瞬間令他確確切切感受到一種撕裂的痛楚,但巨痛卻使他清醒過來?;蛟S他從一開始便無處可逃,而那妖魔亦是一樣。他們如同光與影、鏡與鏡像,虛實一t,不可分割。
夢里梵天丸所看到的,既是他,亦是魔。
政宗低低道:「我曾在夢中想殺si那只魔,可是他并不懼怕我的刀?!?
「混沌終非刀劍可斬斷。」綾御前慢悠悠道:「我曾聽說過一個故事:有一個人進入黑暗的洞x里,試圖揮舞著掃帚想驅逐黑暗,但始終不成功;而另一個人提了一盞燈走進洞x,燈光所照之處,黑暗轉眼便不復存在?!?
政宗思忖片刻,問道:「假如行走於黑暗之中,手里卻無燈可執(zhí),該如何前行?」
「自燈明,法燈明?!咕c御前嘴角含了一縷柔和的笑意,「手中無燈,心中有燈便可,而且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政宗不自覺攥住小十郎的手,釋然道:「心有明月,浮世無闇?!?
綾御前頷首,「便是如此?!?
「本來心存困惑,如今似乎皆迎刃而解?!?
「消除你的不安,是我該做的事。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便好了,我一定會好好疼ai你,如今你被眼鏡沾染了,多可惜。」
小十郎面無表情地托了托眼鏡,政宗覺得有些不妙,他們好像又要開始新一輪唇槍舌劍了……
政宗不知小
十郎為什麼偏要跟綾御前杠上了,他x1著煙,與景勝一臉木然坐在廊道上。
「對了,慶次那家伙還在米澤嗎?」政宗沒話找話。
「出家了?!?
「???」政宗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雖然知道景勝不會騙他,但他實在很難相信豪放不羈的慶次會遁入空門,以至於在慶次隱居的無苦庵看到慶次本人的時候,驚訝得差點連手上的煙桿也拿不穩(wěn)。
「在長谷堂的時候明明還很生猛,怎麼忽然隱居?」
「太平盛世到來,我這種人也該消失了?!?
「真ga0不懂你?!?
「既然來了便幫我做點農活?!箲c次指了指田間的雜草,有點煩躁道:「你們替我拔掉這些雜草吧。才拔了沒多久又重新長出來,真是沒完沒了?!?
「你可真會使喚人?!拐跍缌藷?,脫下羽織,把煙桿和配刀用羽織綁在旁邊的稻草人上,忽然感覺到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刺刺癢癢的,政宗縮了縮腳,低頭一看,原來是只土狗?!笐c次,這只狗是你養(yǎng)的嗎?」
「是山里的野狗?!?
「這腸肥滿腦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野狗?!?
慶次咧嘴一笑,「這家伙很會找吃的?!?
政宗蹲下來0了0野狗的背,抓了一把泥放在手心上細看,「我記得這一帶的土地以前很貧瘠,不適合耕作的?!?
「這個要多謝兼續(xù),他積極開荒,引水灌溉作物,這一帶的土地才變得如此肥沃。」
政宗由衷贊道:「不愧是與小十郎并稱天下兩大陪臣的家伙!」
小十郎道:「米澤藩雖說只有三十萬石高,但若按兼續(xù)大人所定的方針發(fā)展,實高恐怕不止這個數目?!?
孫市悠然走到樹蔭下乘涼,「政宗你不是要把仙臺的實高弄到上一百萬嗎?那你也好好加油吧!」
政宗喊道:「孫市你別偷懶,也下來幫忙啊!」
「身為天下第一俊男,下田g活這種事——」話未說完,一個鋤頭飛到他腳邊。
慶次0了0自己的光頭,「對不起,手滑了?!拐f著便拿起了一把鐮刀。
孫市連忙改口:「偶爾t驗別樣的生活也很不錯?!?
拔草看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才知當中的不容易。他們習慣了行軍的辛苦,農耕的勞累他們卻不是很適應。處理完所有雜草後,政宗覺得腰酸軟得挺不直,兩只手別說是握刀,恐怕連筆也握不住,趴在小十郎腿上便不愿起來。野狗好奇湊上來撲到他身上,拼命去推撞他。
「我還沒有si,你別再推我……再推我就真的si了……」慶次便罷了,政宗不能理解為什麼小十郎和孫市還這麼jg神。
小十郎抱開野狗把政宗解救出來,「誰叫你一開始就起勁地拔,當然後繼無力?!拱尾荻眩譀]人跟他b快。
「我只是想快點拔完,誰想到那些雜草像是拔不完似的……」野狗不si心繼續(xù)湊過來,趕也趕不走,政宗r0u了r0u牠的腦袋,牠總算安分地趴下來,sh漉漉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政宗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小十郎,不如我們收養(yǎng)牠吧?」
「政宗大人你喜歡就好?!?
政宗注定帶不走這里的一山一水。
而為了避嫌,他今後恐怕不會再踏觸這片土地。眼前這只被米澤山水孕育出來的小野狗,或許能給予他些許安慰。
「牠是山里的野狗,就叫山犬好了?!拐诟吲d道:「山犬,你跟我們回仙臺吧!」
「汪!」
「這個名字……還真是直截了當。」小十郎替政宗扇著扇子,「政宗大人——」
「嗯?」
「昨天你跟老婦人說的話,我很在意?!?
「可是我已經不在意了?!咕霕O了的政宗滿足地合上沉重的眼簾:「因為我并不是孤獨一人,只要有你在,我便不會沉淪在混沌中……所以,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剐∈煽桃馔nD了一下,才繼續(xù)說下去:「如果你b我先走一步,我必然殉si?!?
「在說什麼混帳話!我跟你說,如果你b我先si,我也一定會繼續(xù)活下去的。所以你b我長命的話,也要好好活下去,我才不需要你為我殉si?!?
「那麼我便為你蓋一座神社,成為那兒的神官吧。當初得到輝宗大人賞識,破例拔擢我成為你的近習,如果你不在了,那麼我亦應該回復我原本的身份。我鞠躬盡瘁侍奉伊達家這麼多年,只有這件事,我希望能任x一回?!?
「我覺得我得b你晚si,不然我實在無法放心啊……」
「那就好。」如果栽樹的人不在,樹長得再高壯茂盛也沒有意思了。
「不過現在談這個話題好像有點早……我們都是惡黨,會很長命的?!?
「也是。」
「政宗——」孫市走過來,「嗯?有這麼累嗎?你這家伙向來很會折騰人,我還以為你有用不完的jg力。
」
政宗不情不愿地坐起來:「你找我有事?」
「東西落在外頭了?!箤O市把包裹著配刀和煙桿的羽織拋給他。
「謝謝啦。」
「別的也罷了,這把光忠是你當初si纏爛打向秀吉討來的,不會是新得了一把大俱利伽羅就喜新厭舊了吧?!?
小十郎笑道:「若是在其他地方他哪敢這樣丟三落四,不過是信任你和慶次大人才會如此松懈。」
「是嗎?那為了答謝,晚飯就由政宗負責吧?!?
「你竟敢使喚我!」
「機會難逢,回到仙臺我就使喚不動你了。」
政宗yyan怪氣地說:「看來你平日在我這兒真是受了不少冤屈氣??!」
小十郎欣慰道:「真的很高興孫市大人能t會我們伊達家家臣的不容易?!?
政宗咬牙道:「以後我會讓你們過得更不容易!」
「我好像聽到有人要做晚飯呢!」慶次大咧咧走進來,把一大籃蘿卜y塞給政宗:「正好兼續(xù)帶了土產給我?!?
政宗手忙腳亂地接過籃子,「我可沒答應過要給你們做飯!」
跟在慶次身後的兼續(xù)看見他們很是困惑,「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小十郎向他解釋:「我們已經支會過景勝大人,明天中午我們便會離開。」
兼續(xù)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家康讓上杉移封米澤果然是有他的用意……我竟然還妄想可以打倒他,結果害了景勝大人,也害了三成和幸村……」
政宗道:「覺得被山犬盯著很不安吧?那就給我好好治理米澤?!?
「想不到會被你安慰。」兼續(xù)慨嘆道,然後慢慢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情:「眼下雖然大家都在休養(yǎng)生息,但再過些年……德川與豐臣恐怕會有激烈的沖突吧?!?
政宗下意識瞥了孫市一眼,「這個真的說不準?!关S臣愿不愿意向德川稱臣,德川肯不肯放豐臣一條生路,都不是他們能掌控的。
兼續(xù)憂心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幸村一定會加入豐臣方,到時我就要與他兵戎相見。」
「這不是挺好嗎?」慶次道。
「什麼?」兼續(xù)偏首看著他。
「難道幸村在九度山郁郁終老你會b較開心?幸村是那種貫徹己道,甘愿為忠義殉身的人。你身為他的摯友,該榮幸能見證他貫徹自身道義,直到生命凋零的一刻。你們活到太平盛世的時候,別忘了太平是由無數凋零的花瓣所筑建的?!?
「也包括你嗎?」政宗心頭浮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慶次從籃子里拿起一根蘿卜,「我是這沾了泥的蘿卜?!?
「你之前明明一直吹噓自己是花。」政宗提醒他。
「是嗎?」慶次裝傻充愣,笑道:「戰(zhàn)國最後一朵花,就讓給幸村去當吧?!?
「你這朵傾奇之花不綻放嗎?」
「已經綻放過了?!拐诜直娌怀鰬c次的表情是滿足還是失落?!竿欢浠ㄊ遣荒芫`放兩次的,即便枝g尚在,來年綻放的也是另一朵花?!?
此後,政宗與慶次終身未再相見。
慶次一直隱居於米澤,直到慶長十七年病逝於此。
好些年後,政宗偶然經過田野,看到田間星星點點綴滿了那種可ai的小白花,花se白得像雪,卻沒有雪凜冽不容親近的冰冷;花瓣薄如蟲翼,卻b蟲翼多了幾分柔軟。
——那是蘿卜花。
在那瞬間他終於懂了慶次的意思——蘿卜之花粗賤,綻開的時候默默無聞,凋謝的時候也無人察覺,便如同生逢這亂世的許許多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