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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半數的自衛隊員加入了工程隊,開始在資深軍火專家獨眼鷹的攙和下,重新整修基地的防御系統。
罷工多日的日常太空巡邏也恢復了——自衛隊員們一想到機甲起落時的熱能是多媒體的能量來源,連上天都積極了起來。
陸必行常住在機甲站工作間,每天到停靠站轉一圈,然而總也等不到機甲北京的對接信號。連基地的攝像頭也不再跟著他轉。
林到底去哪了?
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午后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的時候,可能是有點窩著胸口,陸必行突然做起噩夢來。
他夢見林在自己眼前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不停地往前走,陸必行叫他的名字,奮力地追,可是雙腿好像被吸在了原地似的,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離他越來越遠,最后頭也不回地一頭扎進不祥的白光里,白光穿透林的身體,仿佛萬箭穿心而過,然后在他面前消失了。
陸必行倒抽了一口涼氣,激靈一下清醒過來,心臟難受得要爆開。看見周六那小子不知什么時候鉆進來,正要拿電影老太朗誦詩歌的大喇叭敲醒他。
第40章
陸必行是個外表干凈整潔, 私下里一塌糊涂的男人, 工作間被他弄得亂成了一鍋粥,兩個給大卸八塊的工作機器人不分彼此地堆了一地, 四條機械腿并排戳在他桌上, 為了給自己騰一塊趴著睡覺的地方, 他把大大小小的芯片摞了兩摞,本來就搖搖欲墜, 此時猛地一哆嗦坐起來, 兩摞芯片山轟然崩塌,差點把陸必行埋在下面。
周六“嘖”了一聲, 露出慘不忍睹的神色:“陸老師, 你這個形象, 真像個老婆離家出走、自己睡書房的失婚大叔。”
陸必行還沉浸在方才那個讓他心絞痛的噩夢里,強打精神,抹了把臉,嘀咕了一句:“污蔑, 我是風華正茂的單身青年——什么事?”
周六正色下來:“我們放在外圍的一個探測器傳來消息, 有一波高能粒子流, 正在向這里掃過來,大概五十個小時之后就會到基地,你知道基地的磁場和重力都是人工的,很脆弱,我們沒有行星那么穩定的地磁場,一旦被干擾出了問題, 基地里這數千萬人,可能就裸露在太空環境里了,防護網現在肯定來不及建成,你爸讓我來問問你,打算怎么辦。”
陸必行剛睡醒,腦子有點漿糊,聽見“高能粒子流”,本能地以為是第八太陽的太陽風暴,心想:“防護網?基地以前那個破防護網比絲襪還薄,幾個粒子炮就給報銷了,能管什么用?以前的太陽風暴怎么扛過去的?”
然而下一刻,他反應過來了,激靈一下抬起了頭。
“這股高能粒子流是從最近的可居住行星‘白鷺’上來的。”周六那張孩子似的臉泛起凝重,“其實白鷺星離我們不算太近,但白鷺星以外,第八星系就沒有適合人類生存的行星了,我以前跑貨的時候,在白鷺上落過腳,感覺就是個偏遠的小地方,不知道那些瘋子為什么連那也不放過。”
“因為136年,聯盟軍從域外殺進來的時候,白鷺是他們第一個根據地。”獨眼鷹打著赤膊,叼著根牙簽走進來,“也是當年聯盟軍殺進第八星系的突破口,算凱萊親王的傷心地之一。”
“那都是一百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周六忍不住說,“第八星系的平均壽命才多少,除了基地這幫老也不死的玩意,有幾個能好好活過一百四十歲的?早他媽換了一代人了,那個叫什么馮的星盜是有病嗎?”
一不小心活過平均壽命的獨眼鷹躺著也中槍,怒道:“小崽子,你說誰老不死呢?”
周六莫名其妙地一抬頭:“啊?獨眼鷹大哥……呃,叔,難道你都已經有一百四了?”
整個第八星系都知道軍火販子獨眼鷹的赫赫威名,他的個人品牌在軍火市場上占據著無法忽視的份額,周六這孤陋寡聞的鄉下青年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長大的,年近兩百的中年波斯貓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氣得恨不能把自己飛走的青春小鳥逮回來,扒皮拔毛燉上一鍋。
他一扭頭,懶得看周六,敲了敲陸必行的桌子:“按著你那個設計,把基地里所有人都撈起來,五百個小時不眠不休也干不完,你現在想怎么辦?是不是簡化一下防護網設計,好歹先對付上,先扛過磁場干擾再說……又怎么了?”
陸必行猛地站了起來:“林還在外面。”
獨眼鷹先是一愣,反應過來以后雙眉一挑:“誰?林靜恒?”
陸必行轉身要去機甲站的聯絡中心,機甲北京在機甲站停靠過,掛著基地內網,只要有一點信號,他就能試著聯系林。
“哎,”獨眼鷹伸手要攔,“他死不了,死不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說是一打小破粒子流,就是第八太陽炸了也炸不著他,你就放心吧!”
陸必行一側身躲開:“你們倆一天到晚,見面就掐,你對他這不可理喻的信心到底都哪來的?”
獨眼鷹一聳肩:“林靜恒這個人,人品爛成那樣,唯一的價值就是還有點本事,要是他連這點本事也沒有了,那不就剩下一捧人渣了嗎?”
陸必行臉色一沉:“爸。”
獨眼鷹覷著他的臉色,感覺自己的隱憂仿佛要成真。他玩不來旁敲側擊的一套,把牙簽一吐,深吸一口氣,直接說:“陸必行,這么說吧,我不是什么講理的人,但是對你一直十分放縱,你長這么大,我也沒限制過你什么,對吧?你十幾歲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凱萊那么多小丫頭片子,你愿意跟誰玩,愿意跟誰搞,都隨便,只要別讓我年紀輕輕升職當爺爺,我不管你。”
周六莫名其妙地灌了一耳朵父子間私密對話,不大想聽,又不好意思這時候開口打斷,正尷尬著,聞聽獨眼鷹他老人家竟然還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十分感佩。
陸必行莫名其妙:“你說什么呢?”
“以前我沒反應過來你愛吃菜不愛吃肉的問題,爸也有疏忽——假如你要找個男的,我雖然不能欣賞這個口味,但是也不干涉。”獨眼鷹說著,還好似意有所指地看了周六一眼。
周六嚇了一跳,三下五除二把襯衫系到了風紀扣,舉起雙手:“我不喜歡男的!”
“誰說你了?自作多情。”獨眼鷹白了他一眼,繼而又把炮口對準陸必行,“但是林靜恒——你想都別想!”
“嚯,”周六目瞪口呆地想,“單親老爸棒打鴛鴦現場。”
陸必行也被他年近兩百的老父親一番狗血淋頭的話鎮住了,張了張嘴,想辯解,又覺得辯解本身就很尷尬,一時間很想剖開獨眼鷹的大腦,看看里面豁了幾個洞。
他瞠目結舌半晌,往門口一指,盡可能平和地說:“你去找個醫務室,治一下更年期妄想癥好嗎?”
陸必行說完,面帶著殺氣騰騰的微笑,風度翩翩地快步走了。
獨眼鷹怒氣沖沖,無處發泄,一扭頭發現周六還在,正要瞪眼,周六連忙溜之大吉:“那什么,大哥……呃,叔,我還有事,先走了,您接著忙。”
陸必行壓著脾氣往聯絡中心走去,他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聯絡中心還沒到,心里的火氣已經跑光了,順著胸口逆流而上,集中在了他脖頸耳根一線,皮下隱約發起燙來。
他好像剛剛發現一株從未見過的幼苗,正滿心疑慮與好奇,不知道它長大以后會是珍奇還是野草,生怕別人覺得他大驚小怪,小心翼翼地給它遮風擋雨,時而偷偷過去看一眼,揣測頗多、舉棋不定,還沒想好要不要養它,就被兇殘的家貓跑過來,一爪子掀在了光天化日下。
怒火散了,古怪的尷尬上了頭,聯絡命令輸錯了兩次。
周六不知什么時候跟上來,沒話找話說:“哎,這么多天了,臭大姐的痔瘡還沒好嗎?”
陸必行啞然片刻,本可以編出一個更天衣無縫的故事,可是心智都被尷尬占著,一時過載,沒想出詞來。幸虧周六善解人意地自行給臭大姐想了個去向,他說:“還是他跟著那個林什么的出去了?我聽說是測繪地圖還是要干嘛的。”
陸必行聽見“林”這個關鍵詞,心里就亂跳了兩下,敷衍地應了一聲“可能吧”,他連忙收斂了心神,定位機甲北京,發出信息:“凱萊親王襲擊白鷺星,襲擊產生了高能粒子流,小心,速歸!”
局部的內網和宇宙范圍的外網不同,用的只是普通的電磁波,缺點是范圍有限,優點也是范圍有限——加密之后,可以最大限度地隱蔽,可是一旦超過內網服務范圍,信號就會變得很不穩定、甚至完全消失。
陸必行的信息連轉了三圈,顯示發送失敗。
他皺了皺眉,設置了每隔三分鐘自動發送信息的小程序,隨后依然不死心地盯著聯絡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