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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第二天,距離灰飛煙滅還有九十天,基地依然是無可救藥的一天。
第36章
林靜恒正順著湛盧的精神網, 細致地掃過重三受損的部分。
他需要一點一點地把故障及其原因理順, 夠清楚了,才能編制整修方案。對林靜恒來說, 解決機甲故障, 在技術上是沒什么難度, 只是個細致活——好比解一個纏在一起的小線團。
不過如果說解決機甲突發故障是解一兩個小線團,那么像重三這樣的損壞程度, 可能相當于把一百多只貓扔進毛線倉庫里, 而重塑整修工程,就是要在貓災過境之后, 手動把所有毛線理順歸位。
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術, 只需要一顆能原諒整個世界的耐心。
林靜恒雖然不算毛躁的人, 但冰天雪地里伏獵鹿群的野狼的耐心,與解毛線團的耐心顯然不是一個器官。他本想以“讓學生們與重機甲內部構造親密接觸”為由,糊弄著把維修重三這事推給陸必行。
不料一時鬼迷心竅讓了步,遍尋基地, 找不著第二個靠譜又好糊弄的機械師, 只好七竅生煙地親自上陣。
“先生您需要休息嗎?”精神網與他意識相連的湛盧忽然說, “我注意到您左眼上方的腦前額葉血流速度在加快,您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緒。”
林靜恒整個人被“毛線團”工程煩得要炸裂,但又不方便因為這點屁事炸,于是克制地從精神網里撤出來,一言不發地離開重三,跑電梯間里抽煙去了。
湛盧盡職盡責地給他當了人形煙灰缸, 林靜恒沉默了大半支煙的功夫,才開口說:“你說你,聯盟最尖端的科技之一,怎么就不能裸奔呢?”
湛盧鄭重其事地對自己的功能做出了說明:“先生,嚴格來說,沒有機身,我只是不能實現一些作為機甲的功能,但人工智能的功能不受影響,能耗也很低。”
林靜恒聽了,發愁地把煙頭塞進嘴里,巴不得湛盧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工智障。
“比如在一定范圍內入侵監控系統,實時為您關注外界情況。”湛盧仿佛是為了表現他不只有“聊天”一種功能,碧綠色的虹膜里快速地閃過了無數影子,精確通過機甲停靠站的監控看見了實景,他觀察了片刻,匯報說,“斯潘塞先生的自衛隊嘩變了。”
“嘩變?”林靜恒莫名其妙地一抬頭,“我把斯潘塞關地牢的事,這么快就走漏了風聲?”
湛盧:“稍等,正在解析唇語……”
林靜恒在他手心里彈了彈煙灰,一點意外過后,沒往心里去,聽著當解悶——基地在他眼里,就好比是個撿來的肉雞場,肉雞們撲騰著翅膀叫喳喳,鬧大了大不了宰一批,雖然有點麻煩,但也談不上損失。
他搖搖頭:“這些人還挺忠心。”
“不,”湛盧解析完成,回答說,“嘩變的原因是自衛隊針對斯潘塞先生個人的憤怒,現在他們認為斯潘塞先生在裝死,想向他討個說法。”
“內訌啊,”林靜恒聽著有點新鮮,“為什么?因為他引狼入室?”
湛盧:“因為他投降不及時。”
林靜恒:“……”
拖回來的機甲堆得亂七八糟,嘩變的自衛隊員們都擠在一片小廣場上,有站著喊口號的,還有賴在地上打滾不起來的。
陸必行頭天晚上是在機器人的工作間里過的夜,工作間離小廣場只有不到二十米,讓他把眾人的七嘴八舌聽得清清楚楚。
“剛離開大氣層沒多久,我就差點撞上能源塔,差點變成烤乳豬!”
“你們知道開著機甲上天有多可怕嗎?四周什么都沒有,伸手不見五指,臭大姐你把我們當什么?是那什么伊甸園里連腦漿都長得特別正確的精英嗎?”
“就是,別他娘的放屁了,有多少人恐高?多少人怕黑?多少人幽閉恐懼?啊?你那么牛逼,天都上去了,怎么不先給我們治治腦子?”
“遇見有人來,沒看清是誰就先開炮,你以為你是誰?白銀十衛?老子因為你,差點交代在那!”
“獨眼鷹你也敢打,他賣機甲的時候你還尿床呢!”
“有本事你自己打!裝什么洋蔥大瓣蒜!”
“對,機甲有本事你也自己開!”
“臭大姐!你別裝死!”
“滾出來!”
這些人被林靜恒放倒在基地大氣層外,剛死去活來地連人再機甲拖回來,黑洞洞的宇宙中被剝奪精神網權限、飄在空無一人的真空里不是鬧著玩的,沒有強大的身體和心理素質,光是恐懼就能把人逼瘋。
基地的居民們一大早趕來,本來是打算為了小黃片準備來干活的,圍觀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悲從中來,也覺得臭大姐不是東西,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革命的隊伍,最后連工作間的門都給堵了,推搡叫罵、亂作一團。
事情開始有點不受控制了。
這時,工作間側面的小窗戶被人敲了敲,陸必行一抬頭,見自衛隊員周六探頭進來:“開一下窗戶,我手里拿著東西!”
周六臉長得像未成年,身手卻很有點軍人的意思,手里拎著個笨重的餐盒,單手爬到了二樓,利索地單臂一撐,從窗戶跳了進來:“胖姐店里的早飯,里面還有湯,我這一路都怕灑了,累死我了。”
陸必行正饑腸轆轆,頓時覺得周六這個小朋友義薄云天,連忙接過來:“你怎么知道我在這?”
“你學生說的。”周六說,“說是你布置的作業算不出來,要來問你,我看這邊有人鬧事,就沒讓他們過來,你別看這些人都是烏合之眾,真鬧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他們幾個對基地不熟,還有女孩子,太危險了。”
這時候就不要管什么能源改革計劃了,陸必行湯喝了一半,聽說學生要來,趕緊把湯碗扔在一邊,蹭了基地的內網傳訊懷特,囑咐他們回自衛隊行政樓,跟著獨眼鷹或者林將軍,不要出來。
“怎么會鬧成這樣?”
周六聳聳肩:“一開始就有矛盾,他們都反對臭大姐買那一大堆機甲和武器。”
陸必行:“為什么?”
“因為貴啊。凱萊親王入境前,大概一兩個月吧,我們這就收到了消息——地下航道嘛,你懂的,明面上是不去域外,其實好多人為了錢,還是會去域外做黑市生意,地震來的時候,下水道里的老鼠往往最早得到消息。”周六一低頭,老練地點了根煙,靠在窗邊,神色有些厭倦,他長著一張娃娃臉,嘴唇上那一圈好像還是絨毛,一副未成年的模樣,此時看來,卻莫名有些老成,讓人覺得他可能不像看起來那么年幼,“那時候地下航道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把生意停了,集體決定這件事我們自己偷偷知道,絕不能泄露出去,誰泄露誰死。臭大姐當時說一定要去買一批機甲防身,很多人都反對,一臺機甲的價格可以儲備養活多少人的物資?可是這條航道、這個基地,都是斯潘塞家的,他是老大,他一意孤行,我們也沒辦法。”
陸必行:“少得便宜賣乖了,機甲再貴,你們也才給了不到三成的訂金,斯潘塞在坑蒙拐騙方面那么有研究,跟著他還用操心錢的問題?”
周六沉默了一會,在窗臺上彈了彈煙灰:“確實,除了嫌貴,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怕惹事。你也看見了,這些都是什么人,老鼠當久了,忘了自己是人。他們覺得只要自己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地縮頭躲在基地,就可以茍且偷生。這樣明目張膽地弄來一堆機甲和軍備,萬一被星際海盜和聯盟發現了,被誤認為是武裝分子怎么辦?”
陸必行看著他:“你不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