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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第八星系勉強成立的民主政府宛如一次性餐盒,以此類推,各行星的政府,干脆就不如草紙了,警察局也大抵只起個路標的作用,沒人把他們當回事。既然政府說了不算,總得有人說了算,久而久之,就造成了黑幫大行其道的局面。第八星系有很多幫派,各有各的地盤,是各大行星的“隱形政府”。
而盤踞在北京β星上的“隱形政府”,就叫“黑洞”,收入來源是保護費,間或也做些殺人放火的生意。
黑洞有一位神秘的掌權者,名叫林,具體是“林”還是“lynn”不可考,反正他們都叫他“四哥”。關于四哥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通緝犯,還有人說他是上岸的星際海盜。不過幾年的光景,這個人就在“黑洞”里聲名鵲起,先成了前任當家人的心腹,又成了現任當家人。
四哥是怎么爬到這個食物鏈頂端的呢?民間流傳著不少充滿陰謀和血氣的傳說,不知真假,反正這類故事在第八星系有廣袤的市場,老少咸宜、雅俗共賞。
北京β星上所有的小流氓和小太妹都想成為下一個四哥,他們對“黑洞”的憧憬,就像沃托的權貴子女們對烏蘭學院的憧憬一樣虔誠。
少女黃靜姝大言不慚道:“黑洞,你們在北京星上難道沒聽說過黑洞?”
女機車手聽了她的厥詞,再一看女孩那張濃妝也遮不住稚氣的臉,樂了:“四哥窮瘋啦,連童工都招?”
少女雙眉一立,正待反唇相譏,但還不等她張開繡口吐出一串烏煙瘴氣,就見老板擦了擦手,吩咐旁邊的機械手說:“給陸必行打個電話。”
機械手比了個“ok”的手勢,用平板的聲音說:“呼叫陸校長——”
少女驚愕極了:“你……”
“我怎么知道你是哪個學校的?”老板替她問完,又自問自答,“整個第八星系冒充黑洞的未成年,都是那孫子的學生。”
他話音剛落,機械手哆嗦了一下,“那孫子”的電話接通了。
機械手方才平板冰冷的電子音一變,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柔和的聲音從機械手掌心里流出來:“難得啊,你怎么想起我來了?”
老板簡短地回答:“你過來一趟,失物招領。”
“唔?”這位陸校長帶著點笑意問,“我丟什么了?”
他說話懶洋洋的,像唱歌,但吐字很清晰,尾音帶著點鼻音,顯得格外繾綣,聽著就不像什么正經校長。
“一個熊孩子,叫黃靜姝,你查一下,是不是你們學校的。”
機械手一頓,隨后,“午夜欄目主持人”的聲音立刻正經了三個八度,光速切換了“新聞聯播”模式:“怎么,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老板還沒回答,機械手的手腕處突然閃過一把銀色的小劍,老板目光一凝,立刻起身披了件外套,同時,他對機械手說:“在‘破酒館’,別廢話了,抓緊過來把人領走。”
說完,他就不由分說地結束了通話,一伸手,吧臺后面的機械手立刻從底座脫落,自動縮小,臂環一樣扣在了老板胳膊上——像個訓練有素的活鸚鵡!
少女黃靜姝從小生長在第八星系這個山旮旯里,沒見過世面,一時看得目瞪口呆。
老板撂下一句“佩妮,你們看家”,就匆匆從后門走了。
他前腳剛走,就聽“叮咚”一聲響,一個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穿著警服,探頭進來,很客氣地沖那幾個妖魔鬼怪似的機車手笑了一下:“怎么,我聽說有點瑣事需要我處理。”
“就那個,”名叫佩妮的女機車手沖角落里的小男孩一抬下巴,“走失兒童,你領走吧。”
“好的好的,沒問題,佩妮小姐放心,”這位小弟一樣的警察先生熱絡地抱走小男孩,業務熟練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很快把有點害怕的小男孩哄老實了,隨后,他賊眉鼠眼地往四下看了一眼,陪著笑問,“那什么……四哥剛才是不是在?”
不良少女黃靜姝同學一個哈欠被活生生地憋了回去,下巴險些脫臼。
佩妮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不巧了,”她把嘴里的牙簽薅出來,嫣紅的嘴角一動,指了指沒關嚴的后門,“剛走。”
第4章
宇宙時間13:00整,正是北京β星上維納斯港的深夜。
維納斯港是個半廢棄狀態的星際港口,只剩下少量工人從政府那領著微末的工資,每天過來做些基本維護。
此時,寒夜深沉,維納斯港周遭遠近無人,大片的空地上,遍染霜白的枯草有一人多高,在呼嘯的風聲中死氣沉沉地來回搖擺,“沙沙”作響,放眼望去,像一片無人區,色澤荒涼而沉郁,維港陳舊的建筑與發射臺陳列其中,像舊時科幻小說里描繪的場景,說不出的丑陋。
白草夾著一條窄路,大約是工人們進出港口的通道,一隊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正順著小路往維港方向走,白天工人們會把他們趕走,夜里倒是能混進去避風。
一個流浪的老人脊背佝僂,背后背著個同樣衣衫襤褸的孩子,忽然,他腳下一趔趄,摔倒在地,背上的孩子球一樣無知無覺地滾落下來,僵硬地翻了個身,露出一張青紫交加的小臉——原來這孩子早沒氣了。
路邊的垃圾桶檢測到地上有碳基生物的尸體,就啟動了自動清潔系統,“嗡嗡”地開過來,伸出冷冰冰的鏟子和機械手臂,要把尸體鏟走,老人連忙張開枯枝似的雙臂撲了上去,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蓋住那孩子,好像這樣就能給死孩子分一點活氣似的。
可惜這垃圾桶的系統雖然落后,也沒那么好騙,依舊繼續鏟,在方寸之間,和老人展開了冰冷的拉鋸。
毫無懸念,垃圾桶贏了。
羸弱的老流浪漢被粗魯的垃圾桶撞倒,跪在地上,悲從中來,不由得嚎啕大哭。他的同伴們循著聲音遠遠地看了一眼,又沒心沒肺地繼續往目的地走去。因為在這里,死人被垃圾桶鏟走并不是一件多稀罕的事,不值當大驚小怪。
流浪者們漸行漸遠,忽然,一雙硬底的長靴從白草叢中走出來,腳步略略停頓了一下,朝那垃圾箱走過去。
這是個男人,大個子,有一頭利落的亞麻色短發,皮膚蒼白,五官因為過于標準端正,反倒顯得有些刻板,他邁開雙腿,每一步都是嚴絲合縫的等距,走路時肩背板正,雖然穿著便裝,卻莫名有種軍人氣質。
男人默不作聲地伸手打開垃圾桶的后臺程序,彎腰擺弄了片刻,垃圾桶“嘎吱”一聲,鐵鏟緩緩放平,交出了方才被它吞噬的小小尸體。
他也不嫌臟,雙手抱起小孩的尸體,把他交還給跪在地上的老流浪漢:“節哀。”
老流浪漢愣愣地看著他,男人又伸手指了一個方向:“檢測到三點鐘方向,距離您大約兩百米處,土質最松軟,您可以選擇在那里安葬您的孩子,再次對您失去親人表示遺憾。”
這男人不但步幅一樣,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勻速往外蹦,語氣幾乎沒有起伏,像一臺機器。背臺詞似的說完了這一套流水賬,他后腳跟一碰,沖老流浪漢淺鞠一躬,轉身要走。
老流浪漢忍不住訥訥地問:“您是……”
沒過腦子脫口而出,老流浪漢馬上就后悔起來,因為這陌生男子衣著整潔,透著低調的優渥,像個他眼里的“上等人”,在老流浪漢浮萍轉蓬似的人生經驗里,最好識趣地離這些“上等人”遠一點,否則招人嫌棄,往往會受皮肉之苦。
誰知那男子聽問,卻站住了,認認真真地回答:“我的身份是加密文件,無法查閱,我的名字叫湛盧。”
老流浪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自稱“湛盧”的男子又問:“請問您還有其他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