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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巍真的回來了，在他獨坐於湖中亭發(fā)獃時，宋巍緩緩自廊階朝他走來，臉上是疲憊的微笑。

「先生──不，林瑜，跟我走吧。」

他不顧一切隨著宋巍去了。

宋巍在外頭駕著馬車，讓他乘坐車內(nèi)免於長途跋涉。

「再忍忍，yan平就快到了。」

他不苦，

覺得去哪兒都好。

這一路上，他感覺出宋巍心緒不穩(wěn)，若即若離，卻什麼也不肯對他明說。

抵達(dá)yan平時已入夜，郊外有一處廢棄谷倉，他們要在這兒過上一晚，明早城門開啟再入城。宋巍整頓出一席舒適的草桿堆讓他睡臥，又以自己的披風(fēng)為墊，免他沾得一身草谷。

宋巍神se在幽弱火光下y晴不定，良久深x1了口氣，道：「你歇著，我去河邊取些水來讓你洗漱一下。」

他悄然跟上。

稀淡月光，密隱葦渡，宋巍和旁人的細(xì)語交談傳入耳內(nèi)。

「宋少俠想清楚了？」

「是，此信還請密使展讀。」

「待你完成本門門規(guī)之後，無憂門自當(dāng)不負(fù)所托。」

宋巍靜了片刻，才抑聲道：「多謝。」

耳聽得宋巍離去，他迅速翻身上樹，樹間移躍免去行動於草葉間會發(fā)出的聲響，山貓般無聲襲擊那無憂門密使──可任密使之人武藝遠(yuǎn)高於尋常門人，但在他的凌厲殺機(jī)之下也只得多擋一招半式。

他點燃火摺子，取出密使懷里染上血漬的書信，展開細(xì)讀。

「無憂門密使親啟：

宋某自幼習(xí)武，奈何天資凡庸，志不在此，又與先父爭執(zhí)，遂離家轉(zhuǎn)往集瑞班。本望避其盛怒，再歸家請罪……誰料天道無常，再得信時，舉家皆遭仇讎誅殺……

宋某武藝不jg，窮思竭慮，盡畢生之力亦難報此深仇，方苦尋貴門相助……

門規(guī)云，手刃至親之人，盡斷七情牽掛……

林瑜此人，才情兼具，豁達(dá)明理，宋某識之，三生有幸；奈何家仇不報，無顏茍活，百般思忖，心意已決。代門主所賜手刃摯友之要務(wù)，宋某必親身領(lǐng)受，絕無推辭。

宋某成事之後，將立地自戕，以償友人x命。還請密使轉(zhuǎn)告讖星，輔察先父恩義，務(wù)必慷慨援手，代我手刃仇人。

宋刀門末代傳人宋巍再叩」

顫抖的書信緩緩遮上黑暗中辨之不清的臉。

「門規(guī)云，手刃至親之人，盡斷七情牽掛……哈哈……」

這可謂天道循環(huán)嗎？

「林瑜此人……宋某識之，三生有幸……」

心頭滋味像那日吃的柰果，吃在嘴里是酸的，吃進(jìn)心里是甜的。

都是咎由自取。

宋巍返回谷倉不見他人，急切地四下尋找，他從宋巍的視野si角走出，宋巍迎了上來，語氣焦急：「你上哪兒去了，外頭這般危險！」

他若無其事地笑：「只是去解個手。」

臥回宋巍為他鋪整的草桿堆，宋巍正要吹熄燈火，他閉目道：「點著吧，才看得清楚。」

宋巍停了停，依舊熄了燈。

谷倉無門，灑進(jìn)來的月光有些淡，仍隱隱可辨影廓。

他脈息平緩，靜靜等著。

宋巍x口劇烈起伏。

唉，呼息這般遮掩不來，果然不是血手江湖的料子。

閉著眼，其他感官依然敏銳，懸在他心口上的匕首輕顫著，執(zhí)刀人猶在掙扎，良久，終於咬牙刺落──

刀尖觸及衣料的剎那，宋巍沒發(fā)現(xiàn)底下身軀微乎其微的往旁挪了寸分，錯開要害，更無法知道刀落之處周圍已自閉x脈。

他一聲不吭，停屏氣息，血滿衣襟。

宋巍嗚嗚咽咽地哭了，他臉上盛滿不止歇的錐心熱淚。

「對不起……林瑜……對不起……」

心口劇痛，匕首離x，宋巍揮刃往頸項抺去，他睜眼迅速出手點住宋巍腕上x道。

若在尋常，這一下可成功阻下宋巍自戕之勢，但此時自己負(fù)傷，氣力大減，只阻得了半勢，宋巍項上仍濺出一道血瀑。他迅若閃電，先點其昏x再為其止血，然而宋巍自盡之心決絕，頸脈傷得著實不輕。

他負(fù)起宋巍疾往yan平，攀上城墻進(jìn)城，避開巡夜捕頭，在街邊詢問一個醉倒的乞丐醫(yī)館何在。乞丐話語含糊，道不清醫(yī)館位置，卻說出前頭不遠(yuǎn)住著一位老大夫。

他闖進(jìn)一間外頭曬著藥材的民房，一試中的。白發(fā)微佝的nv大夫未驚怪他的冒昧，先給宋巍簡單抹上金創(chuàng)藥，轉(zhuǎn)頭就要給他醫(yī)治x上傷處。

「你的傷可b這位小兄弟的要重得多啦。」

老大夫飽睹世情，答應(yīng)他不向宋巍透露是他救的人，又給了上好的金創(chuàng)藥才目送他離去。

他去到開封，替宋巍手刃滅門仇讎。

仇人臨si前道出真相：「替宋刀門報仇？那你可別漏了無憂門，是代g0ng主讓我去滅的門。」

出逃八年，他回到了無憂門，g0ng如夢在等著他。

「你果真回來了。俞玉林──林瑜，你給出這個化名時不會沒想過後果吧？」

自然不是沒想過，還是刻意為之──年久藏匿已感到無趣，本yu藉著容易聯(lián)想的化名引起無憂門注意之後再耍玩一番，卻沒料到會遇見個宋巍。

人活著，真真不可與情節(jié)講

究、不容出脫的唱本相提并論。

「我發(fā)現(xiàn)了你的蹤跡，也發(fā)現(xiàn)了你的弱點──姓宋的小子真是個好棋子。回來吧玉林，我一直等著把門主之位還給你，我們可以一起光大無憂門。」

「我不叫玉林──那是我娘的名字。」

他出手，g0ng如夢輕易制住他。傷處冒血。

「不叫玉林也無妨，何種外貌也無妨，你仍是你。看看姓宋的對你做的事，輕易便測出了真心，連重要之人都可殺。我知道以你武藝不會si在他手上，我是要你看清楚他對你如何，好讓你對他si心。」g0ng如夢解開他腰帶，無b輕柔地揭開他上衣，露出染著鮮紅的纏x，眼神熾熱。「我替你換藥吧，你該知道咱們無憂門的刀創(chuàng)藥可b外頭的好上幾倍，畢竟做的是刀口舐血的營生。記得我肩上你咬過的那一口嗎？即使你要我的命，我也不可能傷你。」

隱藏殺著、蓄勢待發(fā)的他聞言揚起了一抹在戲臺上足以媚惑眾生的笑：

「這可是你說的。」

g0ng如夢從他對著宋巍的舉止神情看出了他的弱點，他從g0ng如夢對自己的舉止神情讀出了g0ng如夢的弱點。

殺g0ng如夢是九si一生──總歸還有個「生」字。

g0ng如夢一si，無憂門群龍無首，往後走勢如何他無意理會，也不g他的事了。

他受了極嚴(yán)重的傷，外傷內(nèi)傷，幾乎要了他的命。拼著一口氣回到y(tǒng)an平那位老大夫的家，老大夫早將宋巍送至yan平醫(yī)館，他便藏身於老大夫處安靜養(yǎng)傷。

躺了兩個多月後，已可短暫起身活動，只是無法勞力和動武。換上老大夫替他買來的襖裙，回復(fù)真正的身形和容貌，經(jīng)老大夫指點，他徐徐來到城外渡口。

宋巍頸上的傷很早就好了，那日醒來時人已在醫(yī)館，不知誰救了自己，大夫也道不知情。郊外谷倉遍尋不著林瑜屍身，城里亦未聽聞郊外發(fā)生命案的傳聞，仇人身si的消息傳到耳中，想是無憂門履行了承諾。

家仇得報卻心如si灰，想尋個隱密之所以si會友，老大夫卻攔住自己：

「少年人，我費了好些上等金創(chuàng)藥在你身上，你沒錢賠我，就替我跑腿三個月來抵吧。」

受恩還恩是正理，那麼三個月後就是與摯友林瑜的相會之期了。

渡口斜yan粼粼，長橋葦蕩絮絮。

他緩緩走近，站定不移，宋巍抬起頭，對上他的目不轉(zhuǎn)睛。

「姑娘有事嗎？」

他──她蘭花輕拈，啟腔唱道：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了頭發(fā)……奴本是nv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盤h縧，身穿直綴？」

再熟悉不過的婉轉(zhuǎn)戲腔，一句一波地震入宋巍耳里心中，腦內(nèi)嗡聲大作。

她揚著笑，眼波瑩光閃動，以林瑜的聲音說道：

「若沒有了夢，我們還有什麼？若夢醒了，我們又會是什麼？有夢無夢，我們都還有情；入夢醒夢，我們都是有情人。小宋啊，我要下戲啦！」

「葉姊姊，你做的什麼？」

梁小月?lián)淞诉^來，親昵地挨著她坐。她脾氣古怪，蓮境內(nèi)無人不知，也就這個小月感受不到她與人存著距離的乖僻。

罷了，小月就是這樣才可ai。

「是個耳墜。喏，送給你當(dāng)未來的嫁妝。」

梁小月小心地捧著那翩翩yu飛的翠se蝴蝶，驚呼：「這麼漂亮的蝴蝶，葉姊姊不要嗎？」

「我已經(jīng)醒啦，不再做夢了。」

「唔──小月聽不懂。」

她笑：「又不是什麼要緊事，不懂便算啦。」

「哦。那嫁妝又是什麼？」

「就是你長大嫁人時帶去夫家以防萬一的私房財物啊。」

梁小月瞪大眼，「哎──那還要好久！」

葉瓊枝打趣道：「還有二十年是嗎？夠你攢嫁妝攢得飽實飽實的。」

梁小月還不很明白嫁妝和嫁人的意義，但仍很寶貝地將莊生夢耳墜收起，指著一旁已完針的男子衣裳，道：「這是葉姊姊給情郎做的衣服嗎？」

葉瓊枝撫了撫衣料，微笑道：「是啊。」

梁小月欣羨地0著她針腳完美的繡工，道：「我以後也想做衣服給慈巖，他說要打造廚具給我，那我就做衣服給他，這樣才公平。」

葉瓊枝捏了捏她小鼻子，道：「你煮飯給他吃他就痛哭流涕啦，做衣服有你姊姊呢，忙什麼。」

「可燕姊姊說給心上人穿的衣物要新手裁制的才好，她也做了好幾件衣服給徐哥哥呢！」

葉瓊枝輕哂道：「燕子自個兒就是裁縫才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番說法豈不bsv紅不佳的人，也會讓裁縫無處營生呢！心向情郎是好，但量力而為才是上等，分?jǐn)傂┦聝撼鋈ゲ挪粫⒆约豪蹅€半si。你呀還是先將廚藝磨得jg了，有了余裕再學(xué)裁縫不遲。」

「哦……」大家各說各話，聽誰的才對？

葉瓊枝又道：「說到這兒，那蟹粉灌湯包你學(xué)成了沒有？鼓板龍蟹呢？」

梁小月忙道：「鼓板龍蟹好了，昨兒大肥叔叔說這一道我可以出菜了，但灌湯包還沒學(xué)成，摺子老不及格，大肥叔叔還讓我多多練習(xí)。」

「那好，今兒個我就要監(jiān)定你的鼓板龍蟹！」

「沒問題！」

梁小月一gu腦兒起身就要往水塘撈蟹去，忽地想到什麼又停下，0著頭道：「對了葉姊姊，方伯伯今天又要問你那個了……」

葉瓊枝一哂：「每日都讓你來問，這老方還真是鍥而不舍啊。」

自從某日葉瓊枝一時興起在眾人面前唱了幾句戲後，方辰寧便開始魂不守舍，時常自言自語：「太像了，但怎麼可能呢？都好一陣子沒消沒息了……該不會……不對不對。可那身段那唱腔，根本就是同一人啊……」百般請葉瓊枝再開金口，她總沒理會，還潑了他好幾句冷水。方辰寧於是將腦筋動到葉瓊枝最不會使臉se的梁小月身上，每日央她代求葉瓊枝再開戲腔。

「行啦，跟老方說我今兒個心情好，就唱給他聽聽，讓他將耳朵掏洗乾凈了來吧。」

梁小月聞言大喜，道：「那我這就去告訴方伯伯，他肯定要樂壞了！」一溜煙去了。

葉瓊枝起身舒活筋骨，施施然往工匠區(qū)而去。蘆妙然正在藥廬煉藥，見她朝自己走來，智慧滿布的臉上浮出了然笑意。

「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嗎？」

葉瓊枝微笑道：「蘆大夫妙手回春，有您為我細(xì)心調(diào)理，加上藥浴和蓮境的清氣加持，我知養(yǎng)傷不可求急，可也確實有事半功倍之效。」

當(dāng)時所受內(nèi)傷遠(yuǎn)非外傷容易恢復(fù)，正想尋個不易受江湖人士打擾的地方靜養(yǎng)，就巧得北洛以工匠之身相邀至蓮境，更沒想到救了她x命的蘆大夫隨後也來了。

蘆妙然請木匠造了個浴桶，每日以蓮境所產(chǎn)藥材讓葉瓊枝進(jìn)行藥浴，再以湯藥輔佐；蓮境靈氣不僅適合妖獸修煉，於武學(xué)內(nèi)息煉氣亦是絕佳環(huán)境，葉瓊枝已無前事罫礙，心暢神舒，四者相輔相成，累月下來內(nèi)傷已臻痊癒。

既已痊癒，也就差不多該走了。

葉瓊枝誠心道：「蘆大夫的幾次救命之恩，我思來想去無以回報，做了幾件新衣在您房里，希望您別嫌棄。」

蘆妙然慈藹道：「同為nv子，能見到你過得舒心快活，老身無b欣慰。只是可惜你心口上怕是得永遠(yuǎn)留著那記傷疤，傾盡醫(yī)術(shù)靈藥仍無法還你妙齡無瑕之身，老身深以為憾。」

葉瓊枝笑開了jg致容顏，坦然道：「蘆大夫千萬別這麼想，要是您真能使這疤淡得像不曾有過，我反倒要阻止您呢──我啊，就喜歡他每次看見這道疤時眼里的心疼憐惜，我就是要他記著我一輩子。」

語中嬌倔令蘆妙然愣了愣，隨即莞爾笑了起來。

當(dāng)她重返浴魔重生的秀麗花城，天光和媚如那日初遇。

錦簇花田，芳菲漫漫，他使著花鋤，聞聲回望──隨即笑顏明澈，帶上一朵生姿怒放的還魂牡丹，上前擁住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