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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爸。
薛先生大手一揮,算表達了對她的許可。
那我出門了。她站在玄關,轉過身朝客廳微微鞠躬。
然后站在門口,捏住把手,門上的風鈴輕輕搖曳叮咚直響,她口袋里的手機也叮咚發響。
[1-21-4:
送呈諸位閣下臺啟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謹定于年月廿(月日星期)中午11時略備薄酌,候作婚宴。
席設:蘄江麗景大酒店
北江景廳
新郎賴清駿及新娘陶悅雯
敬邀]
只瞬間,她心里涌上一千一萬個逃避出席這場婚宴的理由。
[1-21-4:好官方。]
[1-21-4:因為不知道怎么跟你講。]
[1-21-4:那你有過來了嗎]
[1-21-4:為什么?]
隨便拿頭疼腦熱或是腰傷復發當借口。悅雯這女人總是沒有理由不去相信她的。然后托朋友代為攜著禮金致意,紅包自然和別人的毫無分別可言地躺在一起。最后,她成為登記簿里極普通的,有金額后綴的扁平人名。
應該過了有好幾分鐘。卡座磁帶機已經兀自從唱到了好歡快的。
[1-21-4:覺得開不了口]
[1-21-4:為什么?]
[1-21-4:因為從你出事之后一次都沒來看過你啊。對不起,小雪。]
[1-21-4:沒必要自責。你在新加坡差旅啊,又不是刻意的。]
[1-21-4:快來吧,我真的好想你~今天超緊張的。]
所以現在更不想去了。
把手機攥在口袋里,薛霽從心到腦子都翻江倒海。
最重要的是,可以全然從目睹悅雯結婚這件事中脫逃。
然而它只會給悅雯添堵的性質,又注定了自身萌生在薛霽腦海里那一剎那起必將被否決的命運。
所以一個多小時后,她孤單地站在這片溫暖基調的洋流的來去中,好像一尾濕淋淋的冰涼水鳥。
才闊別了家中輪椅和蘇格蘭風情桌布又經歷這樣一番費勁的跋涉,薛霽懨懨慘白的面孔上涌動出大塊血色,汗水把額前的碎發都打濕,擰成小小的一截又一截,而拿走保暖針織帽后努力修剪過的及肩長發好像在錯誤時間被用錯誤方式打開了烤箱門的蛋糕,一整個軟塌下去,遠觀近端,都毫無光澤可言。
然而今天出席宴會的造型,已經是她這星期以來花時間在上最多的操心事,盡管沿途踩過大小參差的水洼,西裝褲的下擺被積水濺透了,有種邋遢的深色濕意。
清涵捏著手機抬起頭,看著她時,嘴里好驚訝地啊了一聲。忙不迭地站起來就要同薛霽握手,伸出一半又恍悟忘記什么事似的一拍腦袋,側過身去食指一勾,從眾多排列齊整、樣式雷同的喜糖里拎起一份,呈遞到薛霽面前:
歡迎、歡迎,你就是嫂子的朋友吧?她特地拜托我留在這里等你
等我?
她給你準備了這個,戴在胸口。待會兒要合影的清涵笑著指一指自己那一枚,小而巧的繡球花簇下寫著新郎之妹,金粉的字跡,就像我這個樣子。
好了嗎?
很好看喔。清涵退后一步,好像有認真品味似的。
那走吧。
亮黃色鳶尾在她左胸被走廊空調的暖風微微吹拂著,依然是金粉的字跡,只是稱謂非姊又非妹,短得很特別。
「摯友」。
打擾下,同學,我是高二(7)班的陶悅雯。
背對下課后人來人往嘈雜的走廊,拎著書包。
篤篤,蜷起兩根手指,她禮貌性地敲了門。
手指扣在張貼出的新一輪月考成績單上,密密麻麻的人名與成績排序在底部被整個年級龐大的人數充斥得很夸張。
悅雯已經看過自己班級那一版本的。
她擠在幾百人開外的排名里,要抄錄回家給媽媽匯報時不用手抵著隨時會看岔行。
這份名單拾級而上,逐漸由排名縮小預留出的空白占據上風,抬頭輕輕從上到下數一、二、三次,到第四個就是薛霽橫插在一堆三字人名里獨特的代號。
流風回雪也好,光風霽月也罷諸多可聯想的教人心醉的美景,都被她這個名字輕擦過其中趣味。盡管當初這個字其實是由宋太太勘驗過五六本命理學雜志后拍板決定的,仍不影響它既簡約雋永,又澄澈得好像分分鐘能讓人透過字面,看到她本人無表情時那張雪原般冷而潔的臉。
作為重點班的頭部生,她真是哪哪都有夠惹眼的。
而自己媽媽呢,總是捏著悅雯謄抄著月考成績的皺巴巴粉紅便箋,一臉無奈又溫柔地說:雯雯,你什么時候可以像小雪一樣努力,好讓媽媽省心點呢?
讓人歡喜讓人憂的成績單,遠遠望去好像一座拓印在A4紙上的金字塔,客觀,又帶著點殘酷。
無人回應。環繞一圈,目光越過課桌上層巒疊嶂的書本,最終得以確認教室里的人應該是一下課就全走掉了。方才懷揣來的一腔孤勇,不免顯得有點多余。悅雯輕輕踏進教室,朝黑板右側整齊板書的一溜課表打量。
本周衛生流動紅旗:?
值日生:薛霽
鐘歆媛
早自習:英語
上午:下午:體育(泳)。
原本計劃今天放學后找薛霽聊一聊。
她甫一聽見下課鈴便刷刷整理好了課本,幾乎可算得上是從座椅里彈了出來。而現在,悅雯更是抓緊時間從走道盡頭的拐角出門,一路逆著踴躍自安全通道下樓搶飯的人流,朝樓下進發。
生怕挪得再慢一點,這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熟悉陌生人就會從游泳館收拾規整,拎著雜物消失。
那她們一天的生活軌跡,便又岔開了。
薛霽越來越忙碌了這是陶家三口在飯桌上割裂地達成的共識。陶媽媽替女兒和丈夫剝出一只又一只彎腰的白灼蝦。她自己在廚房系著圍裙左突右沖打仗一樣時,也和白灼蝦似的直不起腰。橘黃色軟殼在悅雯手邊的餐巾紙上累成了座小山。陶先生難得在家陪妻兒吃飯,但也僅僅停留在吃飯的地步而已。
妻子不開口,他和悅雯之間就隔著條沒話講的天塹。小時候還好,孩子越大他就越無所適從。
畢竟男人是主外的。縱橫官場的陶先生如此安慰自己。
陶媽媽就著電視機播放方言欄目時嘈雜的廣告背景音,把柔聲細語送出口:
雯雯,昨天晚上媽媽看見小雪上我們這邊電視臺轉播的新聞了。
是她那個劇團吧?
嗯,聽主持人介紹,是全員受邀請去臺灣參加了一個展覽演出,表演他們獨立創作的新劇目。據說好評如潮。
知道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學校還是一樣宣傳得很大力啊,據說等他們回來還會有市上的領導去探望什么的。悅雯把自己碗里的蝦仁拈一半到媽媽那里,別只顧著剝嘛,你也吃,媽媽。
小雪她是作為劇團代表出鏡接受采訪的。陶媽媽接過女兒遞上來的小碗,站起身為她盛菜湯,湯勺在鍋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幾經挑選,上海青碧綠的嫩芯漂浮在點綴著很細碎油光的湯面上,好像蓑笠翁晚釣江上的行船。
陶先生也遞上自己的那只。
是嗎?女兒無語,他便自然而然地搭上妻子的話。
對啊,年紀這么小,就參與創作,聽記者介紹是在編舞上有很大貢獻最主要,小雪還出演女主角欸。我也是看著她從小和雯雯一起長大的。當初她還只有這么一點高。
陶媽媽伸手在腰間比了比。她的腰很細,然而就是這樣細細的單薄的腰身,經歷了好幾次懷孕、流產,最后是上環。
有時候訓練太辛苦了,她大晚上的一個人乘公車回來,都快走到我們單元門口了還一步一抽嗒嗒地哭。背著那個跟雯雯一樣的雙肩書包,委屈壞了。我要是韞馨,寧愿少半條命,我也不忍心讓孩子去吃這個苦。
媽媽,悅雯有點生氣,你又在胡說八道。
你媽哪里胡說八道了?陶先生敲著筷子一開口,悅雯又把嘴給閉上了。他倒是想摻和兩句,奈何悅雯不搭腔,于是只好繼續把臉朝著太太,好讓自己顯得不那么尷尬。
我只是舍不得嘛。陶媽媽笑笑,畢竟你爸爸過幾個月就要調動工作了,到時候我們一家都要搬走,做了十多年鄰居,感情深厚也是正
搬家?
悅雯把母親的話從中間打斷,眼睛睜得都大了幾分。
頭一次地,在高一因為談戀愛被通報批評的事吃了父親接連好幾個耳光之后再不同他講話的悅雯,目光越過還有飯菜熱氣慢慢升騰的餐桌,直勾勾向他射來。
陶媽媽也看著丈夫,一臉的早說了這孩子會這樣。
對啊,最快下個月,最慢三個月以后吧。陶先生其實頂討厭一張口和女兒討論的就是這樣叫她目光恨恨的事。然而他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話題,本來這事就沒商量,單位上的安排。但是你媽媽的意思,說要提早告訴你才對。
倏地從椅子里站起來,悅雯把自己關進了臥房。在她臥室陽臺那疏于打理的,瘋長的綠藤的海洋里,她換上白色的吊帶裙,腰靠著有涼意的石欄桿,把快一半身子向外探出去。和小時候偷偷邀請薛霽下來看動畫片差不離。
樓上臥室的燈是黑的。薛霽在練舞,還沒回來。
她要找薛霽聊一聊。
不管薛霽這次用怎么樣的態度和她講話都好。她要。
于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一路上,悅雯說得最多的是抱歉和請讓下。
跑出教學樓。聲從頰邊呼呼灌過,把她的耳朵灌得發疼,但已經管不了那么多
有更強烈的痛感在刺激著她,朝游泳館的方向,邁開腿在風里狂奔,如疾馳在水底、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驚的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