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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成年人的手。手背上有兩道細細的傷痕,已經和皮膚混為一色,幾乎分辨不出來了。
盧青來想起了初見時周游的模樣。他躲在極物寺附近的林子里,赤身裸體,只披著一張薄薄的帳篷皮。
盧青來的精神體是猴子,一個尋找同類的高手。但即便這樣,能得到周游的信任,他還是花了不少力氣。
從地上坐起來,盧青來爬到床邊,抓住周游的手,吻了吻他蒼白瘦削的手指。他甚至想把這幾根手指放進口中,用舌尖溫暖它們,用唾液濡濕冰冷的指紋——但這絕對會讓周游憤怒。
方才的意冷心灰,像是從不存在一樣,已經從盧青來的心里消失了。他小聲跟周游道歉,說自己太魯莽,說自己是太累了,所以才會做出不合適的行為。
周游的神情里帶著幾分憎厭。但連憎厭也是盧青來喜歡的,他一面細細地親吻手背,一面緊緊盯著周游的疲倦的眼睛。因為他分散了注意力,周游的“海域”似乎暫時停止了裂開般的痛楚。
“你再發瘋,就滾吧。”周游忽然說。
盧青來不敢吭聲,對這位在年齡上幾乎能做自己兒子的青年點點頭。
和以往一樣,周游懲戒了他,總會給他一點兒溫柔的慰藉。
“我要喝酒。”周游說。
周游使喚他,這意味著對周游來說,自己仍然是有用處的。盧青來連忙端來一碗青稞酒。周游坐在床上喝完了,又恢復成平時那個神情冷漠的青年。“海域”的平息讓他得到了解放。越是靠近鹿泉,他頭疼的頻率就越來越高,他知道這不是生理可以控制的,是自己的恐懼在作祟。對零號倉的恐懼如同一根銹痕斑駁的撬棍,時時刻刻要撬開記憶,喚醒切割般銳利深刻的痛。
看到盧青來一臉欲言又止,周游靜了片刻。烈酒讓他渾身發熱,舒緩了疼痛的不適。
“你想說什么?”
“……我想問一件事。”
周游看了眼窗外的風雨。房間的墻壁和天花板都是濃度極高的藍色、黃色和紅色,充滿民族特色的布帛和紋飾懸掛在頭頂,蒼白的窗上還裝飾著花紋特殊的鐵藝欄桿,被這一切包圍著的空間,仿佛是他從未造訪過的異世界。風聲雨聲令人疲倦,周游看著盧青來的臉,終于給了自己奴隸一個發問的機會:“說。”
盧青來仔仔細細地盯著周游,室內昏暗,燈光發黃,周游看上去如同一個枯槁的游魂。
“‘周游’……這個名字,到底有什么含義?”盧青來的聲音很低,很溫柔。他用一種低緩的語速,一字字地,穩穩地說出自己的問題。
周游知道這是他的詢問技巧。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名字的由來,但這一刻,在這個異世界里,他忽然憐憫起自己的奴隸。這是周游從未有過的感情,他對這種情緒感到陌生,緊接著,他回答了盧青來的問題:“它是我從別人那里偷來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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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曾經問過他,是否需要一個名字。
他說不需要。
周游執意要給他起,又怕冒犯了他:“我幫你想幾個,你覺得哪個好聽,我們再繼續往下想。”
“不用了,我不需要。”他坐在地板上,腦袋擱在周游的膝蓋,柔軟的毛毯蹭著他的耳朵,他忽然清醒:自己正無意識地在周游的身上乞求撫慰。
如他所愿,周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濃眉大眼的少年有些羞澀:“你好像貓。”
寂靜的家里沒有別人。周義清出門打工,他則陪著周游,他為周游做任何事情,他還想做周游的寵物。
“那我就做你的貓。”他說完,只覺得自己臉上也同樣一片熾燙。
“你是人。”周游認真地說,“你應該擁有名字的。你喜歡什么樣的名字?”
“……我喜歡你的名字。”他低聲說,“周游。周游……周游……周游……”
他開始一遍遍地喊周游的名字,直到輪椅上的少年面紅耳赤,笑著捂著他的嘴。所有的一切仿佛無師自通,他親吻了周游的掌心,然后兩張熾燙的面龐貼在了一起。他甚至不敢吻周游的嘴,只能小心翼翼地親了親他的臉。
一個秘密成形了。
那是初春的某一天。他在王都區,在周游的家里度過了漫長而寒冷的冬天,擁有了一個熾熱的秘密。
周義清在家的時間太少了,留給他和周游的時間和空間太多太多。
他喜歡抱著周游,喜歡撫摸周游因為長期缺少活動而顯得松弛的肌肉,但周游很抗拒他的觸碰。他慢慢找到了讓自己和周游都能接受的辦法:在周義清出門之后,他可以和周游在床上消磨很久很久。周游跟他說宇宙的事情,說世間萬物運作的規律,說特殊人類和普通人類發展的歷史,他則熱衷于在他說話的間隙里,舔舐周游的耳垂,親他的嘴角,直到制止他的長篇大論。
周游很困惑,不知道自己那半截沒有知覺的身體能帶給家里的新客人什么樂趣。但周游很快又發現,面前英俊漂亮的同齡人真正對他感興趣的似乎不是身體。他會抱著自己,用一種母親抱孩子的方式,注視自己的眼神里永遠充滿依戀和景仰。情.欲化成了小心翼翼的撫摸,薄窗簾掩蓋了春光,他們謹慎地享用私密的樂趣,彼此向對方敞開靈魂和“海域”。
第一次進入周游的“海域”時,他流連了很久都舍不得離開。那是一座倒懸在天上的城市,道路通往所有的方向,他根本弄不懂它形成的原因,但他愛這個地方,沒有任何理由。他舍不得給周游任何疼痛,直接在“海域”里掀動了愉悅的狂潮。
被這種可怕的快感徹底震住的周游非常害怕,也非常茫然。
他連這一刻的周游都覺得有趣。
周游教他認字,教他用電腦,把自己這么多年對白噪音的研究全都告訴了他。他學得很快,并且越是學習,越是明白:自己碰上的這個少年,是真正的天才。周游告訴他“我朋友很少”“沒有人會愿意跟我真心做朋友”。他總是充滿困惑:這怎么可能呢?他能理解別人不喜歡自己,因為自己無身份,無來歷;可他不能理解世界上居然會有人不喜歡周游。
他想讓周游愛自己了。
雖然舉不出例子,但他開始存著這樣的渴望:他想成為周游唯一依賴的人,比周義清更重要,甚至比周游自己更重要。
他跟周游袒露了更多的秘密,比如他的母親。
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夠進入他人的“海域”——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所見的地方名為“海域”——是經由他母親發現的。在母親被父親打了一頓之后,怕得不敢說話的他試圖靠近母親。痛苦和恐懼讓女人近乎崩潰,在觸碰母親肩膀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像是落入了一個深淵。
母親的“海域”很深,很暗,他進出多次之后,終于發現了隱藏在這個“海域”之中的,屬于母親的自我意識。
年幼的他,對著這個比真實的母親更溫柔許多倍的女人傾訴了自己的愿望:愛我,保護我。
當天晚上,很罕見的,母親居然擁抱了他。他又驚又喜,隱約知道是自己所說的話起了作用。
他被人保護著,被人愛著了。
也就是在這天晚上,母親跟父親提了一個要求。她說,兒子這么大了,該去上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