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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照亮了黑沉沉的海面。快艇靠近了一座極小的島嶼，他們能在距離島嶼不遠的地方把它的全貌收入眼中。

或者與其說是島嶼，不如說是一片百來平方的巖石群。巖石群中央被人清理過，十分平整，但旁邊仍舊是嶙峋的巨石，海浪沖刷擊打，揚起一片接一片的波浪。

“天氣晴好的時候，人魚會在這里曬月光。”同事把快艇停在巖石群邊上固定，“這里叫守鯨巖，上一次在這里看到鯨，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當(dāng)先登上了守鯨巖。

守鯨巖的巖石全是濕漉漉的海水，踩上去非常滑。謝子京伸手想去攙扶秦戈，秦戈奇怪地看他一眼。他連忙縮手，這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無意識的動作。獅子仍舊趴在快艇上，有銀兩的魚尾掃過快艇邊緣，把它嚇了一跳。

“人魚脾氣很固執(zhí)，也很古怪。”同事告訴雷遲，“它們生活的海域還在前面，但我們不能再靠近了。休漁期也是它們的產(chǎn)子期，一旦發(fā)現(xiàn)人類靠近，它們立刻就會攻擊。”

海面上閃動一片銀亮的脊背。“那是人魚的偵察兵！”他立刻大叫，“嗨！是我！我是危機辦的人！首領(lǐng)想見的狼人已經(jīng)來了！”

那人魚漸漸走遠，但舉起了一只手沖這邊揮了揮。它的手肘上有突起的骨刺，在月光下閃動著淺藍色的光澤。

“首領(lǐng)應(yīng)該會過來的。”同事笑著說，“千萬別拍照啊。”

謝子京：“有什么好拍的，不就是人身魚尾嗎？”

秦戈：“人魚的首領(lǐng)一般都很漂亮。”

謝子京：“比泉奴還漂亮？”

那位危機辦的男孩驕傲地說：“泉奴被稱作最漂亮的特殊人類，那是因為人魚現(xiàn)在只屬于特殊生物，還沒有被歸為人類。南海這邊有不少人魚的聚居點，但是我們一會兒要見到的這位首領(lǐng)可能真的是最漂亮的。”

謝子京半信半疑，雷遲則對首領(lǐng)的外貌沒有興趣。秦戈只有理論，從來沒見過真正的人魚，他是最好奇的：“首領(lǐng)來見我們，有沒有什么排場？”

謝子京湊過他的話頭接著問：“蝦兵蟹將開道？”

——“我不需要你們?nèi)祟惸笤斐鰜淼募贃|西。”

一個聲音從守鯨巖下傳來，巴巴里獅子頓時站起，快艇搖擺不定。秦戈等人全都嚇了一跳，這時才看到從水里鉆出來一個男人。

在手電筒的光線中，他們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是藍綠色的，像是海洋最深處的植物，滿蘊水光。他赤.裸著上身，倚靠著一塊巨大的巖石，腰部以下便是銀亮的魚尾，半浸在水里。

“誰是狼人？”他問。

秦戈看著他的臉。這是一張很奇特的臉，蒼白濕潤，只有薄唇帶著一絲血色。鼻子堅挺，下頜線條利落漂亮，五官輪廓分明，這位首領(lǐng)的模樣確實非常出眾。

雷遲邁出一步，沖他伸出手：“你好，我是雷遲。”

首領(lǐng)看了看他的手，眼里閃過一絲困惑。秦戈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眼珠子也是藍綠色的。

“你好。”他低下頭，在雷遲的手心吻了吻，“我無法告訴你我的人類名字。”

雷遲的手心里留下了他濕潤的唇印。

“這是我們?nèi)唆~打招呼的方式。”首領(lǐng)笑了笑，“而我沒有人類名字。”

雷遲縮回了手：“你想見我，為什么？”

“我想見狼人。”首領(lǐng)打量著他，“你真的是狼人？可你身上沒有任何狼的痕跡。”

雷遲再次張開手掌。手掌的骨骼和皮膚緩慢變化，首領(lǐng)的臉上顯出興趣盎然的神情：“你被馴化了？”

雷遲：“不，這是進化。”

首領(lǐng)笑了幾聲。秦戈茫茫然地想，他聲音真好聽。

“狼人，你在進化中逐漸偽裝成了人類，這就是向著人類趨同的馴化方式。”首領(lǐng)側(cè)著腦袋，露出耳垂上一串小海星，“身為國內(nèi)唯一一類具有動物血統(tǒng)的特殊人類，你感覺如何？”

雷遲：“還不錯。”

首領(lǐng)：“被人類認(rèn)同，你感到高興嗎？”

雷遲：“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首領(lǐng)想了想：“被普通人類接納，你高興嗎，狼人？”

雷遲沒有回答。

魚尾擺動了幾下，首領(lǐng)在月色中露出笑容。“成為特殊人類有什么好處？”

雷遲：“……我沒辦法回答你。我的生活很普通，很平常。”

首領(lǐng)靠在巖石上，他藍綠色的頭發(fā)漸漸干了一些，顏色愈加深了，鋪在石頭上，如同一體。

“我也認(rèn)識一個特殊人類，他和普通人不太相同。”首領(lǐng)說，“他常常跟我說，他過得不快樂。”

秦戈心中一動——和普通人不大相同的特殊人類，是海童嗎？

“成為‘特殊人類’有什么好處呢？”首領(lǐng)問，“明明同樣是人類，卻要以‘普通’和‘特殊’劃分，你們?nèi)祟惖南敕ㄕ娴暮芷婀帧^(qū)別對待的意義是，‘特殊’的那一類會得到更多嗎？如果不是的話，那是因為他們要面對的不幸更多嗎？”

謝子京在秦戈身邊很小聲地問：“這是人魚嗎？這是新希望學(xué)院辯論隊的辯手吧？”

首領(lǐng)聽到了他的話：“不，我沒有去新希望上過學(xué)。”

謝子京吃了一驚：“你連新希望都知道？！”

首領(lǐng)笑了：“我的朋友會告訴我很多關(guān)于陸地和特殊人類的事情。”

雷遲開口把他的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首領(lǐng)，你想見我，就是要問有沒有好處嗎？”

首領(lǐng)點點頭。

“我們降生的時候，會擁有什么樣的優(yōu)點，什么樣的缺陷，是不能由我們來左右的。”他看著首領(lǐng)的眼睛，“我不知道成為‘特殊人類’有什么好處，這個身份并不是我選擇的。但是我活著，我遭受過打擊，也得到過贊許。在一百多年前，狼人的基因還被視為一種重大缺陷，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很多人接受它不過是一種自然變異的結(jié)果。”

首領(lǐng)聽得很認(rèn)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