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78章 阿班火04
“別傷害他!”謝蔚然從海堤上跑來, “他沒有惡意!他是海童!”
秦戈退到了海堤邊上, 一只手舉著石塊,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這孩子面頰、脖子和肋骨處的裂口, 正在緩慢翕動, 仿似呼吸。他渾身水淋淋, 被遲暮的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在秦戈的注視中,少年似乎不好意思起來, 他轉過身, 不讓秦戈繼續盯著身上的缺口瞧,隨即單手撐著海堤, 躍了上來。
他站在海堤上, 濕透了的黑色泳褲緊貼在身上, 原本還在動彈的缺口已經靜止了,像是有利器劃開了他的皮膚,但沒有血,也并不痛。
秦戈想起了海童的特點。
這一種特殊人類一般都在沿海地區出生, 無一例外都是男性。他們大多身材矮小, 即便成年了容貌也像是十四五歲的孩子, 與茶姥迥然不同。海童天生善水,身上有肺部和異形鰓兩套呼吸系統,他們潛入水中才使用異形鰓呼吸,而因為這個特點,他們不需要攜帶呼吸裝置,就能在水下長久停留, 甚至潛入人類輕易無法抵達的深海。
明朝的《異人擷錄》中曾經記載過和海童有關的故事。明弘治十一年間,南海諸地有十余個“異童”出生,“面、頸、身均有裂處,渾如魚形”。他們從小就喜歡泅游深海,并且常常能捕撈到罕見的漁獲,甚至能帶回價值不菲的海珠。有商人就此生了歹心,出高價把這些異童買下,控制他們為自己采珠。珠貝多生長在惡劣的環境之中,這些異人即便身有奇能,但也常常會受傷,接二連三死了好幾個。
控制這些異人的商人四處尋找類似的小孩補充采珠人的數量,并且買下貧窮人家的女兒,強迫她們與異人交合。但生下來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正常人,只偶爾出現一兩個身有魚鰓的“異童”,而且與之前的“異童”形貌也不一樣。
秦戈也隨之站了起來。他發現眼前的海童并不矮小,是普通的十八、九歲少年人模樣。
他是人類和海童交合后生下的孩子。秦戈心想,所以海童本身的特點只保留了異形鰓,他和其他的普通人是完全一樣的。
“為什么又不穿衣服?”謝蔚然終于跑近了,她沒顧上秦戈,先抓起海童的胳膊,“你又受傷了。我之前不是給過你一套潛水服嗎?穿了就跟沒穿一樣,你不會覺得難受的。”
“不喜歡。”海童回答,“進了海,我什么都不想穿。”
謝蔚然:“你可別脫褲子,不然村里的小姑娘又要去市里投訴了,說你耍流氓。”
海童皺了皺眉,勾起泳褲的邊緣:“是她們先來看我的。我如果什么都不穿,就會選沒人的地方游。”
謝蔚然:“總之以后都必須穿著衣服。”
海童很固執:“我只穿這件。”
謝蔚然惱了,但海童顯然不想再跟她糾纏于褲子和衣服上。秦戈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攥成拳頭,似乎正握著什么。
察覺了秦戈的視線,海童先是把拳頭放回背后,謝蔚然笑了一聲,抓著他胳膊讓他把手伸到秦戈面前。
秦戈:“?”
海童猶豫著,慢慢張開了拳頭。他掌心中躺著幾顆形狀和色彩各異的海玻璃,夕陽的光輝頓時璀璨起來。
秦戈很驚奇:“……給我的?”
海童不吭聲,謝蔚然代他說話:“這孩子怕生人,但是他看到我跟你一起來,他知道你是我的伙伴。所以,這是他給你的見面禮。”
被棄置入海的人工玻璃,經過漫長的旅行與泥沙、海浪、魚吻的打磨,棱角消失了,一顆顆變得圓潤光滑,像是深海中的寶石。秦戈伸出手,海童認真地將海玻璃放在他掌中。他很高興秦戈喜歡這小小的禮物,在秦戈注視他的時候終于不再回避,瞇眼笑了起來。
秦戈心想,姑娘們當然會偷偷去看他啊。這么好看,這么可愛的小伙子。
三人沿著海堤走回陸地,海童走在最前面,背影矯健漂亮。他回過頭對謝蔚然說了一句話,秦戈隱約聽見他在問,某個人的事情怎么樣了。
從海童口中吐出的,明顯是一個女性的名字。
謝蔚然:“還沒有進展。你別再上山了,山上太危險。”
海童沒點頭,神情有些黯然,不吭聲地繼續往前走。
“他問茶姥的事情。”謝蔚然跟秦戈解釋,“他家是我們研究組對口的貧困戶,我跟他很熟,因為都是罕見的特殊人類,所以我帶他去茶姥的茶園參觀過。他和茶姥是好朋友,所以茶姥的事情讓他很難過。他常常跑到茶山上,一呆就是一天。”
秦戈恍然大悟。那是茶姥的名字。在“罕見”、“特殊人類”、“茶姥”這樣的標簽之外,那位生活在茶山之中的女性,她擁有一個專屬于自己的名字。
“他呢?他有沒有名字?”秦戈看著孩童的背影問。
“他就叫小海。”謝蔚然笑著說,“你一定要跟他打好關系。”
“為什么?”
“你不是要來找一樁生活補貼貪污案的證人嗎?”謝蔚然想了半天,“姜……姜什么?”
“姜永。”秦戈心中狠狠一沉,“謝蔚然,原來這邊負責跟我對接證人這個案子的是你?”
謝蔚然一臉真誠:“我會幫助你的。”
秦戈則滿心郁悶:“先謝謝你了。……不過這跟小海有什么關系?”
兩人終于踏上了陸地。海童轉身沖他們招了招手,示意兩人繼續跟著他走。
“小海知道姜永在哪里。”謝蔚然說。
.
小海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只有小學學歷。他并不是蠢,只是讀完小學就讀不下去了。漁村在一個小鎮子上,鎮上有小學。他小時候只是黑了一些,臉上有細細的裂痕,看上去像是傷疤。鎮上小學里有不少漁村里同他一塊兒長大的孩子,因為他太善于游泳,個個都把他看做孩子王。若是學校里有誰嘲笑海童的“傷疤”,就有十幾二十個黑魆魆的小毛孩,男的女的,抄起文具盒和掃把要跟人打架。
小學畢業,小海被分配到了市里的初中。跟他同個初中的只有兩個朋友,而且還不是同一個班。十二歲的他終于開始抽條似的長高,隨著身體發育,他臉上的異形鰓也終于完全成熟了。
“我和你雖然也是特殊人類,但是我們跟普通人長得一模一樣。”謝蔚然說,“所以我們是沒辦法真正體會他們的經歷和心情的。”
孩子們知道班上有一個特殊人類,是海童,沉默寡言,不喜歡穿上衣,夏季的校服套在身上,他總是難受得呲牙咧嘴。真正讓其他人明白“海童”意味著什么的,是臺風帶來的一場大暴雨。
臺風來的那一天,上午的空氣又干又熱。海童一整天無精打采,下了課就沖到水龍頭下猛喝水。快放學的時候大雨開始落了下來,學生們紛紛提前下課離開學校。雨勢太大了,空氣中的水分頓時充盈。
“那天他們班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小海的鰓……”謝蔚然用手模擬了一個動作,“在動。”
只要稍稍想象,秦戈都覺得心中難過。